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59、伍拾柒 命运

　　“你们问起那么早的事情啊。”衔蝉老者停了停手上的捣药杵，笑吟吟道，“那会儿老朽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这三界之中没有能拦住我的，何况那会儿魔域的瘴气没有此时这般肆掠，要出去一趟也容易。”
　　“根据老头子留下的记忆，他当时出去总是会被拍飞。”烛影对自家老爹的评价毫不留情。
　　衔蝉明了：“主要他比我更不知天高地厚，从来不屑于隐藏身形。”
　　“我这里倒确实剩一些隐藏气息的药草，可以赠予你们诸位，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讲。”泊行拱一拱手。
　　“待到仙界春来，去屠苏谷帮我取一株草药。”衔蝉不徐不疾道，“这株草药需用甘泉养着，能够带到魔界移栽。”
　　“这倒不难，可是……”炀尘面露迟疑，“您之前费尽心思带回来移栽的，似乎都没有存活。”
　　“再试试嘛，左右没什么事情。”衔蝉笑着，胡子一耸一耸的，“别看老朽上了年纪，也还是和你们诸位一样，有自己尚未完成的志愿呢。”
　　“前辈所言极是。”泊行点头，“敢问是何种草药？”
　　衔蝉捻诀，用手掌托出一朵妍丽鲜艳的重瓣花朵。
　　“芍药花啊。”烛影脱口而出。
　　“嗯，就是为配合老朽这个斋名。”衔蝉笑，“芍药斋没有芍药，那可真是不太像话。”

　　佩戴上衔蝉老者赠予的隐蔽气息的香囊，三人便结伴上路了。
　　这次出魔域没有点驱瘴的明火，因为有烛影在，瘴气自觉四散远离。
　　烛影还是不太适应人形状态，自顾自变为了飞鸟，通体冰蓝羽毛，只额前一点金羽。
　　金乌鸟与前任魔尊之女周身的火焰并不灼热，反而散发着压迫的寒意。
　　她少见地继承了父母双方的术法属性，这也是她无法“活着”成为真正的金乌神鸟的缘由。
　　“按照我母亲给我留下的记忆，我死后才会突破血脉里冰属性的限制，释放出永不熄灭的天火。”
　　“所以类金其实是我死后的棺椁，收殓作为我遗骸的天火，不让它们到处蔓延，而是凝聚放置一处，然后高悬于九重天。”
　　因着已经和炀尘泊行交代了父母的孽缘，烛影便进一步解释为何前任魔尊应衡执意要杀她。
　　这些，炀尘之前便知晓。
　　“老魔头没想到的是，焚原剑会在我手里。”炀尘淡淡道。
　　“也没想到最后死于焚原剑下的，会是他自己。”烛影嗤笑一声。
　　炀尘看一看烛影，目光哀伤：“但他还是道了歉，对你，对我。”
　　泊行扣了扣他的手掌，他也轻轻地晃。
　　“他也该跟泊行仙长道歉吧。”烛影说，“打着为了魔界的旗号，强行让你们分别数年。”
　　“而且若我没猜错，仙长当时怕不是以为您尸骨无存，后边修炼受阻走火入魔，多半也是因为此事。”
　　泊行轻轻摇头，“影姑娘，都过去了。”
　　“是啊，咱们得向前看了。”炀尘接茬，虽说他自己也还耿耿于怀一些事。
　　烛影轻巧地扇动了两下翅膀：“行吧，我听仙长的。”
　　竟是还跟他记着仇，炀尘不服气，正想反怼，被泊行拽住。
　　烛影便若无其事道：“仙长，这些日子我翻了下老头子留下来的功法笔记，有些条目应该对您恢复修为有帮助。”
　　“喔，我就知道烛影你肯定有办法！”刚准备闹脾气的炀尘立马转变脸色，“我之前也想找来着，但老魔头写的那些东西我一点儿都看不懂。”
　　“是，您只看得懂话本子嘛。”烛影不动声色地怼了回去。
　　“还请影姑娘赐教。”泊行忙忙打住这又要吵起来的话头。
　　“仙长您是冰属性，按照老头子留下的功法秘籍，冰属性和水属性应该可以互相转换——我之前也跟你们说起过，老头子原是水属性，但为了在九重天上不被烧伤，自己想办法将水属性转化为了冰属性。那么反过来，冰属性也应该能转化为水属性。”
　　“而水属性，是五行里疗愈能力最强的，您根骨受损，若暂时将修行术法改为水属性，大概能更快速地疗愈旧伤。”
　　泊行这边还没反应，炀尘便急吼吼道：“怎么转怎么转！”
　　“别着急，尊上，您肯定能帮上忙。”烛影笑，“毕竟按照普世规律，冰遇火融化为水，您正好是火属性嘛。”

　　他们很快突破瘴气，来到了仙界的地界。
　　炀尘积极地记下烛影说的注意事项，恨不得当场就运功帮泊行调理身体。
　　泊行好笑地将他按住：“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到时候回魔界，咱们还是给古铭师侄带些礼物吧。”泊行又补充说。
　　“放心，师兄，小铭只是抱怨着玩儿，不会真生气啦。”炀尘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是准备给右护法一点小礼物的。”烛影道。
　　炀尘吃瘪，这次没回怼，估计是良心隐隐作痛。
　　泊行忍笑不能，贴着自家狼崽子笑了会儿，定了定神，才找回常态道：“影姑娘，你其实也相信古师侄所说的上一世吧。”
　　“我主要是受不了他想起来以后，老一脸愧疚地盯着我，有几次还打算找把剑来让我捅他几剑。”烛影无奈道，“着实是没办法，就寻思着只要我不相信，他大概心里会好受些。”
　　“烛影，有时候你真是一个很好的魔。”炀尘由衷道。
　　“尊上，有时候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烛影不客气道。
　　插科打诨一番，烛影还是郑重地问泊行与炀尘，怎么看待古铭所说的上一世。
　　以及这个所谓的话本子世界。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疑似话本写作者的曦禾神，又会给我们安排什么样的命运。”烛影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泊行不徐不疾道，“在不知道我们的世界是话本子之前，我们对于命运，不向来就采取的这种态度么？”
　　烛影了然：“是，受教了，仙长。”

　　闻今龄漠然地听着今夕今宵对于闻家本家现状的汇报。
　　意料之中，在重建，但有种无头苍蝇的混乱感。
　　他之前在集会上轻飘飘的那句话，果然在仙人两界的闻家人心里，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仙界的闻家大能们并没有全力以赴地支持本家重建，甚至对幕后帮助狐妖绥的大能都没有心力追查下去。
　　相比于本家，大能们还是更在意自己在仙界的种种人脉关系，若真听信本家家主彻查到底，到时候得罪了谁都不太好看。
　　今龄对于这一切并没有多大感触，他也悲哀着自己似乎变冷漠了：从父母去世，到仙魔大战小师叔被魔界掳走，再到大师兄堕魔，他胸腔里的心脏一点点变冷变硬。
　　早知道之前，该向小师叔多打听打听大师兄的现状，不过有小师叔在，大师兄在魔界应该也不会难过。
　　可能大师兄都忘记他了吧，过了一千多年，而且他与大师兄又不算有很深的交集，只是他单方面地受了大师兄的照顾，他总以为有机会报答大师兄，可一切都没能来得及。
　　他真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拜师了无法拜入自己心心念念的师门，成仙了无法挽救重伤垂危的父母，受恩惠了无法报答给予他照顾的大师兄……他到寿命终结魂归于天地的那一日都会记得，大师兄痛苦地被心魔缠身，而师兄最信赖的师尊，却用本命剑刺穿他的眉心。
　　“从今以后，我闻露白，与此孽障再无瓜葛。”
　　今龄被三师叔李余庆挡在身后，眼看着大师兄痛苦染血的眼眸一点点破碎。
　　“师尊，可是弟子会错了意？”师兄颓然跪坐于地，鲜血淋漓的手掌撑着地面，不让自己陡然倒下，他用他破碎的眼眸仰望着似铁一般冰冷的师尊，嘴角勾着嘲讽的笑容，嗓音近乎撕裂，“可是弟子会错了意——”
　　今龄感觉自己的耳膜发痛，他下意识想跑，用御剑术，他着实看不下去大师兄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大师兄一贯冷静自持，偶尔会带着不适应的温柔的笑意。
　　但绝对不会像这样，绝对不会是这样。
　　歇斯底里，犹如那不存在的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顶着眉心的长剑也要爬到师尊脚下，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试图扯住师尊的袖摆，绝望又卑微地乞求一个回答。
　　师尊没给他这个机会，长剑刺得更深了一些。
　　今龄转头就跑，往大师伯闭关的洞府方向去。
　　他知道，整个第一仙门，只有大师伯会出手帮忙，大师伯是他为自己选中的师尊，就算大师伯不是他的师尊，也为他做了很多师尊该做的事情。
　　那么，大师伯可不可以救下师兄，他们一起当大师伯的弟子？
　　今龄没能脱身。
　　他被三师伯抓住了衣领。
　　“好好看着。”三师叔说，声线冷硬，收敛了他一贯吊儿郎当的笑意，“你也是修的无情道，若不想落此下场，便引以为戒。”
　　今龄不懂，他傻愣愣地发问：“师兄做错了什么？”
　　“他啊，”三师叔不屑地嗤笑，“罔顾人伦，对您师尊心怀不轨。”
　　“可是……”今龄差点脱口而出。
　　可是，师兄对师尊的心思，明明只有他二人知晓。
　　他向师兄保证过，不会透露出去。
　　他也扪心自问，没有透露出去。
　　甚至师兄自己，怕冲撞了师尊，还请命下凡除妖，为修心静心。
　　师尊又是如何得知？
　　师尊得知了为何要如此对待师兄？
　　除了那点儿不该有的心思，师兄并没有对师尊有过任何不敬，那为什么师尊不能给师兄一个机会？
　　仙门宗旨不就是为了拯救苍生，师兄难道不算在苍生里吗？
　　不，不算。今龄恍然，焦急的神情也骤然冷峻。

　　他想起来自己父母的死。
　　他们的修为在人界属一等一，本应该可以寿终正寝，但为了让闻露白多照顾他一些，已经身为本家长老的父亲母亲还要亲自上阵，为闻露白猎杀木系灵兽，献上可供修炼的内丹。
　　今龄知道此事时，父亲母亲已被某只大妖反杀为重伤，而闻露白只理所应当地收取了灵兽内丹，哪怕今龄跪下磕头苦苦哀求闻露白出手相救，都没有得到闻露白一个眼神。
　　最后是大师伯陪他赶去了闻家。
　　大师伯本就反对猎杀灵兽取丹，今龄一路战战兢兢，就怕他光风霁月的大师伯吐露一句咎由自取。
　　但大师伯没有，大师伯甚至自散修为替他父母续命，最后是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母亲说，不用了，仙长。
　　她说，我们都知晓，我们是咎由自取。
　　今龄的父母没有救回来，今龄也没有在仙界得到闻露白多余的照顾。
　　照顾他的是师伯，还有师兄。
　　师兄和师伯有些相似，明明讨厌他对闻露白抱有恶意，但并没有对此过多指责。
　　“我不太会说话，师弟，也不知道你和师尊发生了什么。”
　　“师尊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如果憎恶他的话，我会生你的气。”
　　“但是师弟，我也管不着你的憎恶。”
　　可以说，今龄在仙界所受的教育，多半是师伯和师兄给予的，但就是做不到他们的宽宏大量。
　　他记仇得很，所以找着机会把耽误宗门修行的草包们赶出宗门，所以找着机会将近乎毁了他心里所有珍宝的闻露白囚禁。
　　三师叔说的没错，无情道会因修道者心中不该有的情.欲而崩塌，但大师伯告诉他，无情道也会因为心中不该有的憎恨而毁灭。
　　今龄捏紧手下的书卷，冷声对两位师妹说：“我知晓了，你们下去吧。”
　　今夕似乎看出了他神色不对，但也没有多问，领着不明所以的今宵离开。
　　他这才喘口气般松懈了自己端正的坐姿，冷漠又嘲讽地望着自己眼前浮现的心魔的轮廓。
　　“我还以为，我能成功压制你呢……”
　　明明现在，他也算报仇雪恨，为何心魔会在这时机完全现形。
　　难道说他应该一剑刺穿闻露白的心脏吗？
　　想到有这种可能，今龄这颗冷漠坚硬的心，又开始热烈地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今龄
真正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古铭
因为魔界三人组里古铭年龄最小，所以他经常被另外两个迫害，但炀尘和烛影都还是挺宠着他的，只有古铭自己觉得自己在阴暗爬行。
至于今龄，大概就是全世界都以为他耿直善良阳光向上，其实他内心盘算着把这个赶走把那个杀了，不过今龄一般都是精准打击，不会残害无辜。
诶嘿，爬起来，填土填土。
下个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