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春花果果

23、第23节 死地 人

　　人间界的四大城邦间其实沟通甚少。
　　城邦之间横亘着天然屏障，虽然不像混沌之地那般绝然，但对于普通人类而言，也足够形成不小的交流障碍了。
　　比如西北城邦“俱芦”与西南城邦“流霍”之间，就有一片沙漠。能穿越这片沙漠的，只有一定规模的驼队。

　　九曜此刻稳稳地骑在骆驼上。这只骆驼已经整整五天没有任何进食，却依然一步一步扎实地走向前方。即便是罗生门内的灵兽，也无法穿越这样一片荒芜。
　　他看着这个生物缓缓前行，觉得人间界真是奇特。分明每个个体都无比脆弱，但是，哪怕是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中，生命却总能在残酷自然的夹缝中，找到欺骗死神的生存之道。
　　“你知道吗？父亲曾对我说过一些有关生命规则的知识。他说，生命的延续是一条在夹缝中求生的平衡之道。比如，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粒子因为缺乏对称性和稳定性，所以，生命个体是极度脆弱的。高温、低寒、病菌、射线都会对生命造成难以抵御的侵蚀和伤害。”九曜说，“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稳定，人间界才会产生形形色色令人惊叹的多样物种。”
　　“所以这个世界的生命，走的是一条以绝对数量弥补个体缺陷的路。相互成就、此伏彼起，”他伸出手，在空中划出一条海洋般的波浪，眼中尽是温暖：“为了种族的共同存续，在前一代的成功和失败中不断踵其事而增其华。虽然悲壮，是不是也很美？”
　　龙晶热得有些晕，他一句也没听懂，只听到了“很美”。
　　是啊，是很美。
　　龙晶看着烈阳下的九曜。虽然和大家一样身着长袍，但其他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而九曜的头巾早已任其散开。风沙吹乱了他的发丝，净白的脸庞丝毫没有受到剧烈阳光的蚕食，反而在充足的阳光下散发出绚烂的光泽。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问道：“阿曜，你口渴吗？”
　　九曜被这句没有营养的问题瞬间拉回现实，他并不高兴：“不渴。我不需要水。”
　　龙晶想到曼陀罗的别称：“沙漠之花”。的确，在持续数日的艰难跋涉后，只有九曜还能如此这般立于绝境之中，将这飞砂炎阳的死地，染成一句“大漠沙如雪”的诗意。
　　他有点明白了之前牙羽说的疯话：石头和泥巴的差距。前者无论如何也是干净体面的，后者就是晴天一身土、雨天满脚泥的不堪。
　　但是外表体面，并不代表内里就没有受到伤害啊。九曜过于隐忍，若是等到他开口求助，可能下一刻说倒就倒下了。就像前一秒还看似完整的石头，突然就会到达极限，然后彻底崩裂。
　　龙晶继续追问道：“那你需要什么？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挺好的。然而，”九曜看了一眼身边的天师，再看看身后跟着的那些狼狈的僧侣们，冷冷地说，“奇妙的是——你看起来也挺好的。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们这样的生命体，即使保持水分的补充，至少也会因热射线而受到损伤。”
　　龙晶其实也很热，但是比起其它人类的状态，确实要好太多。但他觉得，这很正常吧？天师当然不和普通人类相提并论，不然怎么能承受得住神佛的召唤？但是这要怎么解释？“我……我天生就比常人要强壮很多。”
　　“但凡是生命体，必有其极限。这是种族的极限，无关个体差异。”九曜说着，突然探身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你的体表温度现在已接近50度，正常人类早就应该休克了吧？”
　　龙晶感到被握住的地方烫得要烧起来，心脏也一阵狂跳，确实快要休克了。
　　“另外，那晚你拉着我逃离那片树林时，速度一度超过了每秒15米，正常人类若要达到这个速度，肌腱早已撕裂。还有……”说到这里，九曜停了下来，犹豫着要不要提出这个心中最大的疑问：还有，我根本就探测不到你的存在。
　　但这时，对话被打断了。队伍后方，有人耐不住高温，终于倒下了。

　　一阵忙乱，总算把人救了回来。但这场游历显然是低估了天堑的威力。
　　龙晶安抚了队伍，心情复杂地回到九曜身边。
　　九曜很沉默。
　　“阿曜，我知道你对我有疑虑。”龙晶说，“我现在回答不了你那些问题。但是我能保证，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平安无恙。绝无虚言。”
　　“……”九曜看向那群僧侣，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不稳定，灵魂也会不稳定。”他起身走到他的骆驼坐骑前，轻轻抚摸着它的驼峰，似有所思。
　　片刻后，他对龙晶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一直走，不出半天的路程就会有一片绿洲。你们可以在那里得到补给。”
　　“你怎么会知道？”龙晶突然跳了起来：“你你你你……你莫非是对这只骆驼使用了……”
　　“嗯，是它告诉我的。它对这片地形很熟悉。”
　　“为为为为什么啊？你都没有碰它的额头！”
　　“额头？”九曜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了，“呵，不一定要额头。直接接触身体的任一部分都可以。”
　　原来如此。因为人类平时穿有衣物，露在外面最多的就是头部，所以九曜两次对人类探测思想时都选择了头部。龙晶觉得欲哭无泪：“阿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个技能对‘我们这种生物’的影响……”
　　“这只是一个很浅的探测，它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九曜说着亲昵地凑近骆驼，微笑地看着它：“而且探测时，我会让脑部释放快感，最大程度降低来自灵魂的抵抗。——嗯？难道说，你当时感受到了什么伤害吗？”
　　所以就是这样了！阿曜完全不明白这种不劳而获的强烈快感对于人类是多大的诱惑。
　　没有人能抵御这如同毒品般的渴求。骆驼也不能。
　　龙晶气极败坏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和一只骆驼成为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