《活到老爱到老》有残

112、再见一次吧

　　“落地窗真不错，视野也好——大儿子多跟你涵哥学，往后也在皇城根儿落脚。”严博爸爸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鼓励着儿子，儿子也很受用，不好意思地傻笑不说什么。
　　他爸爸脸上有骄傲的情绪，那是我不能体会的感受；即便他对儿子的期待看起来有些物质，但他至少是真挚的。世界上的爱表达方式不一样，有方式的低俗高雅，但大体没有性质的区别吧。
　　上次我的房间成为观光景点，好像还是不久之前。
　　——不，别说了，我不记得，我不想记得了。
　　我觉着我又一次被看瓜；在严博他爸神情严肃打量我床头照片墙时，严博脸上充满窘迫的那一刻。
　　或许他们意识到了什么，我从他爸的神情里看见了震惊与厌恶，那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神。是的，眼神骗不了人。此时我没有想掩饰，有点想笑，一种奇怪的报复心理在发芽生长。甚至想脱口而出——对，没错，我就是同性恋，你儿子有个同性恋哥哥，还很喜欢他这个哥哥。
　　我不知道我在报复谁，但我知道我很不对劲，理智说这与他们无关。
　　严博察觉到了怪异，但他毫无办法。
　　“涵涵哥！”严寒从屋外拿着我的咖啡杯进来兴奋地叫嚷，大概可以打破这样的尴尬。
　　他爸指着门厉声呵斥：“出去——！”
　　大家长风范下，严寒好像已经习惯，眼神里的好奇被瞬间扑灭，即便再怎么不明所以也自知不当自讨没趣默默离开，尽力不发出脚步声；可木地板“吱嘎”声在此刻还是那么刺耳。
　　何必呢？你瞧不上我，难为一孩子干什么。
　　恶心，变态。我的耳畔还是回荡这两个词，脑海里给这两个词配音的是周丽文，又好像是很多人。
　　“爸您……”
　　“我让你说话了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看着严博的窘迫，我不好说什么。心里两个小人一个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哥对不起你。”另外一个在说：“他们有什么资格对你指指点点？这是你家，他们配吗？”
　　——可严博是你弟弟，你舍不得让他为难。
　　——严博他爸可没把你当他儿子的哥，你不是年前还洗出来贤子哥给你盖的一身戳的照片吗，你怎么没有提前挂上去炫耀？
　　——但贤子哥和你好像要……
　　——这和捍卫自己的尊严与自由有什么关系？贤子哥不要你了，你就不爱男人了吗！你就不爱自己了吗！
　　先说对不起的小人被说服，它败下阵来灰溜溜地回到念头的长河中，认为他们没有资格在我面前瞧不起我、给我摔咧子看的想法占领高地；看向严博以及他爸他妈的眼神逐渐淡漠、冷冰。
　　你在其中找不到一丝感情，但严博或许会看到“失望”两个字。
　　“早知道我宁可不带你弟弟妹妹来——早知道不让你来北京工作，都不该让你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他爸撂下一句狠话从我卧室出去之后，他妈在我和严博之间摇摆一会儿，紧跟着追出去。
　　诶你别走啊，你难道离开我的卧室，就不是住在我家里了吗？我还有别的照片，你要不要再看一看？
　　我知道这些讥讽的话一辈子都不可能从我嘴里说出来，而且见到严博无奈的低垂眉眼眼眶微红时，之前先说对不起的小人会拼尽全力、捶胸顿足的质问我；马钰涵，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他是你弟弟！你不能这么不开面儿啊！
　　“博儿……”声音在颤抖，手也是。
　　拍他肩膀的时候右手上疤痕又在骂我；马钰涵，你怎么这么贱，这么没有底线？你对人没原则的好让你吃多少亏？受多少苦？谁又在乎你的痛苦了？
　　“哥……哥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了。”
　　“你是大小伙子了——男人能屈能伸。安慰一下寒寒，别让他生你爸气……”
　　“也记得宽慰一下你爸。”这话是我这种人能说出来的，“照顾好你爸妈，明天带他们好好玩儿，知道吗？”
　　“缺什么少什么，家里什么找不见，你给我打电话，或者……”或者给你贤子哥打，都可以。
　　“或者，或者你自己想办法都可以。”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哥走了。”
　　——博博，你要相信哥哥，哥哥是个好人，哥哥真的没做错什么。
　　你也要相信他们也不坏，哪怕他们对我的态度……非常糟糕。
　　你还要相信爱，它可能没办法最纯粹，但你不能彻底否认它。要是彻底否认了它，人心就会变成不毛之地。
　　人活着总得信，这是为了自己，知道吗？
　　拎着拐杖一瘸一拐从家里出来，一时间不知道我能够去哪里。抽搭一下鼻子，吸了满满一口的冷空气；看，我很好。虽然家暂时被我借出去，但我是有家的，这比当年十六七岁寄人篱下、十八九岁住地下室好多了。
　　只是我还和以前一样，不知道哪里可以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去个暖和的地方。
　　比如火锅店。
　　我找了家附近的一个铜锅涮肉，点了个时蔬拼盘，一盘冻豆腐，坐在角落看着铜火锅滚开。眨眼的下一秒桌上就铺着雪白的台布，摆着精致的盘子和碗碟，填满苹果和梅子的烧鹅背着刀叉跳舞，大火炉里还装着闪亮的铜脚、铜把手……
　　温暖的食物应该热热闹闹的吃。
　　旁边驻足观望我很久的小朋友终于忍不住，“叔叔，您怎么没点肉啊？”跑过来好奇的站在餐桌前扫视一番，“涮锅子怎么能少了羊肉啊！诶叔叔您锅子煮开了，怎么不下菜啊？要不要我帮你？”五六岁的小小子性格外向活泼可爱，说完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还没等回答孩子，他妈妈堆着笑跑过来抱起孩子，“不好意思，孩子小不懂事儿，打扰您了。”又微微低头对着孩子说：“不要调皮，别打扰叔叔吃饭。”
　　“没事，小孩子很可爱。”我笑着点头回答。
　　想伸手去摸摸孩子的头，明明伸手就能摸到，但我怯懦了，怯懦地收回手佯装淡定。
　　是啊，别太冒犯，万一印象很好的陌生人也像他们一样会讨厌我怎么办。不恶心人也是美德，我告诉自己；自惭形秽的时候，自知是我唯一可以爱世界且被人所接受的方式了。
　　“宝贝儿我们回去吃饭，肉肉已经熟了，快跟叔叔说拜拜。”他妈妈没有察觉我的异常。
　　小朋友的眸子里闪烁出一点困惑，他大概在想这个叔叔为什么想摸摸我的头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呢，“叔叔拜拜，我跟妈妈吃饭去了。”最后只好这样说。
　　“嗯，小朋友拜拜。”
　　愿你快乐，哪怕你讨厌我。
　　好了，吃饭，我又不是在火锅店的观众席。
　　手机在震动——是贤子哥！
　　心跳与手机铃声的节奏如出一辙，近乎要挑出嗓子眼儿，颤颤巍巍掏出来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哦，不是啊……失落地接起电话。“Guten Abend，Kumpel！（晚上好兄弟）”
　　让我猜一下，“Hoffmann（霍夫曼）？”
　　“对就是我！兄弟！”电话那头激动地说，“好不容易通过武文森朋友找见了你电话，我和沙静结婚之后这么久都没见过你了。”
　　他普通话越来越好了，“是。”我只好这样答应，不知道话题如何继续。
　　“想后天邀请你来教堂，有很多兄弟姊妹来听我布道，为了纪念我和沙静的婚姻，也是纪念武文森兄弟。”
　　我犹豫了一下，“好。”换换心情吧，最近的事情太多了。
　　“另外一个兄弟会来吗？当时给你撑伞，也会说德语的那个。”
　　给我撑伞，会说德语……朱宁贤！
　　“啊，那个……”想到他就会变得犹豫。但凡我们爱上一个人，他就会成为人们的痛苦，无一例外的。“我最近，和他联系有些少，你要不单独问问他？”
　　快去问，霍夫曼你快去问，让他也要去。
　　“好，我也找见了他联系方式——你们关系那么好，我跟他说你也会来，他肯定来。”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求求你了。
　　按捺激动的心情，打了个寒战颤抖地说：“好，期待你的布道。”我期待再次见到他，哪怕远远地望一眼也好。
　　“哈利路亚。那就先这样，我去联系他。”
　　“好，再见。”
　　“再见。”
　　挂断的电话被我放在胸口的位置，凝视天花板上刺眼的黄灯，它映着飘上来的热气，深舒一口气——贤子哥，在医院电梯间的一定是你吧，是你对吧？你后天会去的，对不对？你一定也是放不下我的，舍不得我难过的，是不是这样？
　　这段日子我尝试过给他打电话，始终都是关机状态，也尝试过通过别人联系他。不敢声张旁侧敲击过介哥、魏心心他们，给得答案基本是这孙子一个拜年电话都没有，又人间蒸发。我只好说他不地道，真不够哥们儿，看我非得收拾他不可。
　　像是在开玩笑，也像是在给自己树立信念。
　　让我不由得担心，霍夫曼真的可以联系到他吗？
　　为了能让他见到一个和之前一样的我，而不是一个消瘦的我，我必须要多吃点，对，多吃点，先从这顿火锅开始。一个人吃又很寂寞，就将衣服夹层里放着已经去世的哥哥的照片拿出来，放在我对面。
　　抚摸着他十年前去世前不久的照片，我笑了——哥，陪我一起吃个饭吧。
　　我好想再见你一面，我也好想再见一面朱宁贤。
　　哥，所有人都嫌我恶心变态，你不会的对不对？爸妈都不爱我，你一直最疼我了，你是舍不得我难过的，更不会嫌弃我的，是不是？哥，你理理我好吗，哪怕让我梦见你也好，你让我见到朱宁贤行不行……
　　泪流满面吃完一盘菜，在收银员奇怪的眼神注视下买了单，深一脚浅一脚步入冬夜之中。感觉胃在翻涌，没走多远就在街角扶着电线杆，扶着手杖吐得满地都是。
　　“瞧这瘸子，怎么喝这么多啊！真能耐嘿。”匆匆路过的两个男人嘲讽低头狼狈的我。
　　“谁说不是呢，拔什么份儿，有劲没劲。”
　　真想把他们一个个抓过来按在地上，让他们拿狗鼻子趴着闻闻，少马爷到底有没有喝酒。再一人赏一脚，看看我他妈到底是不是瘸子。
　　算了，住单位吧。开了一间空病房，拿一床被褥。过完年本来就没什么人，白天呆在这里也没关系，同事问起就说家里有客人住不下不方便；我也确实没有撒谎。
　　不出意料的做噩梦。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我梦见我哥说我活该……无力辩解着“我没有，哥我没做错”而醒来。
　　坐起来看向病房窗外的阳光，将被子铺在自己身上，怔怔良久。
　　——哥，我不该跟你闹气儿，我很久没梦见你了。再让我梦见你一次，你骂我打我都行，别走好不好。
　　可梦就是梦，醒了就是醒了。
　　正月十一的早上，严博跟我说送爸妈和弟弟妹妹去车站了。此时我正在吃早点，两个焦圈一碗豆汁。即便一直没睡好，有些昏昏沉沉，但我还是早早起了归置好被褥，整理好空病房，然后吃完早点打算去教堂。
　　到教堂的时间很早，门口仅有两个背对我看向马路的人冷得原地跺脚，他们为什么会来这么早呢？这个问题在我经过他们身边时一闪而过，先找地方坐下吧，找一个贤子哥知道的地方。
　　我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武文森去世的时候，我、朱宁贤和吴锦绣三个人就坐在这里。人很奇怪，距离这个事情很远时充满期待，若真到临近的时刻便不敢期待。
　　一如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幸福进行时患得患失。
　　我等来了吴锦绣和夏栀，他们坐在我后面，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吴锦绣没问什么，或许也没兴趣问，只是跟我说他去了大爷大妈那里，前两天朱本琛两口子也去了，得知了一些事情。
　　哦，怹知道就知道吧，此刻没有再见一次贤子哥重要。
　　霍夫曼说联系上了朱宁贤，他答应了要来。
　　布道开始了，他还没有出现。
　　哦，迟到了——没关系，他可能状态不好起来晚了吧。没事贤子哥，我不急的。
　　台上的霍夫曼正在布道与爱情相关的那些事；
　　“经上说：爱并不一意孤行,它不是急躁不是怨恨,他不替错误喝彩而为正确欣喜。”
　　“爱是永不止息。”
　　“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
　　“你来,我们可以饱享爱情，直到早晨；我们可以彼此亲爱欢乐。”
　　“恨能挑启争端。爱能遮掩一切过错。”
　　朱宁贤，我的爱人，你有听到这些吗。让他听到吧，让他听到吧，一并让他听到我的心跳；别让他听到，别让他听到，我怕再次触痛他的心啊。
　　大家缅怀着武文森，又得知很多沙静两口子幸福婚姻的故事，倍感高兴一直到布道结束。
　　一直到布道结束，我都没有见到我的爱人。
　　爱能遮掩一切过错，一定可以的。
　　结束了，他还没有来——会不会我走出去，他刚好堵车、迟到，然后站在门口的人群中眼里只有我、慌忙又歉意地笑呢？我看着教堂里往外走的人流这样想。
　　人头攒动中，我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灰色的围巾，宽厚的肩膀，哪怕只能看到这么一点，我还能认出来。
　　那是朱宁贤！
　　“诶二爷——！”吴锦绣在身后喊。
　　我发疯了的奔过去，“劳驾借过，借过——！”手杖不小心磕在椅子上和别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
　　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朱宁贤——！”我站在教堂门口大声叫嚷，试图在此按下暂停键。
　　听到声音的人回头看我，可我感受得到，不需要看脸，投来的诧异与冷漠的目光，根本没有哪一个是他。
　　他的目光一直是温柔的，哪怕有一天我瞎了双眼，在他看向我的一瞬间就足以点亮我的心灯，温暖我的世界。
　　吴锦绣和夏栀也挤过好多人的肩头追了上来，“二爷，您看错了吧？我怎么没瞧见呢？”他们四处张望，草草扫视一圈，“您看错了吧，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不，我没有，我一定没有。
　　他只是没有在这群人里，他一定来了。
　　应该是他找不到我了——他不会躲着不见我的，他是舍不得我难过要当我的英雄挡在我前面的贤子哥。
　　我相信他，我相信他！
　　视线中的人群、汽车鸣笛、高声叫喊、孩子的吵闹、路过我身边的人群，他们都与我无关，却充斥着我的世界，一声大喊惊动了教堂的白鸽，呼啦啦腾空而起飞向房檐，成群结队在空中徘徊，嘈杂的声音里又多了记忆中的鸽哨。
　　风邀请我早已偷偷在被窝里哭干的眼泪约会，它便迫不及待的和我眼睛告别。
　　起风了啊，好多人抬头看向成群的鸽子在风中滑翔。
　　贤子哥，你也有抬头看吧。你见不到我也没关系，我们看到了相同的一群鸽子，一定会想起彼此。
　　你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日光照得到与照不到的地方都与大日如来体性如一，具被法性光明遍照。或许明天我会见到你，亦或许你在茫茫人海里遇到我再把我还到茫茫人海中，如未曾出现过一般干净，但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一直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