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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是你吗? ...

  •   记不清是怎么从他家走出来的,正月初一早晨的寒风刺痛着我的脸,钻进敏感的鼻腔,问我你有没有好一点;仿佛那一巴掌不是把我打醒了,而是让我昏迷进入梦境。挡着自己半张脸的围巾被鼻血染成暗红色,看起来十分恶心,嘴里、鼻子里和围巾上全是血腥味。
      耳鸣的厉害。
      “小伙子看车——!”
      好像有人在喊我。
      在我驻足观望时,贴我身子呼啸而过一辆白色轿车。车主还不忘在前面不远减速摇下车窗冲着我骂道:“大过年的你丫找死啊!当马路是你家的啊!”摇上车窗扬长而去。
      刚喊我的大姨站在身边指着远去的轿车隔空喊话:“怎么说话呢您!晦不晦气得慌!”转过头自己嘟嘟囔囔,“什么人呐这是……小伙子小心着点儿,大过年路上人少,车开得倍儿快,腿脚不方便耳朵得机灵点儿啊。”
      “谢谢您,谢谢您……”
      “腿是受伤了还是怎么着?”
      不要和我说话,麻烦您了。我始终没有抬头看她;我在恐惧,甚至觉着一抬头就会是周丽文狰狞的脸。
      ——打个车回去?算了,坐地铁吧,打个车需要跟人交流,不行的。
      地铁里过了很久,好像是很久。一直到腿肿胀、麻木,脸上热辣辣的感觉消失,血液凝固、干涸,与哈气凝华的水珠一同挂在围巾上,被室温冻住,又被地铁站里的温度解冻。
      人很少。
      想坐十号线转一圈,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回去,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但在到站的时候,我还是下车了;是地铁将我带回了家,他将我放在这个和朱宁贤走过无数次的地铁站和回忆中——对,没错,我要回家,回家就好了。回家之后,会有贤子哥等着我吧。
      贤子哥,等我,我很快就到家了,我们一起过年,想吃什么馅儿的饺子?没有囤年货我们可以去大爷大妈家蹭,没……
      “操……”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人下意识找不到第二个词。
      腿在抗议地发抖,因为它的罢工导致踩空两个台阶;但胳膊说要相信它,要去寻求帮助,它们分工合作,一个按住了手杖,另外一个死死抓住楼梯扶手,不至于囫囵个从楼梯一半翻滚下去。
      脚踝它累了,想在地上躺一会儿,腿不答应。自作主张之下,它扭了脖子。
      哦,不对——是我崴了脚。
      咬牙坚持不发出声音时,牙缝儿里挤出来的哈气和时不时发出“嘶——”的一声在对我说,你很痛。
      对啊,哥我好痛,真的好痛。
      但没关系,我还可以走路,贤子哥我是不是好棒,所以现在你一定在家等我了对不对。不担心,回家你给我揉揉就好了。
      一瘸一拐回到家,打开客厅的灯,脱下鞋袜给自己脚踝涂红花油;它肿起来好高,红肿到穿不下棉拖鞋,并抱怨着秋裤有些卡脖子。而我只好顺应它的要求,向上拉一下裤口,让它好过一些。
      我以为过了很久,实际上到家才十点半。
      “啊……才过去一上午啊。”
      那朱宁贤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一尘不染的桌面在问我,“贤子哥呢?”
      “贤子哥在他家,你不要急,他……他大概家里过完年就会回来。今天下午他三姨儿姐几个要来家吃饭的,不能催他。”
      杯子说:“你崴了脚贤子哥不知道吗?”
      “他回来就知道了,现在知道会让他着急的,没关系。”我的语言越来越不坚定。
      此后数日一直如此,它们越来越想他。我没有带去他家的牙刷问我,它亲爱的为什么被带走了?我只好安慰说,贤子哥会把它带回来的,你不要太担心。但这没有缓解它的焦虑,每天早上在与我沟通的时候,总会发愁地掉好几根头发。
      对不起,其实应该带你一起去的,哪怕把你留在那里和它团圆也好。大过年把你们分开,真不好意思。
      围巾在垃圾桶和洗衣盆里面进进出出三四回,它大概也在迷惑,马钰涵你到底在干什么?嘿这你算问对人了,马钰涵也不清楚。一条灰色围巾而已,上面都是蚊子血,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不行,贤子哥有一条同款。我要是丢了的话,贤子哥的围巾会想它的。再怎么经历风霜的爱人经过岁月的洗涤,它仍然在对方眼里光洁如新,永远在平淡的日子里熠熠生辉。
      洗完的围巾晾晒在阳光下,仍然还有搓洗不掉的血渍,围巾狐疑地问:“它会爱这样的我吗?”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对它讲:“会的,会一直爱你的,不要担心。”
      右手上的箭疤夸我很厉害,很有勇气。脸上的巴掌印儿嘲讽我勇敢得很傻,为什么不让周丽文后悔一下,她们做错的事情为什么你要承担后果;它的嘲讽和它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样泼辣。
      家里好多东西都在思念着被带走的对方,我也一样;如果这两件事有一件是假的,在我会骗人而物品不会说话的情况下,你觉着哪个是真的?
      真可惜——真可惜我会说话。
      或许是期待太过迫切,迫切到发热,是真的发热,浑身滚烫的那种。我以为是错觉,可体温计的39.5摄氏度告诉我不是。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它在骗我,要么是我的身体在骗我。
      一个物件儿,怎么可信。
      可身体与它达成共识,我开始咳嗽、眼花、头痛。我是现在才感冒吗?不,我感冒了三年,现在大概是快好了。思念变成咳嗽,变成体温,它在呼啸,在燃烧,唯独不再等待,它在被消耗。
      就像我连着几天每天早上都会一身汗,反复发烧、退热,热量与勇气都在被消耗。
      家里的鲜花也在这几天枯萎了——按说不会枯萎这么早啊,我一周前买的,放了鲜花保鲜剂能放两周呢。
      别这样啊,希望与爱。
      初六,严博回来了。
      顶着低烧的体温正常上班,因为脚崴了在单位拄着手杖仍然疼痛难忍。“哥新年好!”他仍然兴高采烈,但看到我面无表情,笑容开始逐渐收敛。“哥?”
      我腾出一只手从白大褂左侧兜里掏出红包拍在他胸口,“新年快乐,新年新的可爱。”
      严博眼里的光彩重现,双手接过红包,“谢谢哥,太爱你了哥——!”包没来得及放下就把我揉在怀里。
      “诶操,轻点,脚疼。”
      严博撒开手略带担忧地看着我,又弯腰看看我腿,“哥你怎么了?不是好多了吗?”
      “没事,前两天脚崴了。”我淡淡地解释,“咳咳……”止不住的低声咳嗽。
      “你感冒了哥?”
      “嗯,有点。”我回应。
      “肯定是宁贤哥哥没有照顾好你,有机会我要打他!”说着,严博比量一下自己的身高,“我现在比宁贤哥哥还高了!能保护哥哥了!”高兴地说。
      好,你比他高了,你就能保护哥了,以后他欺负我你就揍他。
      茶杯告诉我,爱是个消耗品;它像是个出过海的水手,出过一次海便免不得的憔悴。但我只想忽略它无意义的发言,它只是我在科室里的杯子,没有见过朱宁贤几次,它肯定不懂朱宁贤对我的爱,他怎么能舍得我憔悴呢。
      年后不是很忙,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值班室里发呆,所以免不了茶杯要跟我絮叨一些它自认为正确的大道理。什么他爱父母二十多年爱我仅有三年不到,什么你自己父母如何他父母如何这怎么能比。
      在我听来,全是些风凉话。
      “宁贤哥?”
      ——严博的声音,我没听错?
      跌跌撞撞冲出值班室,拐杖没来得及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只看见严博一个人站在护士站里向走廊尽头眺望。
      “快走,听见没有!你想着他单位都知道你们这事儿不成?”
      走廊里传来一个让人恐惧的声音。似乎在尽头的电梯间里有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你宁贤哥在哪儿!”
      严博不明所以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我,向走廊尽头眺望,“我刚看到一个人闪过,特别像宁贤哥。”
      贤子哥,贤子哥——!你别走,你别走啊!!
      “诶哥你慢点啊!怎么了哇你跑那么急干什么!”
      脚在痛,但它很着急,它带着家里所有东西的思念和希望想得到朱宁贤的安慰,所以它顾不得之前的小脾气,疯狂的配合健侧腿挪动着。只是感觉走廊好远,几个病房到电梯口的距离,就这么遥不可及,如此漫长。
      到了电梯间,声音早已消失,有一个电梯在我面前缓缓关上门。我没看清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固然也没看清我。“贤……贤子哥。”气喘吁吁的我弯着腰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这么几步路浑身都是汗。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跑的。
      是你吗,可能不是吧。
      电梯很快到了一楼,我仍然不死心地跑到阳台的窗户上,只见到了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有一个身影在回头张望,但根本看不清脸,然后匆匆离去。
      算了,是我神经质了,烧糊涂了。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我这样自嘲着,不顾严博的疑惑回到值班室。
      “哥您那么激动干什么。”严博不解地问,又挠挠头说:“兴许是我看错了,诶您跟宁贤哥过的年?”
      过年吗?是这样的。
      我点头,“嗯。”
      “哥我爸妈打算初九过来,然后待两天就回去。”严博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
      我点头。
      ——刚才真的不是他吗。
      小孩子的喜悦没有得到积极的反应,似乎有些尴尬。“来了直接把你爸妈接到我家就好。”我说。
      “宁贤哥呢?”
      严博嘴里他的名字轻如鸿毛,传入耳朵落在心里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在他家。”我迟疑地回答他,就像努力欺骗家里的东西一样为他尝试着不断找借口。
      从未想过一个让人温暖的名字,在某些事情之后会如鱼刺一般一旦自己提起或被人提起时,就会马上难过的讲不出话。
      “您最近状态不大对啊哥。”
      “不好意思。”我下意识道歉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心虚地看着他故作镇静地说:“哥连累你了,要不然你能休到初八的。”终于找到借口。
      他笑着靠过来,站在我身后弯腰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说:“哥哥瞎说什么呢,你可是弟弟的英雄啊——能帮英雄分忧解难,荣幸之至!”少年的骄傲如果不在与他相仿的心态中,感觉阳光的同时也会不知所以。
      摸摸他环在身前的手,还是面无表情点头。
      “护士站外卖——!”
      “给你点的外卖到了博博,去拿吧。”
      “好,来咯——!”
      严博拿着一份丰盛的外卖,又有鱼又有肉,在值班室陷入沉思,“哥,你不吃?”
      “哥今天不舒服,吃不太下,你先吃——早早儿给你点好,万一看你吃着有食欲,我再给自己点。”我解释说。
      严博担忧的表缓解很多,兴冲冲地拉着板凳坐在我面前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好,对着我笑说:“好,那哥哥看我表演!一定让哥有食欲!”
      我笑着点头。
      接连几天都这么糊弄严博;严博也没追究,沉浸在弟弟妹妹、爸爸妈妈马上要来北京玩儿的喜悦里。也好,家里多来几个人,就不至于注意力继续沉浸在一个人身上。
      初九那天早上我见到了严博的一家人。
      “叔叔阿姨您们好,快请进。”我故作热情地招呼。
      上次在家里让我这么热情接待的还是朱本琛夫妇吧。
      “你好你好。”严博爸爸穿着朴素但干净,骨子里透着热情与亲切,紧紧握着我的手,“严博总跟我和他妈说起你,常念叨他哥对他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的严博父母,明明要小我爸妈至少十多岁,看起来却比我父母更老。
      “来来来快进屋,您甭客气。”我继续说。
      他妈妈笑起来脸上都是褶皱,“来寒子慧子,快叫大哥。”褶皱中写满了真诚,至少相比周丽文而言……
      “大哥。”严寒严慧乖巧的异口同声说。
      严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妈,您把涵涵哥说的太老了,人涵涵哥才比我大一岁。”
      严寒严慧兄妹俩和大哥长得很像,穿着不时髦但自然乖巧。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他们放下行李之后就准备出去转转,我借口不大舒服就不参与了。严博先是有些担忧,之后很快被更新鲜的事物转移注意力,临走之前严博最后离开,高兴地和我拥抱。
      “谢谢哥哥,谢谢你鼓励我。”严博在我耳边说;
      哦,那都是刚认识时候的事情了,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乖,大过年的也没给你弟弟妹妹包红包。出去玩儿甭让爸妈花钱,钱不够跟哥说,知道吗?”我摸摸他的头嘱咐道。
      “好,哥哥我走了。”
      “去吧,玩的开心。”
      他跑向电梯间,路上还回过神倒着走向我挥手,煞有介事地嘱咐:“您好好吃饭哈——!”
      臭小子,没有朱宁贤管着我,你倒接班儿了。
      他最近不是很关心我——我说严博,不是朱宁贤。自从大年初一之后,朱宁贤音信皆无,我们……对,我们没有联系过,但你不要让我亲口承认我们结束。还好严博最近不怎么关心我的事情,他察觉到不对也没有问起。
      亲口承认,这太残忍了。
      夜晚大街上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只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人,会不会某一个身影,就是贤子哥?——我心里常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在屋里听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会让我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直到门被打开听到好多人的对话,我才想起来;
      哦,我也给了严博钥匙……
      眼里的期待被熄灭,看着他们一家人在门口换鞋,一句话不说又很尴尬。
      “回来了?领爸妈去哪儿玩了啊。”我问。
      严博蹲在地上解鞋带,他爸妈和弟弟妹妹在后面换鞋,“哥哥我跟你说,今天我领他们去前门和大栅栏了!还尝了年记豆汁儿!寒寒慧慧都要吐了哈哈哈哈——!”
      “哥你讨不讨厌,那玩意儿怎么喝啊!”严慧嘟嘟囔囔地抱怨。
      严寒拖鞋时也不忘抱怨,“就是,哥你烦人。”哥仨儿你一句我一句,话茬儿总落不地。
      豆汁儿,好久没喝了,朱宁贤和我都很喜欢。
      妈的,怎么又提起他了。
      两个小孩子对这么大的房间每一处都充满好奇,没聊两句严博就开始带着他们四处参观了。简单收拾一下屋子,次卧大床仍然和上次一样原封不动,之后决定他爸妈睡书房的小床,哥仨睡次卧大床。
      落地窗是房子的亮点,它让我的领地成了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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