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57、伍拾伍 孽缘

　　魔尊应衡在还不是魔尊的时候，有一个宏大的心愿，即是想捉住那每到傍晚便飞到西边的旸谷歇息的金乌鸟。
　　那带给魔界光明驱除瘴气的金乌鸟呵，却总不肯多一分仁慈给这片饱受瘴气之苦的土地，每每一到时间，就毫不留情地飞走。
　　或许找个机会和金乌聊一聊？神通广大的金乌鸟肯定也开了灵智，不至于不讲道理。
　　就算是不讲道理也可以按照魔族的方式进行决斗，谁赢就听谁的。
　　年少的应衡把世间一切事情都想得简单，这跟魔族一贯以来的思考方式有关，以至于让他忘记，金乌本是神鸟，并非他的族类。
　　故应衡勤奋修炼，便是瘴气肆虐的夜晚也没有停歇，试图精进修为以顺利飞上金乌所在的九重天。
　　他修习的原是水系术法，为抵御接近金乌的灼热，特意又走访了些世代修习冰系术法的魔族，把人家打残了抢走修行秘籍，从而得以将原本的水系变异为冰系。
　　顺带一提的是，他在修行过程中找到了水系和冰系术法相互转化的法子，并且得出冰系原是属于五行大系中的水系，只是术法形态与水系大相径庭而被单列出来，成为八系之一。
　　八系，即金木水火，土冰风雷。
　　五行大系，则单指金木水火土。
　　三界之中，人仙魔妖皆主要修习五行大系的术法，其中极少的分支修习冰风雷。
　　所以应衡只是抢走了修行秘籍，并没有把那帮子修冰系的魔斩草除根——本来剩的苗苗就不多，他再给斩了万一没魔修炼冰系也是可惜。
　　尚未成为魔尊的魔尊应衡，早早地就有了作为魔尊的觉悟。
　　唯一可惜的是，应衡没有把他的修炼心得记录下来，供后来者参考传阅。
　　这也令他自己在后续的教学生涯中遭遇了坎坷，即是死活都想不明白，为何如此简单易懂的修炼法门，炀尘那头狼崽子的参悟过程可谓是死去活来。
　　古铭那人族优秀一些，但奈何是个没上进心的，对待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且入魔时根骨坏掉了，重修也是件麻烦事。
　　至于他自己的女儿烛影，应衡没有教过她什么，她拥有着属于她母亲的记忆，从一出生就知道，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将她置于死地。

　　该如何形容他第一次见到金乌鸟的场景呢？
　　应衡找不出词句。
　　他本就是不喜欢唧唧歪歪的魔。
　　只记得当时他被炫目而灼热的金光包裹，难受得几乎睁不开眼，整个魔都仿佛变成架在火炉上的烤肉，滋滋地不止在冒烟也在冒油。
　　本以为他融会贯通了老魔们的冰系术法就能自如地接近金乌的火焰，奈何这与金乌的天火相比，着实是大巫见小巫，应衡都做好了被炙烤而死的准备。
　　就在此时，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侧脸，他得以缓和地睁开眼。
　　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生中最美的风景。
　　而后他被那道风景毫不留情地打回了地面。
　　一个不知由什么变化而成的魔，怎么可以妄想着用自己三脚猫的功夫留住金乌神鸟？
　　应衡的修炼荒废了一段时间，他不知道有多长时间，那会儿他还没成为魔尊呢，没给魔界普及进步的时间概念。
　　而魔界原始的时间概念很朴素，只有昼夜之分。
　　魔族们过着昼时苏醒修炼，找魔干架；夜时苟在各个洞穴，安眠躲避瘴气入体的生活。
　　朴素又充实。
　　很少有魔想改变这样的现状，因为这朴素又充实的生活，因为纵使被瘴气侵害折磨致死，也是生死由天、魔各有命。
　　应衡不是普通的魔，他有改变的宏愿，可在见到金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魔。
　　下意识抚上侧脸，那片肌肤仿佛烙印下了金乌的体温。
　　好奇怪，明明周身围绕着那么烫的火焰，但金乌本身却微微发凉，让应衡都开始恍惚，怀疑他那日的惊鸿一瞥只是幻梦一场。
　　是瘴气吸多了，吸坏了脑子吗？
　　终于应衡又振作起来，他明白自己没办法打败金乌，人家抬一抬手就能把他拍回地面。
　　实力过于悬殊。
　　但他还是想再见一见金乌，哪怕被天火炙烤而死，哪怕被金乌再次一巴掌拍飞，哪怕他完不成他的宏愿……
　　很多年后，魔尊会嘲讽此时应衡的愚蠢；不过应衡一定会嘲讽多年后的魔尊，嘲他不懂爱情的可贵。
　　对的，爱情。
　　这是魔尊总结出来的词语，参考了仙人两界的说法。
　　魔界没有这玩意儿，纵使有，似乎也没法用语言描述出来。
　　彼时应衡可不知道爱情不爱情，只想着自己若能每昼见到金乌，找着机会跟神鸟说上话，那他应该就是魔界里最为幸运的魔了。

　　“按照母亲遗留给我的记忆，我老爹大概是被她拍飞了一千多次，她才终于肯听那冰块一样的魔族开口说话。”
　　“结果我老爹来了一句：你这招数还挺厉害的，能不能教教我。”
　　“然后他就又被母亲给拍飞了。”
　　讲到此处，烛影还端着一副严肃的作派，而炀尘已经和泊行乐得挨蹭到了一块，泊行拍拍他的腰示意他坐好。
　　古铭本想学着烛影的严肃表情，奈何着实没绷住，只得一本正经评价道：“应前辈真的，很纯情啊。”
　　“早年他们的相处是这样。”烛影也不禁勾了勾嘴角，“不过，我老爹他到底是带着目的接近我母亲的，哪怕他有过这样昏头昏脑的时候。”
　　“另外他并不知道，我不光继承了母亲的记忆，同时也继承了他的。”
　　“所以后来他每一次发癫咒骂我母亲擅自灰飞烟灭时，我都知道他其实是在咒骂不该出生于世的我。”
　　“在他的设想里，他的宏愿是建立在母亲愿意的基础上，若母亲不愿，他没能力强迫，也不愿意强迫。”
　　“可惜母亲一开始愿意接近他，就只是为了利用他。”
　　话已至此，在场诸位又都正襟危坐，烛影抬手给人添了一圈新茶，再自己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讲下去。

　　晗为曦禾神的指令感到厌倦。
　　准确地说，她自诞生于这世上，就开始对自己的生命感到厌倦。
　　不同于两个哥哥对创世神言听计从，晗从来都是漠然处之，每每和曦禾神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我什么时候可以从这世界消失。
　　曦禾神似乎为此苦恼过，还特意让她的两个哥哥开导她。
　　但她跟哥哥聊的最多的就是，二哥你能不能把焚原剑借我，自杀用。
　　没办法，用普通的刀剑，自杀一次复活一次。
　　二哥吓得顿时泪如雨下，直说要不然他就换班去魔界，让晗来人界。
　　大哥也说到点就赶紧回旸谷，别管那帮子魔天天祈祷让她多停留一会儿。
　　晗为他们的不理解而感到悲哀，她说我想自杀不关魔界的事，也不关你们的事，更不关曦禾神的事，我就是想自杀。
　　这一说法让两个哥哥都愣了，双生子的脸上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懵。
　　晗放弃跟他们解释清楚的想法，怀揣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混一天算一天。
　　直到曦禾神下达指令说，她不用再每日按时出现在魔界，只需待在旸谷即可。
　　而这一指令下达后不久，她便梦见自己因久久不在魔界出现，被瘴气逼疯的魔族杀到旸谷，经过一番苦斗之后，将她擒住关进纯金鸟笼，永生永世悬于魔界九重天之上。
　　至于她的两个哥哥，那时正在人界执行曦禾神的又一指令，“双日同天”。
　　被困住就更死不了了，而且要更加无聊地活下去。
　　晗心头的疲倦加重，在这样的刺激下，她更加坚定了自裁的念头。
　　恍恍惚惚中，她也没有执行曦禾神的指令，而是照常去往魔界，并在这期间见到了梦境里带领魔界抓捕她的应衡。
　　一个计划，就这样浮现在她的心头。
　　这个计划她曾经不是没想过，但要找个雄性生孩子才能死，着实有些太为难她。
　　她接触最多的雄性是她的两个哥哥，剩下的都是些张牙舞爪歪瓜裂枣的魔族——她在九重天上往下望，可以看到他们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殴打厮杀。
　　从来没有魔想过飞到天上来，让她近距离见一见。
　　她也着实看不上眼。
　　直到有一日，应衡张开他那对泛着蓝光的大白翅膀，扑扑腾腾地飞入她周身的天火里。
　　嗯……这一个，倒不歪瓜裂枣了。
　　晗下意识探手过去，觉察出他是不自量力的飞蛾。
　　还挺有意思的，一拍就拍飞了去。
　　她收了些力，好歹没有把飞蛾子给拍死。
　　原来魔界竟然还有这样的魔么？
　　晗自开天辟地起就照耀着这方土地，但也确实对魔界知之甚少。
　　她和大哥二哥不同，她从来都不对自己辛勤劳作的地方抱有别样的感情。
　　可惜大哥二哥都是只听命于曦禾神的死脑筋，哪怕他们对仙人两界再热爱，也会按照曦禾神所说的行事，继而逼死两界的生灵。
　　晗对把魔界逼入绝境没兴趣，也不想梦里的事情成真——本来活着就没劲。
　　如果她借这小扑棱蛾子之手死掉，那么魔界的危亡就算不到她头上，但这小扑棱蛾子一定痛不欲生。
　　晗自与应衡第一次见面后，就悄悄放了只眼睛在他身上，自然便知道小小的扑棱蛾子有一个大大的梦想。
　　这个计划若是成功，那她不光能得到解脱，也能从小扑棱蛾子身上得到一点点无聊的乐趣。
　　啊，谁让她自出生起，就过着昼时在魔界上空逡巡，夜时回到旸谷扶桑树上休息的无聊生活，千百年来如一日。
　　忽然来了这么个乐子，晗可不能错过。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爬起来了……
虽然更新不定，但我也不会坑的！
诸位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