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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新年快乐 ...

  •   天好像亮了。
      “哥……几点了?”
      没有得到回音儿的我伸手向旁边探去,探出自己的体温圈,便只能摸到原本该躺着朱宁贤的位置接近室温的冰冷。
      大年初一不睡懒觉,朱宁贤做得很好,看一眼手机已经七点半了。卧室的门被欠了一个缝儿;我竟然睡得这么踏实,他起床都没弄醒我。老房子的供暖不比家里好,起床就要穿戴整齐……嘶,好冷。
      门外传来低声地对话,是朱宁贤和他妈。
      真不容易,他居然会认真地学习做饭——早上好,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又一次爱上朱宁贤。
      厨房传出的“轰隆隆”声响印证了我的猜想。钻进卫生间开始洗漱时才发现,昨天我没带牙刷。算了,和朱宁贤用一个,亲都亲了一个牙刷怕什么的。等洗漱完要给琛叔儿和丽文姨儿拜年啦,不知道他们会给我准备多大的红包呢。
      推开厕所门,“贤子哥,丽……”
      “你昨儿个,是跟马钰涵一被窝儿睡得?”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两个人在厨房的对话让我没走到门口就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这个问题一下子问哑了屋里屋外的两个人。朱宁贤穿着和我同款的白色卫衣,眼睛盯着砂锅里的粥。手里还拿着勺子,顺时针搅拌的动作停滞住后,粥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得更加明显。
      我们一人站在门里,一人站在门外,能看见彼此,又好像隔了很远。
      朱宁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了。“您半夜开我屋门了吧,怕吵醒我俩还没关严。”他的话语十分正经,没有杂糅任何与之前和妈妈对话时的抱怨和油滑。
      “你怎么想的?”周丽文盯着他的脸问。
      他自顾自地推一下眼镜,深吸一口气,央求道:“吃完饭再说成吗,妈?”
      “吃完饭再说?你怎么想着说出这话的?你还吃得进去饭?我要是你我都没脸活着!”周丽文难以置信的反问跟了一连串攻击,努力故作镇定问:“那我们吃饭之前先说说看,你昨儿个趁我和你爸跟外头看春晚的时候,跟马钰涵干嘛了?”
      ——她看见了?
      她昨天不是在厕所吗?
      “我要不是中途上个厕所,是不是还不能这么巧撞上你俩亲嘴儿?”周丽文质问道。
      逐字逐句甚至每个标点符号在我理解了她语言传递的信息后,它们就化作无形的毫针扎在心上。它不至于要我的命,但是插进去拔出来,足以让我焦虑、恐惧又没有能力回避。
      朱宁贤的脸沉下来,微微低头的侧脸甚至可以让我瞄到法令纹。
      “对。”他只回答了一个字。
      “还对?”周丽文在排烟机轰鸣之中厉声反问,“好小子你长本事了,你就这么跟你老娘说话?昨儿我当着马钰涵可给你留面儿,干这种事儿你就不怕说出去难听!你丢不丢人?臊不臊得慌?你们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系的?”
      “我不丢人!我不臊得慌!我不嫌难听!”朱宁贤将勺子抛进砂锅里,米汤还有零星半点落在了他的手背和卫衣上;或许过不久就会成为如饭粘子一般的存在。
      周丽文许是没有料想到儿子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仰脸怒指朱宁贤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表情凝固在脸上。
      但或许朱宁贤一时忘记他妈是带着姑奶奶范儿年近半百的中年妇女。
      “我告你你少跟这儿倚疯撒邪!你理亏的事儿你妈问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周丽文马上回过神来反向输出。
      之前的话触碰到了朱宁贤的逆鳞,“我现在告诉您了!我不觉着臊得慌!我跟他在一起快三年了!我搬过去就不是为了工作,我就是为了跟他同居!那您乐意了吗!”他开始反击,“现在您满意了吗?您看见就看见了,您看见我不瞒着您成吧?!打小儿您就跟我说人得诚实,我现在跟您诚实了!”
      人与人交往的深了便会互为迷宫,每个人的情绪都会毁天灭地。
      周丽文咬着牙根儿,半晌说不出话,唇色开始逐渐变白,眯着眼瞪着朱宁贤很久,开始连连点头;朱宁贤发泄压抑已久的情绪后冷静下来,他快速大幅度起伏的背脊、肩膀,攥紧的拳头,直观向我呈现出他急促的呼吸,让我想从墙后走出来拉开门和他站在一起,并抱抱他。但此刻如脚后跟灌了铅一般,始终挪不动。
      他会怎么选择,他会怎么选择。
      他这么爱我,是肯定舍不得我难过的。
      他也一定爱着他爸妈。
      可他在为我、为我们的爱情抗争。
      “恶心,变态。”周丽文从牙根儿挤出这两个词,“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现世报,好好一大小伙子跟男人搞同性恋,小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本事?从小到大没挨过打给你惯出毛病来了!”渐进的语气将情绪抬到一个特殊的高台。
      朱宁贤在努力平复情绪,攥紧的拳头在一点点有细微的活动,尝试一点点松开。
      贤子哥你不要急,不要急,要跟你妈妈好好讲话,你妈妈更年期了刀子嘴豆腐心,想想你妈妈小时候对你那么温柔,她还是爱你的,你不要着急,她可以理解你的……
      “就算您今天打死我,我也爱他。”他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语气平缓而坚定。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中年的周丽文早就失去了我们这般年纪时对于儿子的耐心,取而代之的是岁月在她思想与语言上留下的逐渐失控的暴躁,“我早生你二十年还有流氓罪的时候,你擎等着跟他一起蹲号子去吧!”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就是爱他!”朱宁贤重复着大声辩解,就像一个真的做了作业但忘记带的孩子正在被老师诬陷是没有写找的借口一般,倔强又无力。“他也爱我,就像我爸和您一样……”
      “你甭拿我和你爸说事儿!你们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哪儿配跟我们相提并论!”朱宁贤话未说完就遭到周丽文厉声反驳。
      世人眼里的爱不光有期限和条件,它还有区别与限制。
      “我压根儿没指望您认为我正常!”朱宁贤越说越激动,“就算再怎么不正常我也是您儿子!”
      “我没你这么恶心的儿子!”
      她们之间的对话刺痛朱宁贤,也刺痛着我。言语的毫针穿墙而来扎进我的心,密集到这些纤细锋利的毫针如一个巴掌一般攥住我的心,心跳仿佛在嗓子眼儿,所有的血液都聚集在头顶。
      争吵最激烈的时刻,朱本琛的房门被拉开。
      “你们娘俩儿嚷嚷什么呢这大过年的,隔着两道门我都跟屋里听见了——诶钰涵,你跟这听她们娘俩儿墙根儿呢?”朱本琛走出来直接暴露了我们三个人的位置关系,厨房里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玻璃门外,而我刚好站在三双眼睛目光交汇的位置。
      我是问题与视线的双重焦点,是所有“错误”的核心;人生里某些错误只能犯一次,并且没有补救的机会;也有一些不是错误的“错误”,它不可补救,且不被原谅。
      爱也是如此。
      大概我眼神里的失望与无奈是最先透露出来的,朱宁贤发觉我一直在听,顺手关了烧粥的燃气拉开厨房门,拖鞋打在边上急促的脚步声飞奔到我身边抱紧我一气呵成。
      他蒙着我的眼睛轻轻抚摸,“没事,乖,乖。”语气急促、声音颤抖,朱宁贤的胸膛“咚咚”的心跳失去规律的节奏,只有仓促与急骤,“贤子哥在,贤子哥在。有贤子哥,都会过去的,啊。”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我。
      哥,我怕。
      但我说不出口。
      “看见了么,这就是你儿子!”朱宁贤手指缝透露的视线中,我可以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周丽文指着朱宁贤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能想到的就只有狰狞、恐怖。“这么恶心的事儿——你儿子干的!”她正在向朱本琛控诉。
      “你让你儿子自己说!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脸!”
      “我说就说!”朱宁贤仍然死死地捂着我的眼睛,“爸爸,马钰涵是我爱人——他是我男朋友。”
      这个傻子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信和坚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和语气,嘴巴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安在脸上一样僵硬。
      “……宁贤。”朱本琛犹豫的声音比他儿子还不坚定。
      他护着我,夹在父母中间,在与双方对峙。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昨天那么早睡,我不该昨天那么疲惫,我怎么着都该强打精神不应该让他来安慰我的……
      ——对不起,贤子哥,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姨儿,我错了,贤子哥不变态,他是个好哥哥,他是您的好儿子,您不要这么说他,他在伤心您知道吗,求求您了。
      每一句话我在心里呐喊,却半张着嘴一句都说不出口。
      说话,你快说话——马钰涵你快说话啊!你不要这样,你是个英雄,你一周之前还那么勇敢的对陌生人见义勇为!现在你的爱人需要你,你快说话,你不要继续听着了!
      “你别跟你妈这么说话行吗,你让着你妈点儿,行不行?”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近乎于央求着对自己的儿子说。
      朱宁贤开始抽泣,泪水落在了我刘海上,又如微汗一般顺着发丝滴在我的额头上,划过脸颊匆忙告别。
      “爸爸……我做错了什么我妈要这么对我,要当着钰涵的面这么讽刺我!”
      他没有得到爸爸的答案,却等来了妈妈肝胆俱裂地控诉。“朱本琛!这就是你一直娇生惯养的好儿子!我就跟你养出这么个现世报!”
      朱本琛无奈提高声量:“丽文!您考虑一下人孩子的感受成吗!”
      “问问你那好儿子他考虑我感受了吗我就考虑他!”周丽文始终一滴眼泪没掉,她此刻可能只有愤怒。冷哼一声说:“他把他妈都气成这德行了,还搂着个跟他一样的死变态!”
      怪我,都是我,你这样说我就好——你不要说贤子哥,你不要当他面儿这么说我。
      “我不许您这么说他!”朱宁贤将下巴紧紧靠在我的头上,哭着叫喊道。
      “你瞧,你瞧。”周丽文看着哭泣的朱宁贤,她自己的亲儿子,就这样冷嘲热讽,“这就你养的好儿子,他都恨不得他妈死!这时候还向着外人说话!”
      眼睛被他捂的生疼,
      但我知道如果他不捂着,我会更痛。
      我还知道,再怎么痛也不会比得上心痛。
      是真的痛,不是形容心情——是真的压榨痛。
      这种痛感把我拉回现实,腿也开始痛了起来,周遭逐渐变得真实。朱宁贤正在哭,他正在哭,而我能给出的反应仅仅是握住他的手。这显然激怒了周丽文,但她没有把矛头对向我,仍然是对准朱宁贤。亦或者我根本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指着我,还是在指着朱宁贤。
      “我都不知道怎么能形容你,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丽文!你冷静点儿!”朱本琛夹在儿子与妻子之间左右为难。
      “您凭什么这么说他!”朱宁贤开始反驳。
      “还凭什么?凭我是你妈!他算个什么东西!”周丽文这次的矛头是明明确确指向了我。
      一时间屋里安静了起来。
      我的手寒津津的,都是冷汗;右手五个手指攥着朱宁贤的食指,他手上的冷汗和我俩的眼泪混成一滩,不再区分彼此,似乎我们能以这样的安静与杂糅一直持续下去。
      但最后,这种虚伪的宁静是要被打破的。
      “您不是嫌我变态、恶心么,”朱宁贤连连点头,咬着下嘴唇轻哼一声,“既然您觉着有我这样的儿子臊得慌,您就当没我这儿子得了。”冷静、又坚毅的口气仿佛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宛如在一再逼迫之下做出了无奈又艰难的选择。
      听到这话,“朱宁贤!”站在他背后的朱本琛大声呵斥,“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她,她——她可是你妈!你们娘俩儿就非得你一句我一句捅对方刀子是吗!”
      “我拿怹当我妈怹拿我当怹儿子了吗!怹嫌怹儿子臊得慌!是变态!跟男人搞在一起丢人!应该早二十年生我让我现在就进号子!”朱宁贤重复他妈刚才的话。
      “行了你快甭说了!”朱本琛的制止在儿子身上起了作用,但周丽文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
      她眼睛里堆积着的吃惊、疑惑以及不解的柴,被朱宁贤的一句话点燃,化作熊熊烈火,好像马上要吞噬了朱宁贤,气冲冲举着巴掌从厨房里三两箭步而来。
      “我今天非得抽你个现世报!”
      ——贤子哥快躲开!
      被按了暂停键的身体恢复过来,双手拼尽全力挣脱朱宁贤的怀抱向后推开他,给他推一趔趄,一个站不稳差点栽倒在他爸身上。
      幸好被他爸扶住了。
      周丽文抡圆的巴掌与此同时结结实实的贴在了我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诶马钰涵!”
      “钰涵——!”朱本琛父子同时喊出声。
      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伤害贤子哥,即便是他妈妈也不可以。
      耳朵在嗡嗡作响,脸上很热,很痛,让人不受控制的想用手捂着上去,哪怕于事无补;也不完全是,我的手很冷,肿胀的左脸遇到了一个比他冰冷的体表温度,甘之如饴。
      在我一踉跄的时候,朱宁贤哭着在身后抱住我,能够让我站得住不至于当场摔倒。朱宁贤投向我担忧的目光转向周丽文时就成了复杂的凝视,“妈,”咬着牙称呼,“真有您的。”
      我推开朱宁贤,堂堂正正的站在周丽文面前,忍着痛撒开自己捂在脸上冰凉的手。感觉嘴边有些湿润,用手试探的摸了一下,已经说不准是哪里痛了,不知道是鼻血,还是嘴角出血,总之都很痛,混杂在了一起,嘴里也有些血腥的甘甜。
      还好,还好,这一巴掌没有打在朱宁贤的脸上,不然眼镜片都能打碎;到时候周丽文会后悔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我也会后悔怎么没有及时挡住这一巴掌。
      任由嘴角的血滴在地上,“贤子哥不变态,您要非觉着他学坏了——他就是被我带坏的。”我说,“他还是您的好儿子,没必要对他恶语相向,如果您觉着我们是错的,那错的就是我——他没有错。”
      “但我还是要告诉您,姨儿,您能够毁灭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关系,但不能羞辱我们;爱可以被碾压、磨灭,但不可能会被打败,更不可能被贬低的一文不值、狗屁不是!”
      周丽文愣在原地,即便我看到她的手也红肿了起来,她也会一样的痛。
      正在流血的嘴角微微上扬,“想打多少个耳光,我擎着。”忍着脸上的痛,努力不表现出狰狞与疼痛,“哪天您想起来了想再打我一顿也可以,不要难为贤子哥。”
      想到如果我离开后,贤子哥还会被爸妈为难,“求您了。”我的声音就在颤抖。
      “姨儿,琛叔,贤子哥。”我扫视了他们一圈儿,在他们不知所措的眼神注视下,红肿了一侧的脸挤出比哭更难看的笑:“新年快乐,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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