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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旧伤新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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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之后仔细检查了伤口,小腿有三分之一都是青紫肿胀的。朱宁贤蹲在下仔细检查不敢去碰,只好手指尖在皮肤上游走,轻轻按了一下。
“好痛!!”
原来我是这么不吃痛的一个人。
朱宁贤蹲在那儿,头低的越来越往下,透过衣服能看见他脊柱的棱角和蝴蝶的轮廓,俯下身去亲一口小腿,又抬着头仰望着我的脸,鼻尖、嘴唇到喉结形成一条流利自然的弧度曲线。
“小傻子。”他右手食指关节刮一下我的鼻尖,“还逞强呢,派出所到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你要是再走回来,整条腿囫囵个儿得肿成火鸡腿。”
刚还说人家是你的英雄呢,现在就说人傻子,善变的男人。
冲他嘟一下嘴,伸手按一下肿的最厉害的地方,疼得人龇牙咧嘴;但还好仅仅是软组织钝痛,应该是没有骨伤。
“诶你傻啊!”他赶忙扯开我的手,拉着手腕另外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打在手背上,“嚷嚷着疼你还摁!有瘾是吗!”再心疼地亲一口。
“当然要看看是不是伤到骨头了啊,不按的很痛怎么能知道疼痛的性质……”我低着头嘟嘟囔囔。
朱宁贤略带无奈地深叹一口气,探过头来啵一口。
“嘟什么嘴嘟嘴,没地儿搁我给你找地儿放。”
得便宜卖乖!!
人在打完架之后吧,就莫名其妙兴奋。一兴奋之后吧,荷尔蒙多巴胺就比较紧凑——扯了这些有的没的,其实就我就是想抱他。
然后他就被我一把抱住,抱得死死的。
“诶呦喂宝贝儿,你等我站起来的啊,都要把我揉碎了——诶诶诶你小心腿上的伤。”现在换他话痨了。
成功把他按在地上,而我大部分身子接触到他身上,只有一只胳膊挨在地上。
“乖,哥扶你起来,起来再抱。”
“不么哥……”我撒娇地在他胸口蹭蹭,“哥——,就要这么抱着。”
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偷笑,“乖,哥在呢。”摸着我的头轻声说。“我们涵涵太厉害了,显得贤子哥一无是处。”
“不啊。”我马上反驳他的观点,抬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剐蹭着他的鼻子,“哥喜欢我,哥爱我,哥选择了我,没有人像哥这样喜欢涵涵的。”
骄傲的语气把他逗笑了,笑容里面呢,看出了一些苦涩。
“都是哥不好,这两次让你冒风险。”他惭愧地讲,短叹一口气,“下次给我个机会——给我个保护我们涵涵的机会。”
没有负伤的左腿压在他身上,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身上还不知足,还要用胳膊搂紧他,他的肩膀抵着我的胸口已经有点痛了,但还是舍不得放松,只想更加用力,揉在一起的那种。
“诶呦喂你轻点啊小傻子!”他佯装生气地拍一下我脑袋。
“嘿嘿嘿……”我很舍不得地松开胳膊,仍然还挂在他身上。
他解释说:“你不嚷嚷着疼吗,还搂那么紧。”抿着嘴嘟嘟囔囔,表示自己没有嫌弃我的意思。
“哥你真好……”满足地靠在他身上,就这么任由我撒泼打滚。抬头眯着眼瞧他,继续任由荷尔蒙的摆弄,“哥,哥——”
“……如果你今天伤的不是腿,”朱宁贤低声如喃喃自语一般,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气息与声音,还有他强装镇定闭着眼睛的模样,即便他不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嘿嘿嘿,馋死你!
糟了,偷笑被他发现了。
“嘿我说你这个小朋友是不是故意的!”他语气急促,但动作比以往轻柔,翻过身来将我放躺在地上,张开的大手压在我双侧锁骨上侧着身子盯着我。完成上半身的乾坤大挪移,但他的腿还没有从我腿上换下去。
在他轻轻挪动的时候,我表情拧巴地嚷嚷:“诶哥痛痛痛!”
他眼里的那团火被焦急的雨水淋了个透心凉。
“哪儿疼?跟哥说。”说着又摸摸我的手,看向我的腿,整个人半边身子僵在那里,“腿痛吗?”
“嘻嘻,骗你的。”
“嘿个兔崽子!”
他挠我痒痒,我就止不住的笑和手脚乱动,“啊哈哈哈哈哈哈哥好痒好痒,别别别痛!是真的痛这次!”确实有点痛——但少马爷这么聪明的人,必然要有夸张的成分在里头啦。
“好不闹不闹,你等哥把腿抽出来,慢慢儿试着挪一下看看坐沙发上,等会儿我接点水你泡个脚,可能会好一点。”
“好嘞——!”
这是受伤吗?这简直是见义勇为人士爱的回馈啊!新的伤痛是新勇敢的象征,就像过去的伤疤是爱这个世界的证明一样,总有不能无坚不摧的□□,做到无坚不摧的爱呀。
做人有爱,做别的有人,真是人生最大幸事。
新伤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旧伤的,第二天青紫的部分就消退了很多,周围开始泛黄,就能正常去单位上班了。护士长见我又一次负伤丝毫不意外——她为什么不意外?好奇怪啊,我上一次受伤严重不还是和朱宁贤谈恋爱之前吗。
紧接着就是好人好事的俗套表彰,王敬和几个派出所民警代表缉毒大队向单位表示感谢,对我这个好同志提出表扬。我呢也再次和严博搭班,严博和从前一样协助我管病房,我平常则负责科室内其他的消杀、记录等等,管病房的事情严博直接听我指挥。
真好,又回到了有小弟的时候。
“哥你真是大大大大大英雄!”星星眼的严博像小孩子崇拜奥特曼一样语无伦次。“你好厉害啊哥——!”说着还抱着侧过身的我,在我肩膀上一顿乱蹭。
“行了,你宁贤哥都说我逞能呢,还厉害什么厉害。”嘟嘴吐舌一气呵成,“你个傻小子可别瞎学你哥啊。”
“不行,我要以哥哥为榜样!”严博满脸骄傲地说,“我也要做和哥哥一样的人!受伤怕什么,只有英雄才有资格受伤!”
这想法竟然和我出奇的一致。
话音未落,“可以啊小伙儿,跟你哥没光学本事啊。”刘秀丽路过护士站若无其事地说。
严博乖乖站起来,“护士长。”
“诶马钰涵,你要不休几天?让严博替你两天吧。”护士长对我说。
“甭介了,软组织血肿活动活动好的还快呢,我可不想过年还瘸着腿。”我回应。
“那你自己掂量着点儿啊,重活儿你让博博给你干。”她话锋一转对准严博,“多学着点儿照顾照顾你哥,你哥可我们科大功臣。”
“好嘞护士长,保证完成任务!”严博兴奋地答应。
实际上人生中只有一种敢于受伤、付诸于浪漫的英雄主义,那就是清楚的认识到人性与生活的荒芜、丑陋,却仍然期待春天的芳草萋萋、桃叶蓁蓁,并为之付出自己有限的努力和无限的憧憬。
就比如,和琛叔儿和丽文姨儿一起过新年、吃年夜饭这个事情。
前两天大爷大妈给我打过电话商量过这个事情,二老说得是朱宁贤爸妈跟他们打过招呼,今年说什么也要去他们那里过年,还打算等初三初四抽个空他们去大爷大妈家热闹一下。
事情的发展愈发温暖。
信息的不对称性在大年二十九被打破,那是严博回家之后的第三天,也是我上班最后一天。
“钰涵,我爸妈让给我们明天去他们那里过年。”
这时候我的旧伤发作了——印象里父亲生前是一个满嘴片儿汤话十分没有水平和能力的一个人,只有偶尔在他喝酒之后会有好脸色,而大部分情况下每一次饮酒之后的和颜悦色、语无伦次,在此之后接踵而至的一定是与母亲没完到了地争吵。
十多年过去了,周遭的一切一旦千树万树梨花开一般变好,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巧,这种不祥预感每次都会应验。比如学生时代我成绩很好但无缘大学,比如和郭嘉昱搭班越来越合拍但突然一场肺炎……
希望是我多虑了。
“钰涵?”朱宁贤坐在我旁边,见我没有回应侧过脸表情有些担忧地喊着我。
“啊,不好意思。”再次从回忆里剥离出来,看见他因为我走神儿而不安的目光让人有些愧疚,我搔搔头笑着说:“没什么,快过年了,心里总莫名其妙出现些有的没的。”
“瞎说什么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朱宁贤听到我正常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表情自然了很多,右手牵起我左手然后十指相扣,“新的一年了,一定会有新的幸福的。”
我点头。
“诶我觉着我爸妈不会介意多你这么个干儿子。”朱宁贤兴奋地说。
我点头。
察觉到空气之中的安静。“那你得让你爸妈准备好双份红包了。”我半开玩笑说。
朱宁贤凝固住的动作又被点了开始键,搂着我的脖子继续畅想,“他们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明天带着手杖吧,你腿还没完全好。”
米歇尔送给我的手杖右腿受伤之后的这一周一直被我暂时性的用来当拐棍儿,虽然这么做有些离谱,但我只是走路会很痛的时候才依靠一下。我也在思考最近怎么了——大概是旧疾发作了,临近新年时就会浑浑噩噩;早上起床后我们收拾了些东西就去他爸妈家,并且把《阅微草堂笔记》还回去。
“嘿呦喂,瞧嘿,老虎串门儿——稀客啊小马儿。”朱本琛笑着跟我打招呼,上下打量一番皱皱眉头说:“是不是穿得有点儿少啊?”
吻痕一周就会淡去,但“抗争”与“装傻”之间的纠结却一直跟随着我。一直到进门的一刻,朱本琛热情的态度打消了我很多顾虑,至少不再为之前的事情担忧。
“过年好琛叔儿——姨儿过年好。”
“快进屋快进屋,我还以为你们哥俩儿得下午才能回来呢。”周丽文忙忙活活地找拖鞋,扔在地上示意我俩换鞋。
“您儿子爱睡懒觉,耐不住您儿子有这么个勤快的弟弟爱早起啊。”朱宁贤无奈的话语中又由内而散发出炫耀,“钰涵穿得不少,爸爸您就不担心一下我吗?”
“你个臭小子有什么好担心的,见义勇为的又不是你!”朱本琛开始絮叨之前的事情,“诶我说你小子真成嘿,但叔得说你两句,这事儿太危险,可不能脑子一热就不计后果!”稍用力的拍我肩膀一下,让人感受到鼓励和喜爱。
“你贤子哥跟我们说这事儿,我们听得都后怕,这要真出个什么事儿可怎么搞啊。”周丽文在一旁附和。
朱宁贤蹲下为我解鞋带,替我脱鞋并站起身来将手杖放在门口。
“他贤子哥没出息,一起见义勇为他受伤了。”朱宁贤有的没的嘀咕这么一句。
“行啊,没出息好。”周丽文感慨着深舒一口气。
我只是赔笑。
“您是又忘了早年间望子成龙恨不得您儿子考清华北大有大出息的时候了。”朱本琛还和往常一样嘴上不让着媳妇儿,伸手扶着我抵在门框上支撑平衡的胳膊,“来钰涵,进屋,慢点儿别绊着咯。”
我将手里的书递过去,“琛叔我书看完了,给您拿回来了。”
周丽文也和儿子聊了起来,“诶儿子你不说给你老娘炒菜吗,明儿初一你掌勺啊,料都备好了。”
“哟喂妈,还是您了解您儿子,您儿子光是炒菜成,切个东西可崴了泥了。”
“那叫成啊?不会切菜囫囵个儿炒啊?”
“这不在学呢么,不能拿您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标准要求我一半吊子啊。”朱宁贤应对她妈夺命连环问不得不使出捧对方这张牌。
过年的氛围由人来决定;今年没有囤年货,因为朱宁贤多次渗透性地提起过要去他家过年,很多次问他要不要买什么他也回绝了。十有八九过完年,还要从他爸妈家拿些东西回去。
他们决定今年过年和平常一样,不同就是他儿子带着说不出身份、讲不出口的爱人一起吃了个饭。禁燃禁放这么久,为数不多能感受氛围凑热闹的事情也没有了。八九点钟,我们就决定休息。
老两口还在看春晚,但我已经有些疲惫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疲惫,好像没有理由。
就是感觉,很烧脑。
今天一整天的聊天,我的脑子好像一脚油门、一脚刹车交替着踩,耗光了所有能源,又没有前进多远。
头靠在朱宁贤的肩膀上,拍拍屁股底下坐着的两床被子跟它们打招呼——这两个老朋友,上次一个盖在身上一个被嫌弃的踢到一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记恨我,亦或者还会想起那个夜晚。
“感觉你不太开心?还是不太舒服?”朱宁贤低声问。
我摇摇头。
“没有,可能就是累了。”
屋外时不时还传来朱本琛和周丽文的笑声和清晰的交谈声。明天开始他家就会来亲戚,我得快点调整好状态,好困啊……
“没事,贤子哥在。”朱宁贤和我相互依偎着,低声说:“我们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
我眯着眼睛没表态,任他一张大手抚弄着我右侧肩膀,见我没有反应,他决定亲一下试试。
唇齿亲昵果然很充电。
“诶你们俩小的怎么这么早就困了啊——”
没有关门,周丽文冲屋里的大声嚷嚷打断了充电的过程。
朱宁贤如做贼心虚一般分开两个人的嘴唇,侧过头去对着门嚷嚷:“是,我们等下就睡了,今天起得太早了!”
周丽文从离朱宁贤卧室最近的卫生间探出头,还没说话的时候盯着我俩看。
我们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我坐直身子不再靠着朱宁贤,他也悄悄滑落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缓缓放在身后支撑着自己上半身重心微微向后倒。
但我们的距离仍然很近。
很近。
“行,那你们早睡,明天你几个姨儿、姨儿夫估计下午过来。”周丽文盯了半天终于若无其事地开口说话。
朱宁贤故作掩饰地揉揉眼睛,用肢体语言阐述自己很困,“好,您和爸爸也早睡。”
“你们甭管了,快睡吧。”
门被重重地关上之后,朱宁贤竟然打了个哈欠,“啊……经你这么一说我也困了。”将刚才被打断的舌吻换成脸颊上的蜻蜓点水,“刚好搂着宝贝儿一起睡。”
我们仍然倔强地选择睡在一起,让另外一床本应该留给我自己一人睡的被子去旁边冷静一下,这可能是我们应对家庭为数不多晦涩又直白的反抗了;依偎在他的怀里十分温暖,攥着他的衣领安安心心失去清醒的意识。
——我只是旧伤复发,因此而惴惴不安,没关系的。
迷离之间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