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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熠熠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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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不能瞎念叨,念叨什么来什么这哪儿能受得了啊,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过去了还能遇上劫道儿的这种没想过的事!啊,我胆子真大,这事儿还敢管。想到这个有点打哆嗦;将刚才那个人扔过来的纸片刀揣好,回去还能用用伍的,第一次被打劫留个纪念。
“你怎么瞧出来他是一扒手的?”朱宁贤问。
领着他开始一点点复盘,“被偷的那哥们儿从我身边过去的,他从我身边儿一晃,我视线就被他带着走了。”我解释说,“那拂爷刚好在他前面不远处撞了他一下,我就看见那哥们儿衣服兜坏了,拂爷手上就多了个钱包。”
前方的路灯照亮了我们的视线,北方冬天的黑夜似乎是匆忙赶来的;朱宁贤摸着自己的下巴,“嗯……”沉吟一会儿继续说,“那你断定之后,怎么有勇气拦住他的?”
“……我也不知道,下意识。”我如实回答,耸耸肩继续说:“拦住他之后我还在想该怎么办。”
“但他一看就是个新手,畏首畏尾的,真要是个惯犯一准儿当机立断不跟我们纠缠,或者倒打一耙赶快脱身。”
朱宁贤似乎又不太理解,“那你为什么又给他钱。”
“你想想看,谁好人不乐意当想当个偷儿?他把咱当成个吃拂爷的,肯定也混过。”好人难当,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坚持“善”与“爱”的。“真要遇上个麻烦缺这几百走投无路,我们姑且是当救急了,不说是救人一命,也算是给他一别当坏人的机会。”
每个男人心里都住了一个想当英雄的男孩子;
“说得也是啊,谁没个难处呢,有朝一日他要良心发现,也会不留余力的帮助和自己相同的人。”朱宁贤表示认同。
富足平淡的日子里每个人都能信手捏来一些道德与人生的大道理,然后在思想和行为上蔑视一切不正确的事物,占据道德高地;可一旦生活之中的狂风骤雨来袭,绝大部分的人会在飘摇之中回归原本的样子,无心顾虑之前所坚持的正确和所批判的错误,在客观需求与主观无奈之中随波逐流。
如果我的处境特别差我也会动摇的,“其实我也有难到离要饭不远的日子,”深吸一口冷气,吐出暖暖的热风,“只不过有损于他人的事情像是有损我自己,物质的卑贱不能磨灭心中的英雄主义。”
当物质的海水退潮了,谁穿着“善良”的底裤便可以一目了然。
朱宁贤对我的话略微认可的点头,但又自顾自摇头,“都说我们少马爷办事儿局气,但也得注意安全。”他说着还伸手搂过我肩膀,勾肩搭背的继续往前走,“嘿我说,你是真不露怯啊,黑的白的都不外行。”
“……还不露怯,我现在都有点腿软。”我打了个寒战,“事发突然不容人做心理准备,现在想想也后怕,万一要跟咱鱼死网破呢?”
他笑说:“也有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马爷害怕的事儿啊?”说完一改戏谑的模样,“没事,有贤子哥在——真鱼死网破也有贤子哥保护你,保护不了你贤子哥还能给你挡刀子。”
没好气儿白他一眼,“少胡咧咧,今儿这寸劲儿,先聊打劫就遇上个劫道儿的。”
“那还好跟地铁上你说得是劫色,”
脑海里没联系上下文的情况下,给了他一个写着“你说什么呢”的眼神,他眺望远方自顾自的解释,“不然你跟我这儿劫财,路上遇到个劫色的——贤子哥不得跟他拼命啊?”又扭过头来伸手捏我脸,“是不是?宝贝儿。”
这才对,要有人难为你我也得拼命——贤子哥那么好看,只有我自己能看!
人生里每一个人互为插曲,有人只播放一段,或与你的主旋律冲突,或附和你的主旋律,或对方反客为主。但它总会被淡去,它不是固定的一幅画,它是动态变化的一首歌。至于你愿意怎么谱曲,遇到怎样的插曲,有些是你完全能决定的,有些是努努力可以改变的,有些是始料不及的突然而出现的不可抗力事件。
劫财劫色的这个插曲过去了,它和纸片刀变成记忆的胶片收藏在门口抽屉里。
回到家简单做了个饭,今天的经历过于丰富,丰富到我腿酸——不光腿酸还有点发抖,说是心有余悸其实也一点不过分;而这个人,竟然还跟覃介聊上了这段神奇的经历。
好家伙,破财的是少马爷,看热闹的是您朱大爷。大爷您自己看还不成,还得叫着哥们儿一起。
聊吧聊吧——赶明儿个和严博搭班,我也得让这小子长长见识。
长见识是次要的,得提醒他年底多加小心。
虽然大概,也没什么可以被偷的。
接了盆半满的洗脚水,又烧壶开水,手上搭着擦脚巾一起端到客厅。朱宁贤还在低头打字,余光看见端来脚盆直接盘坐在沙发上。
嘿您还真一点不碍事儿?
开水壶放好脚盆搁到地上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腿酸蹲不下……算了,跪坐也是坐对吧,反正地暖也不凉。
抬头看一眼朱宁贤,还在那捧着手机打字?——好家伙他可真够投入的,我水给你放好了你还不自己动唤动唤?
拍拍他膝盖,“脚。”提醒地说。
“哦好。”他答应一声,眼神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不忘推一下眼镜,把左腿伸过来。
显你腿长怎么着,再伸远点儿都要踢我脸上了!混蛋。
将秋裤腿提上去,双手脱下他袜子,翻过正面来搁到沙发扶手上,摸摸水温刚好,扶他腿把脚放进去,再如法炮制另外一只脚。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随口问他一嘴手也没闲着,正在给他洗脚;往他小腿上撩拨着温水,简单揉洗一下脚面。
“还有半个月阳历年了,介哥说要和刘璃聚少离多了。”
年底工作忙,除了结婚的小两口不得不每天在一起,剩下大都面临着双方家庭的问题。
“刘璃年底比较忙这我知道,介哥呢?”
我抬头看看,他还在盯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复盘聊天记录,漫不经心的说:“介哥不还那样,一如既往跟头儿关系不好。”
“他怎么回事,怎么每个工作都跟头儿聊不来。”
“不知道,没法儿说——介哥这个人忒个色得慌。”
这和介哥的说法不太一样,“介哥还说你有个性呢。”
“……那你简单理解为八两对半斤倒也不是不成。”朱宁贤放下手机,随手摘下眼镜放在身边,靠在沙发背靠上面朝天花板揉揉眼睛,“反正我要是他,估计我也这德行。”
“我只是这些年职业方面顺风顺水而已……”他无声地伸个懒腰脚趾上翘跟着用力,缓慢地吐一口气,“今年行业冷冬,而且我的活儿分摊出去了,又多了个助理,不然我也不能得空儿。”
“闲着好啊。”洗个差不多,水温也有点冷了,我拍拍他小腿:“抬脚,加点儿热水,别烫着。”
朱宁贤两脚轻轻搭在盆沿儿上等着;怎么说呢,他的脚都和手一样纤细分明。没遇到他之前,从未想过“好看”能用来形容一个人的脚。
加了点热水,明显是水温有点烫了,他先用一只脚试探一下,打了个哆嗦,等适应了才缓缓放进去。
“闲着了又感觉混吃等死。”他补充说。
“倒也不是,”有人想混吃等死还没这福呢,“能在颠沛流离之中保持自我,能在稀松平常的日子里熠熠生辉,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给他加好热水,我就一翻身坐在了他腿边,揉揉自己有点跪麻了的腿,拿起沙发上没看完的《阅微草堂笔记》,头靠在他膝盖的位置继续翻阅没看完的地方。
“到底是我们少马爷了不起啊。”朱宁贤发出的感叹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这两件事都做到了——颠沛流离里选择善良,稀松平常里选择享受。”
“其实偶尔我也会想,”把注意力从书里面抽出来,组织语言描述心中无法梳理平整的过去,“像我这种类似于没有家的人也有好处。”
我在思考怎么形容,以致不会让他误解。
“没有家也就没有人记挂,没有人记挂也就没有负担和压力。”
“不用背负沉重的负担,思考如何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而我只需要喜欢自己,遇到喜欢我的人,然后彼此喜欢。”
朱宁贤在后头将手放到我脑壳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你有没有想过,每一种坚定的爱,都不是最初的模样。”他继续阐述,“就像一棵果树,果实变成种子,再种下去长出来,循环往复。”
“爱一直在延续,但它是最初那颗种子的果实,而爱的结果还会变成种子,带着期待拥抱泥土开始下一个循环。”
“所以你现在不爱的人和现在不爱你的人,或许也会在某个契机从泥土之中生长出来,然后生机蓬勃,送你一整个春天。”
“如今爱你的人会继续把爱变成种子,铺满心灵的沃土。”
朱宁贤的态度开始认真起来。
有爱的时候,当下就是明媚的春天。
“哥。”
“嗯?”
“哥。”
他知道我就是想叫他,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所以用摸摸头的方式回答我。
坐在地上靠着他膝盖用脸蹭蹭,我抿嘴,“贤子哥,我爱你。”低声说。两个人的家里屋子里很静,再小的声音用心去听就会充满整个世界。
朱宁贤笑出声,坐起身来拍拍我肩膀,示意我转过身去。而我扭过腿拧身子看向他时,他刚好也坐正身子眼神与我对视。
安静,安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心跳。
他摸着我的头,轻轻的,像是抚慰一个因为成绩考得不好失落地蹲坐在某一角落的孩子。
“乖,贤子哥也爱我们宝贝儿。”
心跳越来越快;如果心电图可以根据心情发生变化,现在心电图的波形一定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爱心,会跟蹦豆儿一样前仆后继、勇往直前。
朱宁贤把脸凑过来。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要亲亲了对不对!一定是要亲亲了!
大概过了三五秒,还是没有。
诶他今天……
正奇怪着呢,一睁眼他正用平和、深邃又疼爱的眼神盯着我;好,不出意料,少马爷当时脸红到耳根子。
诶呦喂你这不涮我呢吗!!我等着亲亲了你就跟这儿看着!
他笑了,笑得很单纯又很好看,成分分析可见笑容中含有百分之百的爱,能让人身处冬日而置身于春天之中。没错,你也可以理解为,他就是我的春天,错过这个没地方找补的春天。
朱宁贤双手捧起我的脸,闭着眼睛俯身、侧头靠近我……终于亲了上来。被春天亲吻真是荣幸之至、倍感温暖,简直如获至宝。可能是因为离春天太近了,春天的温度感染了我,所以我的脸热热的。
他摸着我的头,鼻尖对鼻尖的距离,轻轻挂蹭着;“怎么办呢?”朱宁贤用闷闷的声音、困扰的口气说,“我爱你,而且我觉着会一直爱下去,这可难办了。”
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那你说怎么办?贤子哥比较聪明,我听贤子哥的。”嘻嘻嘻,难办就好,就要你这样难办。
“那贤子哥只好一直陪着我们涵涵了,不然没有办法呀,你说是不是?”朱宁贤话语之中的无奈、困惑表现的特别认真,仿佛在给小孩子读绘本一样。
放在腿上的书扔到沙发上,抱着他小腿蹭来蹭去,哦还差点踢翻了脚盆儿,里面的水伴随震动晃晃悠悠,也没有撒出来。
蹭蹭蹭,“不行,哥。”
“怎么?”
“我找不到词……”两条胳膊抱着他右腿,仰头将脑袋枕在沙发上,投以可怜兮兮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爱你了。”
朱宁贤的表情无奈与欣喜交织,手放在我额头上轻轻抚摸,一点点向下探索,用指尖触觉感受我的面容。而我就搂住他腿,坐在地上半倚靠沙发,享受他的手与我面部的接触,似乎指尖划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在欢呼雀跃。
“爱是用来感受的,不是用来形容的。”
“爱的意义在于它本身——你对它的感受,而不在于你怎么说出来。”
他说着,右手攥成空拳,手指外侧轮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我决定停止闭眼感受脸上的热度,睁眼看向他。他没有戴眼镜的眼睛略微有些不聚焦,盯着面前关闭着的电视,深叹一口气;
“毛姆说过,”他顿了顿,“人生最大的悲剧不会是死亡,而是不会再爱了。”
“而你的行为、语言和想法告诉我,你始终坚定的付出爱。”
“哪怕容易受伤,哪怕生活里的一切都很艰难。”
“如果说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幅画,那你的画就应当是……”朱宁贤皱眉头思考,“就是在摧枯拉朽的废墟里,开出一朵向日葵。”
向日葵?嗯。赶明儿个买点儿瓜子儿,想吃了。
突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不在乎是否有太阳。”我继续他这个话题。
他的笑容配合着自顾自地摇头,若有所思说:“你是不屑于追求太阳的。”那在你眼里我愿意追求什么?
“你一定是立志自己要做一个温暖的太阳——光芒照大千的那种,抚慰人心的那种。”
“如果不是太阳只有一个无法比拟、形容,也不会用向日葵来替代。”
朱宁贤歪一下头,嘴角微扬。嗯,他一定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但跟我这儿不一样。”他摩挲着的手顺势捏住我的脸往外拽一拽,“跟我这儿你就是离我最近的太阳。”
“不管有没有太阳,那些太阳给不了的熠熠生辉、动人又温暖的东西——只有你能给予。”
嘿你说,这……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哥,哥哥。”奈何没文化,被感动了便也只会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很爱很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