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58、伍拾陆 相爱

　　应衡又一次鼓动翅膀飞上九重天，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有被金乌鸟一翅膀拍飞。
　　“我叫晗，你叫什么？”金乌鸟开门见山地问，随和得不像把他拍飞了千百次的怪物。
　　应衡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有了说话的机会，自然大咧咧地接茬：“应衡，这是我胳膊上的花纹。”
　　他积极地举起自己肌肉结实的胳膊。
　　而晗明显对他胳膊不感兴趣，略略地点点头，视线便移到了别的地方。
　　应衡这才将晗的长相看清楚些：浅金色如瀑布般的长发，红宝石一样的淡漠的眼；身着白金色的长袍，周遭浮动着金色羽毛与火焰的光晕。
　　“你这招数还挺厉害的，能不能教教我？”晗没打算跟他说话，他就自己找话题。
　　而后就被晗再次演示了十分厉害的招数：一翅膀拍飞。
　　虽然相处不是很愉快，但应衡能明显感觉到，他和晗渐渐熟了起来。
　　至少之后他每次被拍飞，总能够很快调整翅膀，扑扑腾腾地又飞回那不再灼热的金色光晕里。
　　应衡没有忘记他飞上九重天的正事，哪怕他见到晗心跳总是很快，快到偶尔让他产生眩晕的错觉。
　　晗对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讲述的魔界现状感兴趣，每当他停顿思索着下一句话说什么的时候，她总会礼貌地追问：“然后呢？”
　　这让应衡更有了说服晗出手相助的信心：你看她对魔界的事情那么关心，肯定不会放任魔界的危难不管。
　　终于有那么一个白昼，应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到了重点，即是现在魔界夜间瘴气肆虐，危害到魔族的生存与修炼。
　　“但我看你活得挺好。”晗说。
　　“总有魔活得不好。”应衡说。
　　“可是没有瘴气，你们自己本来就会互相残杀。”晗说，她托腮凝望远方，没有看应衡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应衡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回应的话语。
　　于是，晗静静地发呆到了傍晚，而后才恍然想起她身边还有一个魔，“哦，我要回去了。”
　　和往常一样，别无二致的道别。
　　应衡勉强挤出一丝笑，心里头的不甘在翻腾：“晗，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也不是无关紧要。”晗蹙了蹙眉，这是认识这些昼夜以来，应衡难得见她做出的额外表情，“我有我要遵守的规则。”
　　“可你都是太阳了，拥有给世间带来光热、驱赶瘴气的能力！”应衡不解，“谁能约束得了你？”
　　“世间？你理解的世间是哪里？”晗却不慌不忙地反问。
　　“除了我生活的土地，还有哪个世间？”应衡不满她的装傻，这种不满一度超过了他对她眩晕一般的迷恋。
　　“傻小子。”晗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脑门，“走了，希望你明昼不要太闹腾。”
　　她不留情面地收走周遭所有光热，在陷入黑暗之前，应衡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她光洁灿烂的羽毛。

　　往下坠，他没有展开翅膀进行滑翔。
　　被晗弹过脑门后，眼前浮现了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到了三只金乌鸟，两片大陆和一串浮空的岛屿，蓝金色幻影一般的女子给予浮空岛洁净空灵的仙气，给予大陆之一生机勃勃的人气，最后给予大陆之二汹涌翻腾的瘴气。
　　“她”还给金乌们分配了任务，最小的毛色呈浅金色的那一只被派到了瘴气肆掠的被称为魔域的陆地，给予大陆十二个时辰的光热，十二个时辰的黑暗。
　　这就是晗照耀魔域的原因，她有她要遵守的天地法则。
　　可是为什么，三片土地中，只有魔域要被瘴气肆掠，搅得其中生灵无法安生？
　　这不公平。
　　他再见到晗时，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愤怒的控诉。
　　而晗只好整以暇地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
　　“那你要怎么样呢？将我关起来，没日没夜地高悬于魔域的九重天之上？”
　　应衡摇头，“既然有三只金乌，那我们从别处抢一只来就好了，跟你换班，反正别处的夜晚也不需要金乌。”
　　“另外两只金乌是我两个哥哥，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着抓他们来，真是野心勃勃啊。”晗勾起了嘴角，分明在笑，眼里却毫无情绪的波澜。
　　“可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应衡说，他感觉到自己眼眶翻起温热的泪水，“每晚要抵御瘴气无处不在的侵蚀，它们就像蚂蚁一样，啃食我的血肉，甚至啃食我的精神。”
　　“很多魔因为这样死去了，发疯死去的，他们没疯之前，是鼎鼎有名的强者。”
　　“魔族信奉光荣地战死，保持理智，保持精神，绝不是被瘴气折磨到毫无尊严地死去。”
　　“为了魔族更好地活着，这个原由说服不了你，甚至我自己都差点没能说服我自己。”
　　“我现在换一个说法，我是为了魔族能有尊严地死去，前来恳请晗主，为驱除瘴气，助我一臂之力。”

　　一段不错的慷慨陈词，看得出来，他有反复思考过一夜。
　　晗并不意外他有这样的觉悟，意外的只是他能迅速地甩掉冠冕堂皇的“为了活着”，换成晗更欣赏的“为了死去”。
　　毕竟这里是魔域，可不是被曦禾神眷顾的仙人两界。
　　从创世之初就眷顾，更别提现在。
　　哪怕曦禾下旨，令旭和昱反复炙烤两界生灵，晗还是看出来，她是在用极端手段逼迫人族的团结。
　　金乌鸟也好，魔界也好，都只不过是她拿来磨练人族——或者是仙人的磨刀石。
　　晗听了昱哥讲述的仙人两界现状，知道了有人以血肉之躯从人界爬上了曾经禽鸟走兽快意生活的仙界，并迅速地学会了运“气”的修炼之法。
　　她给昱哥提了醒，说那个人类，或者称之为仙人，可能会危及到他和旭哥的生命。
　　昱哥问她要证据，她没有证据，只有那个反复的噩梦。
　　如果按照梦境发展，魔族将她困于穹苍，那么他们将不会受到瘴气的辖制，在渐渐放肆的自相残杀中，杀入仙人两界，成为金乌之后，仙人的又一磨刀石。
　　晗从出生开始就想死掉，不想终日悬挂于高天，不想看魔打打杀杀，也不想看魔和人打打杀杀——她现在终于等到了陨落的最好机会。
　　而且纵使以这样的方式陨落，她也给她照看了许多年的魔界一个希望。
　　一个微不足道，可能瞬间就会破灭的希望。
　　晗回应了应衡，说：“我有一个法子，可以再创造出一只金乌。”
　　“不过，这需要你的配合。”

　　就这样，应衡中了计。
　　得到了他和晗的女儿，一只冰蓝色镶嵌着金羽纹路的鸟蛋。
　　与此同时，目睹了晗熊熊燃烧的自焚。
　　“照顾好她，虽说混血的金乌不能随意释放纯净的天火，给魔界带来光热，但我相信你会找到让她成为一只真正金乌的法子。”
　　“另外你是只扑棱蛾子，别老幻想你原身是什么鸟什么云。”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梦想着拯救别的魔，真有你的啊，应衡。”
　　那是应衡第一次听她唤自己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他怀抱着他们未出世的女儿，张开翅膀去追逐快要消散于夜色中的火焰与光晕，最后他抓到了一片浅金色的羽毛。
　　那羽毛在他掌心里燃烧，瞬间化为了灰烬。

　　“老魔头年轻的时候，怪不容易。”炀尘道，语气有点落寞。
　　泊行捏了捏他的手心。
　　“这也是我虽然恨他，但总是想着把他的宏愿实现的原因。”烛影道，勾出一抹苦笑，“记忆遗传，太要命了。”
　　“他们俩都不会承认的痛彻心扉，只有我能感觉到。”
　　“你是指？”炀尘敏锐地追问。
　　烛影笑笑：“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他们俩真的在某一个时刻，特别相爱。”
　　在座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神色各有各的复杂。
　　“不过，烛影，你说的这些和之前旭前辈告诉我的重合不少内容。”炀尘很快正色道。
　　“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即是曦禾神的所作所为是在磨练人族。”泊行补充道，“之前，我和阿炀都以为，曦禾神是在肆意玩弄三界生灵的性命。”
　　“本来就是在玩弄，磨练人族也不过是我母亲的猜测，她自己也说没有证据。”烛影摇一摇头，“每每重温她这段回忆，我都在想身为创世神的曦禾是不是太闲得慌。”
　　“如果我们的世界是一个话本子呢？”古铭举手插话道，“虽然烛影姐你总是不相信我前世的所见所闻，但结合你们讲的事情，把我们的世界假定位话本子，曦禾神的所作所为就能更说的通。”
　　“比如？”烛影反问。
　　古铭一五一十答道：“为了制造更跌宕起伏的剧情，增加意想不到的看点——至少我们知道的那些话本子作者，都是这样做的，你之前还骂某个写作者脑子有病，把角色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一边骂还一边要听尊上继续讲。”
　　烛影别过脸，轻咳一声：“那什么，尊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旸谷？”
　　“你把公务都移交给古铭，我和师兄去一趟芍药斋后，咱们就出发。”炀尘帮着解围。
　　“衔蝉前辈不是说你俩身体无大碍么？”烛影道。
　　“是找他要隐蔽身形的方法。”炀尘道，“我想直奔无垠河畔，不想中间被仙界的人发现耽误时间。”
　　古铭锲而不舍地举手：“所以你们真的忽略了我吗？真的不管我了吗？”

　　应衡对于晗发出的“一起生蛋”邀请有些手足无措，虽然魔族对繁殖交.配一事看得很开，基本上能做到见面看对眼了就睡。
　　但作为未来魔尊的应衡确确实实只对晗动过心，也确确实实对繁殖交.配一事毫无经验。
　　晗发现了这一点，面上憋着笑，这让她一贯的冷冽更生动了些。
　　应衡被笑得脸红：“我觉得我们应该多相处一段时间，培养培养感情。”
　　“好啊。”晗一口答应下来，看乐子似的。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应衡严肃地强调，甚至于凭着这股劲儿，勾住了晗的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因为术法属性的缘故，应衡的手凉，而晗的手温热。
　　她反客为主地将他的手扣紧，红宝石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好啊。”她说。

作者有话说

　　诶嘿，各位，我又回来了！
一个月后再见~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大概就能恢复稳定的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