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春花果果

24、第24节 归处 在

　　在“情敌”的帮助下，他们终于到达了西南城邦流霍。看似无止境的沙漠的尽头，是一座山丘之城。
　　龙晶费了很大力气才赶走了那只讨厌的骆驼。
　　“不能养着它吗？”九曜问。
　　“骆驼在山地没有用啊，要么就留着吃。”
　　“哼，势利！”九曜给出不耻的评论。
　　龙晶哈哈一笑，心道，能把那东西赶走就成，随你怎么想。

　　因为交通不便，流霍境内大多是规模不大的山村。
　　山是一柄双刃剑，阻碍外敌，也阻碍了内部的交通。村民们长年与世隔绝，封闭的疆界中，陌生人的出现很容易激起村民们的警惕心。
　　“阿曜，你还记得你们最后住的地方在哪里吗？”龙晶寻思着，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伍辰他们来到这里绝非偶然。而最终，他们也是在这里落入圈套、殒命异乡的。他们最后生活的那个村落可能还存有一些蛛丝马迹。
　　九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以草泽医人的身份生活，多数时间在迁移。”
　　到达这里后，他比平时更加沉默。
　　最后的日子太模糊了。似乎是一个新生的春天，也可能是个悲伤的冬日。一百多年前，他跟随父母亲来到人间界，就在这片山地的庇护下生活了几十年。这里是他的开蒙之地，他拥有了神威，拥有了光明。也是在这里，他失去了父母双亲，认识了人性的黑暗。——在他的人生中，这里有最好的记忆，也有最糟的记忆。
　　龙晶看着他悲哀的表情，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却听九曜轻声似乎说道：“不要丢我在这里。”
　　“什么？”
　　“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哪怕只剩下一根手指、一块血肉，也要送我回去。”
　　话题突然变得这样惨烈，龙晶呆了：“你胡说些什么？为何突然又要思虑这些身后事？”
　　短暂的沉默后，九曜再度开口，声音近乎恳求，“那个时候，父亲母亲，他们分别给我留下了一根手指。我只为他们带回去了那点血肉。而现在，我也只能拜托给你。”
　　龙晶一直不能明白九曜对于回去的执念，特别是死后的安置。曼陀罗族明明寿至千年，为何要急于担心死状？反观人类，明明只有几十年寿命，又何曾思考过灵与肉的归宿呢？
　　例如龙晶自己，他就更在意活着的时候，在哪里、和什么人、怎么活。
　　所以他将九曜的不安归结于缺乏食物的忧虑。他笃信只要解决了食物问题，九曜一定更愿意留在人世间。罗生门内那么清苦，而人间，只要有钱有势，什么日子过不得？
　　即便不理解，他还是再次给出了铮铮承诺：“我会将你活生生地送回去，一根手指也不会少——只要你真的想回。”
　　“我真的想回。”九曜抬起脸：“只有一族的罪人才会被驱逐出境、尸首异地。你不明白的。我害怕……我不想落下那样的结局啊。”
　　龙晶内心怆然。九曜的存在一直很淡薄，如若不是令人难以侧目的容貌，如若不是曼陀罗的身份，根本不会引起别人关注。他从不干涉人间，也从不主动开口索取过什么，得之不喜、失之不忧，去留无意、宠辱不惊。
　　龙晶未曾想过，他的内心藏着这样的脆弱。忍不住，便像对待孩童一般轻轻抱住了他。
　　九曜受了惊，神威从指尖掠过，却又灭了。被拥抱的感觉，他并不讨厌。
　　……
　　但也总不能一直抱着不放。
　　过了一会儿，龙晶听到九曜僵硬地说，“人类，你想体验一下脑瘫的感受吗？”才赶紧地放了手。虽然吃了一个警告，但终究是全身而退了，他对这个进展很满意。

　　九曜的记忆并不可靠。再加上，之前在人间界迷路的阴影依然笼罩心头。几次失误之后，九曜失去了自信。
　　他不断试图扩大探测的范围，但山岳地势对他的能力也构成了不小的障碍，探测时间越久、反馈的信息越为复杂，他甚至一度还将人类的村落和兽群弄错。
　　最后，他彻底陷入了混乱。
　　龙晶刚开始还不住地安慰：“没关系，实在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一切早就面目全非了。”“没关系，多跑几个来回也算是实地探测。”到后来，他也找不出什么借口了。他只觉得，这生存能力真的还不及普通人呢，估计就算在罗生门内也是活得挺惨的。
　　龙晶放弃了。他说服九曜，既然找不到那个村庄，那还不如冒个险，往西南神庙一探。
　　虽然第一次踏足这个城邦，但龙晶足够了解人类——无利不起早。围猎曼陀罗纯血、袭击罗生门，这样巨大风险的举动，背后定有更巨大的利益在驱动。而利益，最终总会流往权力的中心。
　　在人类的世界，这个中心大概率就是神庙。
　　“什么神庙，我完全不了解，”九曜已经对“带路”这件事充满了绝望，“要不这样吧，你去抓个村民来，我来问问方向。”
　　龙晶坚决反对。怎么能为了问个方向，随便就去便宜了路人！他觉得整颗头都绿了。
　　况且，想找神庙可就太容易了。他将人手散开，观测了东西南北几个村落的建筑风格、生活条件、基础设施，又结合河流走向，朝着相对富庶的村落慢慢寻去。
　　几日之后，他们经过丘陵起伏，终于看到，山脉的沟谷迂回间，藏着一片盆地中的城池。
　　龙晶得意地问，“阿曜，如何？我这不是找到了吗！”
　　九曜沮丧了好些天，这会儿感觉心情舒缓。他出神地看着这样繁华的城市，而后竟亲昵地凑近龙晶，微笑地看着他说：“真棒。没想到，你也这么擅长认路。”
　　这个“也”字，让龙晶原本飘飘然的心情瞬间落入谷底：自己的地位，难道说，刚刚才赶上骆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