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颌颈》醋包汤圆

7、飞奔 “这么怕啊

　　“好，小爷就护你到高考结束，保你安安稳稳上大学。”男孩的声音带着风声，穿过电流，传到女孩耳朵里。
　　她怔了很久，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谢谢”，发自肺腑，带了点鼓舞人心的激动，杨浩天那会儿听到这两个字只有一个感觉，他完了。

　　那时他们太年轻，都不知道一句话的重量有多轻，又能有多重。

　　一句“我护你”不能光用一句“有我在，别怕”回应，还要有行动，她害怕时需要有人安慰，她放学不敢出校门时要拉着她的手用力往前跑，她睡不着时他也得睁着眼，拨号键里的110按了又删，删了又按。

　　杨浩天从小心里也有一个英雄梦，救世济民，行侠仗义，遇到商欣然以后，他不做这个了，他都实现了。
　　先是揪着李阳给人家道歉，不愿意，那就踢一脚踹一脚揍过去。
　　李阳挨了一路打，被杨浩天提着后领，很识时务跟商欣然说了对不起。
　　商欣然很顺嘴把“没关系”说了出来，对她来说就跟英语课本上“How are you”接下一句“l'm fine”一样对答如流。
　　这事儿就在商欣然这里过去了，但在杨浩天这里过不去，他向来不擅长轻轻放下。
　　“啧，大声点。”
　　“对不起？”
　　杨浩天：“再大声点。”
　　“对不起！”李阳顶着张青紫交加的脸，用迎宾的气势说出了这三个字。
　　商欣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幸好李阳说完，杨浩天就拉着他走了。

　　李逞很意外：“天哥，你转性了？”
　　他反复回忆着杨浩天那句“想玩是吧，那小爷就跟你玩到底！”，难道是玩高兴了？
　　不是，他们到底玩什么了？！

　　沈有朋也好奇地探个脑袋过来。

　　杨浩天对他们说以前是他混，“从现在开始，商欣然是小爷我罩的，懂？”
　　“懂懂懂。”李逞疯狂点头。
　　沈有朋也漫不经心点了点下巴。

　　李逞目光反复在商欣然和杨浩天之间扫，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他心突突了一节课，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赶紧把放在商欣然桌子上的一堆作业一把捞起。
　　商欣然接完水回到座位，就看见李逞抱着一堆作业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座位。
　　“不用你做了。”
　　商欣然一脸莫名，杨浩天倒是一脸淡定。
　　“怎么，这么喜欢帮别人做作业啊？”
　　商欣然马上吸气摇了摇头，平白无故的，她是疯了不成。
　　杨浩天轻笑。
　　上扬的尾调是有点调侃意味的。商欣然本来已经坐下了，听到这笑又转过头去，眼睛带着好奇盯着。
　　压低眉毛，凑近了，专注地盯着。
　　笑声停了，杨浩天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这下换商欣然笑，杨浩天的脸黑了。

　　商欣然转回去整理桌子，心情颇好。
　　“原来只要脸皮厚，就什么都能干成。”
　　酸溜溜的声音夹枪带棒，商欣然想装作听不见都去都说过不去。
　　“什么意思啊？”
　　同桌刘洋菲“啊”的一声抬起头来，扶了扶金色圆框眼镜，“什么什么意思啊？”
　　见商欣然皱眉她才接着说，“害，你是说刚才那句呀，我看言情小说呢，可不是说你，你怎么就对号入座了呢？”
　　你怎么就对号入座了呢？她歪了歪头，脸上笑意盈盈，其实她也是个娃娃脸，长相很可爱，但那一刻，商欣然注意力全在她嘴角那颗冒了尖的白色痘痘上。
　　好恶心。

　　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一定要有，那也可以用她的外貌冒犯了我这句话来解释，但是大多时候都很微妙。
　　商欣然觉得她讨厌刘洋菲起码是有理由的，可是关于刘洋菲为什么讨厌她，这个答案和她此时的心情一样微妙。
　　她知道好像也不知道。

　　但是她的直觉不会错。刘洋菲是一定讨厌她的。
　　否则她怎么会在学校门口被商明理叫住的时候，商欣然冲她疯狂摇头暗示的时候，用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向她打招呼。
　　“商欣然，这里！”
　　“你爸找你！”
　　她反应激动，高高举手插商欣然的方向挥动，笑容天真灿烂。
　　好像她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似的。
　　可是商欣然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意。
　　或许很早之前就有了，但是只有站在她的对立面这一刻才能发现。
　　商欣然整个人僵住了。
　　为什么？商欣然想问刘洋菲，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想问命运，明明同样是学校门口，她之前无数次都在商明理眼皮子底下偷偷逃走了。
　　为什么以前都可以躲过去，偏偏这次就不行？偏偏就这一次，不行？
　　商欣然深吸一口气，人有时候对命运无能无力到只能选择妥协，短短数十秒中，她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叔叔，然然她过来了。”
　　不等商欣然走到面前来，刘洋菲已经小跑过去揣住了她的胳膊。
　　她笑眯眯说叔叔天天来学校门口等你见不到你想你呀，他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的，就算你们父女之间有什么不愉快，也没必要故意躲着他啊。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刘洋菲拍拍商欣然的肩膀称有事自己先走了。

　　“慢走啊闺女。”
　　乐呵呵送刘洋菲离开，商明理脸上的和蔼全部消失了，他恶狠狠盯着商欣然，那是一种看仇人的目光。
　　“为什么不和你妈跟我回家？”
　　“你知不知道现在我身旁的兄弟全部在笑话我？！”
　　商欣然听得心脏扑通扑通的，她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可商明理身上传来的酒味让她又马上冷静了下来。
　　“好，好爸，我答应你。”
　　“爸，你吃了吗？没吃这会儿我们先吃个饭去。”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商明理不吃她这套：“今天老子非得把你们娘俩带回去不可！”
　　“答应了是吧，答应了马上回幸福村收拾东西去，我看着你收拾，走！”
　　说完他不容商欣然考虑，用力推了一下商欣然的肩膀，不等商欣然站稳，接着推了第二下。
　　商欣然踉踉跄跄走在前面，脑子一片空白，大街上明明这么多人，摆摊的，坐店门口闲聊的，吃东西的，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这里。
　　偶尔有好奇瞥过一眼的，又很快被商明理责备她早恋的话堵了回去。
　　而跟一个酒鬼对峙的代价是非常大的，商欣然没把握之前不能轻易冒这个险。

　　“待会上车人多了，给我安分点儿听见没？！”
　　“听见了。”商欣然垂着眼睛。

　　商明理逼着商欣然上了公交车，明明还是回家的路，商欣然却怎么走怎么不是滋味。
　　公交车上的座位早都被放假的学生挤满了，两人付了去县城的车价，在过道上扶着吊环，身子跟着车身一颠一颠。
　　商明理百无聊赖玩着手机。
　　商欣然低头玩着手指，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实则神经一直紧绷着。
　　耳边传来一声轻浮的口哨声，商欣然他眸，过道位的李逞抬着下巴冲她眨眨眼睛，商欣然马上往里面看去，假寐的杨浩天也掀开了眼皮。
　　迷蒙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从她和旁边的商明理扫过，最后落在商欣然的脸上。
　　无声交流。

　　少年校服领口大开，脖子上的项链在黑色衣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商欣然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杨浩天嫌弃地叹了一口气，轻扬一侧眉稍。
　　商欣然果断点了点下巴。

　　“要不要我帮忙？”
　　“要！”

　　“知道了。”
　　商欣然看见少年侧过下巴，对她摆了摆手指，悬着的心莫名安稳了下来。
　　她相信杨浩天，更需要他身上漫不经心的松弛。

　　公交车穿过天桥一直往前开，清冷的街景逐渐热闹起来，离县城不远了。
　　车辆在市人民医院站停下的时候，李逞不情不愿下了车，座位空了下来，杨浩天一手按在座位上，冲商欣然点了点下巴。
　　商欣然三步作两步冲过去一屁股坐下，心跳还扑通着，就听见杨浩天用手挡着脸悄悄凑近，“县城快到了，公交车门一开我俩马上就跑。”
　　“待会可把小爷手拉紧了。”
　　“嗯？”杨浩天看她失神，一张俊脸凑得更近了。
　　“他……他喝酒了。”商欣然怕商明理听到，声音放得特别轻。
　　杨浩天他怎么听得清，侧着耳朵凑得凑得更近了，商欣然只好在说了一遍，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
　　“切怕什么。”杨浩天这下听清了，用力一转头，耳朵被什么软软的一片擦过，带着凉意。
　　一下子就把他的耳朵烧红了。
　　杨浩天愤恼地捂着耳朵看过去，商欣然低下头，不好意思极了，脸上的红比他耳朵的红更甚。
　　明明他该生气的，杨浩天注意力却全被少女脸上的一抹飞红吸引了去。
　　他突然觉得商欣然这样好漂亮好漂亮。

　　“哎，县城到了，县城到了啊。”
　　商明理这才从手机里抬起头来。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商明理把手机塞进皱巴巴的牛仔裤里，刚刚找到商欣然就看见她被一个模样差不多的少年拉着下了车。
　　“然然！”商明理急了，“商欣然！”

　　少年宽大的手掌贴上来的一刹那，商欣然就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温热的肌肤相触，一双干燥一双汗津津的，杨浩天微愣，把少女的手抓得更紧了。
　　“这么怕啊，那你可得再抓紧了。”
　　商欣然手指微动，五指全部并进杨浩天的指缝里，脚步跟着他跑出了一阵风。
　　密不可贴的缝隙里，心跳随着指节下的脉搏跳动，一下比一下激烈。
　　冷风呼呼吹着，发丝跟着呼吸的频率跳跃，商欣然只敢跟着杨浩天往前跑，再往前跑。
　　不敢回头。

　　商明理的目光淬了毒般恶怨，他双拳紧握，指节咯吱作响。滔天的怒意让他顾不起场合，大庭广众下骂起了脏。
　　“跑，跑，跑！以为这样你们娘俩就跑得了吗？！”商明理掏出手机，朝梅玉兰打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梅玉兰已经跟他离婚了，不可能再惯他忍他，两个人用粗俗的语言对骂起来。
　　“到哪儿了？！”商明理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还管不管你女儿了，要她死是不是？”
　　梅玉兰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虎毒还不食子，那也是你女儿！”
　　这句吼几乎是用完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力不从心说，“到县城了。”
　　商明理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

　　“过来找我。”
　　梅玉兰在公交车站找到商明理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奇异地笑着。
　　马路对面，商欣然能感觉到身后一直有一阵目光跟着她，盯得她脖子发凉。
　　她不想回头，不敢回头，然而过速跳动的心脏让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不得不回头。
　　提着两大布袋行李的梅玉兰被人高马大的商明理揪着头发往前拖，她的心一起瞬间跳出喉咙眼里。
　　“妈！”
　　杨浩天莫名转头，就看见商欣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着她哭，不明液体糊了她满脸，“求……求求你杨浩天。”
　　“救救我妈！”

　　“哎呀！”杨浩天看着她的哭脸心情莫名烦躁，“答应你答应你。”
　　左右最坏不过是挨一顿打罢了。
　　眼前这女孩真的六神无主了，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跟他哭。
　　五官挤在一起一点美感都没有了。
　　可是他能拿她怎么办呢，当然是顺着了。

　　商明理其实已经不太在乎商欣然了，大的小的，他只需要带回一个大的就够了。
　　梅玉兰这女人有软肋，绑架囚禁她的女儿，她会报警，可是拿她女儿威胁能逼着她跟他走。
　　哪怕这会儿她再不情愿，只要他阴侧侧说几句想不想再见商欣然，她也只能被他揪着头发走。
　　街上的人看过来他也不怕，就说她出轨好了，真一句假一句，信不信不所谓，总归看着像家务事就行。

　　商明理这会儿喝了酒有点疯，编了一个出轨的借口骂梅玉兰，越骂越上头。
　　他的话没什么逻辑，但依然让旁观者听得津津有味，因为够爽。
　　只有在乎梅玉兰的人才会生气，越听越生气。商欣然恨不得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一刀果了商明理，杨浩天却轻飘飘按住了她。
　　“交给小爷。”
　　他神色淡淡的，活动了下手腕，拨开人群，上手一把揪起了商明理的领子，厉声道，“松、开！”

　　商明理感觉有一根绳子吊在自己脖子上勒紧了，脚面离地，脸色跟着涨红。
　　两根手指虚扯着梅玉兰的头发。
　　梅玉兰从龇牙咧嘴的疼痛中刚缓过来，就听见熟悉的一声“妈”，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先流了出来。

　　“然然！”
　　“妈！”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分别把对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看到都没有什么事，各自都松了一口气。
　　“快报警！”回过神来的梅玉兰赶紧提醒商欣然。
　　“已经报了。”商欣然哑着嗓子说。

　　刚一得到自由的商明理盯着杨浩天眼珠一转，指着他脑门大骂一句。
　　“奸夫！”
　　杨浩天听得额上青筋狠狠跳动一下。
　　“败类！酒鬼！窝囊废！”
　　窝囊废三个字狠狠刺痛了商明理，他失去残余的理智，拎起拳头就朝杨浩天挥了过去。
　　杨浩天怎么可能是个吃亏的主，跳着包起拳头，胳膊用力一搏。
　　还想打他，那他就借着这个机会先把他这个窝囊废揍一顿！
　　两个一黑一白的男人打成一团，灰尘和拳风齐飞，直到警察过来，才把他们分开。

　　二进宫商明理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只是听到警察对他的处罚醉意裹挟着怒气上头忍不住放了狠话。
　　“商欣然、梅玉兰你们娘俩给老子等着，等老子这回出来弄不死你们，老子商姓倒着写！”

　　商欣然脚下一软，差点晕了过去，梅玉兰还在做笔录，她身旁只剩下了杨浩天。
　　杨浩天揽过商欣然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咬牙平息了上涌的怒气，尽量平静道，“不用怕！”
　　不用怕商欣然，有我在。
　　他盯着商明理，舌头顶了顶腮帮，两道浓眉压得非常低，表情非常桀骜不驯。
　　他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甚至还是个英雄，这会儿阴沉沉的眼神却比商明理还可怕。

　　商明理看着商欣然白了脸，他不介意成为他亲爱的女儿一生的噩梦，甚至还隐隐有丝兴奋，只是这个劲刚冒上来，膝弯就被用力踹了一脚。
　　“安分点！还嫌判得不够重是不是？”旁边年轻的小警察故意吓唬他，“想吃一辈子牢饭？”
　　商明理呜呜把头摇成拨浪鼓，脸色很快灰败下去。

　　他被铐上手铐，乖乖跟着警察进了拘留室，但是商欣然没有错过他转身眼底那抹不甘的怨恨。
　　她旁边的杨浩天也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