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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骄傲 杨浩天始终 ...

  •   说是这么说,不过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先打了120。
      救护车来了,她要上车,杨浩天没让,“我给李逞打电话了,有人陪我。跟刘洋菲算账去吧,别轻易饶了她。”
      “不用我陪可以?”商欣然跟他确认。
      杨浩天点了点头。
      商欣然就头一扭走了,临转身前不忘跟他放话,“放心,你那份我也会跟她算上的。”
      女孩的手在空中挥了一挥,看着她潇洒离开的模样,自然亲昵的道别像她贴在他耳旁说话,杨浩天莫名感觉心有点痒。
      “好。”他含笑回复。
      长长的一条路分了两头,他的救护车要往村口开,她要往村里走,越走越远,记忆中那条路长得望不到头,她远去的身影也变成一个模糊的小小的点。
      杨浩天的心脏微微抽痛,明明只是短暂分别,他却感觉在送别她。
      商明理此人啊,阴魂不散,太可恶!
      迟早要解决这个麻烦。

      毕竟对石涯村不熟,商欣然找李逞要了刘洋菲家地址,杀到她家门口,李逞竟也出现在了这里,两人不期然打了个照面。
      “哎——你怎么在这儿?”商欣然奇怪,“杨浩天不是叫你去医院陪他么?”
      李逞摸头嘿嘿笑了,“后来他叫了韩恒雨,让我来陪你。”
      这有什么好陪的?商欣然正腹诽,就看见李逞抬头说,“这家人成分有点复杂。”

      刘洋菲家铁门大开,他俩打了几声招呼没人应,李逞说进去看看。
      暑气在院子里蒸腾,阳光洒进院子里每一个角落,中央停了一个大铁盆,接了一根塑料水管,地里种了两棵杏树,结的果已经熟了。
      “有人吗?有人吗?”
      又叫了两三声,还是没人应,踮起脚尖从窗户看进厨房。案板上放着用完未洗的碗碟,大概天热,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垢,其余地方都空荡荡。
      商欣然转头,前面就是正房了,再上去就实在太不礼貌了,于是转头问一旁的李逞:
      “你知道刘洋菲这个时候还可能在什么地方?”
      “我哪里知道?!”李逞懵了,瞪大眼回答,“我们只是同村的,我又跟人家不熟。”
      “好吧——”

      “谁啊,叫什么叫,叫魂呐叫!”一阵撒着拖鞋的脚步拖拖踏踏出现。
      听着是刘洋菲她谁,商欣然想抬头看个清楚,视线全被一张手掌盖住了。正不解想弄明白呢,就听见李逞不太自然的语调,“叔,裤子,裤子。”
      商欣然头顶缓缓出现一排省略号。
      悄悄话问李逞,“光着屁股蛋就出来了?”
      “哪有!”她敢问,李逞就敢答,“还穿着个裤衩呢。”
      “哦。”那好一点。

      来人是刘洋菲的父亲刘小军,光着个膀子,对李逞说的话不以为意:
      “李家小子?这他妈是我家,老子想咋穿就想咋穿,你这臭小子管得还挺宽,找老子啥事?”
      视线从商欣然身上掠过,“嘶,这谁呀,你同学还是你女朋友?怎么没在我们村里见过?”
      “叔,我是洋菲同学。”商欣然接话道,“不知道她在家不?”
      刘小军不耐烦摆手,“不在不在。”
      闻言李逞抢话道,“那您知道她去了啥地方?”
      “鬼知道哦,那丫头野得很。一回家就呆不住,要不去集上帮人家卖菜去了,要不成天混在巧儿家里,要不,要不就爱往那墙背后桥底下钻……谁知道她死哪儿去了。”
      “哦,这样啊。”
      “对!就这样!问完了没,问完老子要睡回笼觉了。”刘小军揉了揉蓬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商欣然张了张嘴。
      “问完了。”李逞抢了话,“行,叔那我们走了,不打扰了哈。”转而另只手拉住商欣然胳膊,把她调了个个。
      小声让她赶紧走。
      商欣然便没支声了。走了两三步,脚下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一踩叮里琅珰响,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粗长的铁链。
      估计是拴狗的,就没怎么在意,一脚跨了过去。

      集上的人到了下午两三点,已经少了一大半,李逞骑电动车载着商欣然一路畅通无阻。
      他们从卖山药红薯的摊子开进去,两人边找人边聊天,说到刘洋菲家里情况他呵了一下就说很难说。
      怎么个难说法?李逞说你知道人穷还非要生孩子不?
      刘洋菲父母是相亲结的婚,一开始刘小军家里还行。主要是他妈有本事,卖过烧饼开过米线店,辛苦一辈子给家里盖了一间新房。然而好景不长,她老人家去世以后,夫妻俩没了主心骨,家里日子就过不好了,从那以后都是坐吃山空。更糟糕的是,夫妻俩在要孩子这件事上也颇为坎坷。上医院检查、开药、试管,借了一大笔外债,还是没个影儿。

      “这时村里人都开始替他们愁了,就有一些不好流言出来,肯定影响夫妻感情嘛。”

      两人成天吵吵,女的往娘家跑,男的追,一连好几年。有爱看笑话的碎嘴子预言,看着吧,这俩肯定最后要玩儿完。谁成想,有一天陈琴抱着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回来了,啪啪打了一群人的脸。没过几年,又有了陈洋菲的弟弟。期间夫妻俩都努力,心拧成一股绳还外债把日子过好,眼看日子一年比一年有盼头,刘小军脑子犯了糊涂,交一帮狐朋狗友学了坏……那时刘洋菲才上三年级吧,基本从那以后全家几乎都靠陈琴从娘家接济和上班打零工了,日子愈发捉襟见肘,到刘洋菲长这么大还是这样。

      电动车过了一条小渠,前面是一条简陋的小吃街,卖小吃卖水果,有蔬菜店小商店快递站。
      如果前面没见刘洋菲,这里是不可能找得到了。
      李逞把电动车掉了个头说走,商欣然正好看到个超市,说她有没有可能在那里面。
      “你不死心就去找找吧。”李逞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李巧儿是刘洋菲在石涯村里最好的朋友。那女孩儿有一头非常乌黑柔顺的长发,白肤皓腕,淡蓝的长裙在她身上像一层层薄薄的月华。
      “刘洋菲不在我家。”李巧儿慢条斯理涂着红指甲,“我俩吵架了,她都好几天没来找我了,你找她有什么事?”
      商欣然直言不讳,“我找她算账。”
      “算账?”李巧儿似乎来了兴趣,抬头,“她怎么惹你了?”
      “她没跟你说过我的事儿?”
      “你叫什么名字?”
      “商欣然。”
      李巧儿不往下说了,似乎陷入了某种沉默亦或是回忆思考里。
      商欣然无法忍受,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甲油咄咄逼人道,“你最好告诉我她在哪儿,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憋得快疯了。如果你还打算继续跟我装傻,那不好意思,我只能全部算你头上了。”
      李巧儿噎了一下,说不骗你,我真和她吵架了,“她家墙背后桥底下找了没?”
      “找了,没有。”
      两女孩的目光无声对峙着,一道攻,一道守,各不相让。尴尬得一旁李逞摸了摸鼻子,装没看见。
      最后李巧儿还是松口了,但跟他们玩了心眼儿,一下给了他们三个地方,让他们自己找去。
      李逞当即无语,“这还不如不给呢。欣然,不,商欣然,要不你就听我的,等晚上天黑了,我不信刘洋菲不知道回家睡觉。”
      “我等不了。”
      商欣然把甲油塞回李巧儿手里,眼里都是不服输,“那就让我们猜猜看,我会不会先找到刘洋菲。”
      转身看也不看后面李逞,头也不回往前走,他们都走出门口了,李巧儿喊着等等跑了出来,急促的呼吸里头发丝乱了两缕,“等等……你们见到刘洋菲帮我告诉她一句话。”她边说边喘气。
      “啥话?”李逞比较好奇。
      “速滚过来给老娘道歉!”

      有点意思,李逞说李巧儿这姑娘有点儿意思,随后他说这几个刘洋菲地方都有可能去。
      县城,刘洋菲外公家就在县城。山郊野地,她家有狗,狗嘛就爱往外跑。村里最近又出了几起投毒案搞得人心惶惶,图书馆就更有可能了。学校—--刘洋菲特别爱看小说,几乎书不离手。
      那怎么办,一个地儿接着一个地儿找呗。想以最快速度,光靠他们俩是不行的,李逞开始在群里摇人,分成三拨,各自行动。
      “这样效率高些。”

      夏天,是个特别的季节。早晨朝阳升起,希望勃勃,上午日影斜照,万物沐浴在金色海洋中,灿烂夺目;下午加温烘烤,每一寸大地每一个人皮肤都热辣滚烫,到了傍晚,却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候。
      余晖摇曳在晚风中,每一刻都那么令人放松。
      渐渐渐渐,升起一弯浅黄半月牙儿,起初极淡,越夜越清楚,高高挂在深色夜幕中,无论何时抬头都能看见。
      我们在不同的方向,但生活在同一片月色下。

      李逞接到田杉沈有朋等人消息,县城刘洋菲外公家和图书馆都找了,没找到。
      大概每个农村都会有这样一片野地。
      一眼望不到头,到了晚上就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唯一清楚的只有头顶的月。
      你往哪个方向走,月亮就在哪个方向。这片土地,并不平整,反而十分坑坑洼洼。什么都没有种,只有杂草,和建它上面的四方小房一样,都荒废了。
      他们一连进了几个,借着手电筒才勉强看清里面模样。
      一间挂了个黑板,至今还留有某某男女同学的名儿,板凳椅子缺腿四落,一间挖了个几米深的洞,老鼠兔子猫的尸体在此风干掉;一间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空荡荡的四面墙壁。几人彼此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出来,再往前走往前望,那条该死的路和这该死的黑暗一样,还是望不到头……
      忽而有道模糊不清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们俩都吓了一条,忙用手电筒照去。
      “李逞——商欣然——”
      近了,那声音听清了,人影也现行了。
      三道面对面打亮的手电筒中,韩恒雨推着坐轮椅的杨浩天走了出来。腿上打了绷带,看样子刚做完手术。
      “还没找到?”
      “还没有。”
      杨浩天坚持,“我要和你们一起。”
      “天已经黑了,刘洋菲会回家了么?”商欣然扭头,望着前方一望无际黑自言自语。
      韩恒雨打了个电话,过了一股儿转身说,“沈思甜说没有。”
      “那就继续往前找。”商欣然和杨浩天异口同声说。
      于是一群人默契向前。

      越往前越荒凉,一脚踩进泥土地,土松的声音都听得见。
      空气中是雨后大地特有的清洌,淡淡的马兰香,被夜色浸泡得更加温润了。万籁俱寂,风声成线每一道都有琴音,这条路还是没尽头,一定是有尽头的,只是目前为止还长得走不到头。但商欣然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前,李巧儿藏的谜底一定就是这里。
      脚下开始踩到石头,硌脚又绊脚,走起来实在不爽利。但一条新路渐渐被他们走了出来。
      冥冥之中,所有走过的路都开始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所有人屏息凝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极力捕捉到周围的任何一丝不对劲的风吹草动。
      他们的敏锐使得那声音一出来就无所遁形。
      “汪——汪汪汪——汪——”
      “在那片林子后!”立马就有人明确指出。
      就在那片榆树林后!大家不约而同闻声看去,抬脚往里走,里面,犬吠人叫一旦开了闸,一道塞过一道高,剧烈得像一场沸腾的争执,一节乱了章法的交响乐,聒噪无比。
      “大黄!不要跑大黄!不要跑!”
      “汪!汪汪汪!”
      “就一下!就一下!很快我就结束了,很快你就解脱了,很快很快!相信我——”
      “汪汪汪!”
      这是什么意思?一群人寒毛倒竖,怎么也读不懂这段古怪无比的对话。但那的确是刘洋菲的声音没错,也的确有狗叫。

      一行人穿过了涂白漆的榆树林,像是拨开一连串层层叠叠的珠帘,隐藏其后的画面渐渐现出全貌。
      那是一片有着无数土堆的平地,准确来说是一块坟地。森寒的鬼火明明灭灭,四处飘浮着,在几块坟堆中间,一块墓碑后,一个头发散乱,面目被遮挡的女子突然闪现,一切都那么不正常。更诡异的是她手里拿了一把菜刀,疯狂地跑,疯狂地追,疯狂地大叫。
      毋庸置疑,不需要替她做任何解释,那一定一定是个疯得不得了的疯女人!而在前面被追着杀的,那只可怜的黄狗,显然它的生命,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只能不停地嚎叫,不停地跑,不停地躲。
      而追着它的,那个女人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一直举着刀追着它杀,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杀红了眼!多么丧心病狂的画面!
      “这个疯女人!”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
      李逞和韩恒雨都发自内心不可置信。
      “必须让她停手!”
      “再继续下去一定会有生命危险!”
      商欣然和杨浩天死死盯着不断移动的女人和犬说。
      一时之间,他们都不懂为何她非要置它于死地。

      为何执着置它于死地!风在叫,犬在嚎,一夕之间高悬的明月都变得摇摇欲坠。
      鬼火点亮黑夜,月光照在人间,她惨白的侧脸比地狱阎王还可怕,嘴里自言自语着相信我相信我,任谁也分不清是在剖白还是催眠。她到底想干什么?“我不会害你的,我是为了你好,相——信——我——”

      “就一下,很快的,不痛……不痛……”她只是一遍遍重复说,一步步走向它,语气和脚步一样轻。越来越轻,她是它的主,这般耐心太有迷惑性,它一定是以为她改了主意,所以才不跑了,不动了,哈气吐着舌头,或者是累了不想动,可怜的毛孩子,或许还把刚才的死里逃生看作了一场好玩的游戏,也是,它这么小的脑仁怎么想得明白,只是被捋了一小遍毛便舒服得不得了,正眯着眼享受呢,又怎么会注意到主人另只手已经举起菜刀——“乖!”高高一扬,眼神骤变之间毫不留情狠命往下一砍,如果下去,怕是再硬的骨头都碎成了两半!

      而这女人,这个女刽子手,却在这个瞬间表情前所未有的绝望,居然还流下了伪善的眼泪。
      可笑的是,她下手的力度不给任何人留有余地,包括她自己。
      “乖!”菜刀抛起落下的动作利落而残忍,停在半空寒光一闪,生的懵懂对上了杀的果断,如果说刀没有人性,那人还没有吗?
      “乖!”狗浑圆的眼珠在那一刻狠狠颤了一下,心碎的眼泪挤出边缘的眼眶,一点点满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把我养大,又把我杀死,为什么给我爱,又要我痛苦,为什么哄着我,又亲手!——送我去死!为什么——偏偏——是——你!!!
      “乖!”她选择闭上眼装聋,看不见,听不着,就不用面对审判,连那一颗血淋淋的肉心,长了眼和耳的话,也要戳聋了毒瞎了才好。
      “乖……”
      既然选择成为一个魔鬼,就不要祈祷自己有任何良心!她要、她要——在这一刻把自己也献祭!乖——毁灭吧,这一切,她要亲手结束掉这一切——她想这一天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够了!我们终将走向无法挽回的悲剧里,不要再犹豫,不要再挣扎,不要再妄想有任何侥幸——不要——
      电光火石间,一颗早已盯上她手腕的石子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长了眼睛直奔她而去,速度之快显然是携滔天怒火而来,子弹头一样射向她手里的菜刀,有破铁穿洞之势。“啊!”毫无准备的她被意料之中的准头击中!
      故事到华丽的高潮戛然而止,一切以突如其来的意外滑稽地结束了,跟她可笑的人生一样。
      她说不上很愤怒,只是很可惜,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按照她预料之中的结局走,那是一个对她们来说最好不过的结局。

      “刘洋菲!”
      “谁?!”菜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她捂着发痛的手腕猛地回头,几束手电筒一齐对准她,像在荒郊野里升了堂。她挡住强光,有些意外,才发现来了不少人。
      “商欣然。”她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最讨厌的人,“是你?”
      被点到名字商欣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跟不远处的韩恒雨使了个眼色,
      韩恒雨收到信号,窜到案发现场旁,一脚把地上菜刀踢出十米远,属于死了都找不到尸体那种。
      地上的大黄早已吐着舌头跑远,只有没了作案工具的犯罪嫌疑人,狼狈地环视四周。
      发现不对的刘洋菲,不屑地挑起嘴角冷哼一声,不为自己辩驳,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审判我?”
      难道你认为自己没错吗?一群人用沉默表示了他们的无语。
      “啊不,是听你如何狡辩。”李逞拉着杨浩天的轮椅,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否认道。
      韩恒雨换了个双手抱胸的姿势,分开一只脚,明显打算看好戏。商欣然紧紧攥着拳头,她认为自己此时冲动说出的话一定不够理智,所以暂时保持沉默。
      刘洋菲咧嘴冷笑一声,不以为意。
      “如果你先入为主认为我们是来审判你的,那就说明你也觉得自己有做出解释的必要,不是吗?”杨浩天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解释?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有解释的必要?你们一群人来围着我,不就是来审判我的吗?你,你,你还有你!”
      刘洋菲把他们几个都指了一个遍,“你们哪里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解释,分明就是想看我如何低声下气,如何跟你们忏悔,如何喊着‘我错了我错了’看我卑微姿态来满足你们那一点可笑的优越感——我告诉你们,想都别想,我没错!”
      月色鬼魅,忽地一阵长风掀地而起,她披肩的长发猎猎飘散,几乎糊住了整张脸,然而她愤怒的声音却那么清晰铿锵。

      人多势众,这个道理总不见得任何时候都能捞着好处,就比如现在。被她这一通乱拳打下来,商欣然都快忘了一开始就是来找她算账的。
      她到底在愤怒什么?真正该生气的人商欣然她自己都还憋着气呢!
      “对!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是来找你算账的!”商欣然攥了攥掌心,噔噔噔气势汹汹走向刘洋菲,一个耳光早已准备就绪。
      无关人员韩恒雨立马退离现场,免得一个不小心被卷进去说不清。
      刘洋菲当然不可能乖乖站原地任商欣然过来打,但她闪躲不及还是被打了一巴掌,她捂着脸一步步后退,忽然惨烈地笑起来。
      还有一巴掌,是替自己打的,但商欣然打完手发抖,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你笑什么笑,是鬼上身了吗?”韩恒雨人壮胆子小,这会儿被她吓了一跳。

      闻言刘洋菲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你们见过杀狗吗?把狗抓起来,绑在院子里的杏树上,几个人围堵,轮番用刀子捅。一刀捅不死再捅一刀,一刀捅不死再捅一刀……捅了好几刀最后狗还在叫,他们都吓死了还以为狗成精了,骂骂咧咧地又补了好几刀,最后狗就彻底断气了,再也不叫了。我眼睁睁看着它死我面前,全程屁都不敢放一个,可我心里恨呀痛呀,我多么想去荆棘从里滚一圈沾满浑身的刺,这样我只是靠近他们我就可以刺死他们……我发声了,我发声了的,我说你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可是没人理我,小孩的意见不重要,我的意见更不重要,我感觉我就跟那只迟早被人杀死的狗没什么区别……你吃过狗肉吗,狗肉和猪肉一样是白的,但狗肉是酸的,我养的那只狗尤其瘦,肯定是世上最酸的狗肉。”

      刘洋菲说她爸特别爱养狗,从小到大狗一条条竖着走进来,横着抬出去。
      “有病死的,有被毒死的,还有套绳拽出去让一辆摩托车拉走的,最后不知去向的。”
      她说我是个懦夫,每条狗我都养出感情了,不想让它们走,可是狗的命我做不了主,我的命我自己都做不了主。
      “第一条是只白斑点狗,像小马驹一样漂亮,我以为它会陪我一辈子,结果隔天就被拉走了。最不能想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它去了哪里。第二条狗我妈起名大黄,长相憨憨的,却特别聪明,吃了我爸捡的肉死了。第三条是被杀的二黄,小小的个子体型很精瘦,我们前一天还在玩儿袖子拔河,回到家里它就被杀了,做成了一盘狗肉,他们骗我那是猪肉。第四条是只藏獒,来的时候生龙活虎,走的时候病病殃殃,鼻涕口水流一地……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十七条小黑,我从小养到大,生病了就被赶出去了在外面不知死活,第十八条小黑的兄弟小黄,我叫它大黄,现在也被他们盯上了,你们猜猜它的结局会是什么?”

      你们猜猜我的结局会是什么?十几年前我吃狗肉,他们都告诉我这是肉,没人告诉我这是狗肉。十几年后我长大了,别人告诉我要嫁人了,没人告诉我是被家里人卖了。
      你知道吗……我感觉我就跟那只狗一样,不用养肥,到年纪就可以宰着吃了。我不想被宰,我也不想被吃,我只想跑,跑出去……
      “啊——”刘洋菲忽然崩溃大喊,全部头发蓬草般炸开,隐隐透出一双炸裂明亮又尖锐无比的眼睛,一张咬牙切齿的尖嘴,“和狗一样,女人就和狗一样!”
      女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狗也是,狗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我也是。
      天边一声惊雷,商欣然抬起皱成死结的眉心。韩恒雨慌忙掏出五折伞扔给李逞和杨浩天。

      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滴下的第一滴雨就像路引一样,引来了千颗无数颗。
      “商欣然!”杨浩天手指扣着轮椅,死死盯着对面的动静,“下雨了——过来——不要跟她耗了!”
      韩恒雨也过去想拉她们俩走,奈何刘洋菲疯,商欣然倔,无奈只能冲另外两兄弟摊了摊手。
      半晌刘洋菲悲从中来,用眼泪和雨水洗起了脸,被水浸透的手挣扎发抖,“我不敢想象,如果再来一次,大黄跑到我床底下,我爸推开门冲进来问我,我还有没有勇气说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事实就是——我保护不了我的狗!我保护不了它!”我也保护不了我自己!
      商欣然再也听不下去,“可以!你可以的——只要换一个方法,我们……”
      “我没错!”刘洋菲猛地打断她,撕心裂肺大喊,“你们懂什么?!我宁愿把大黄杀了好好找一个地方埋了,我也不要它变成他们盘子里的一块狗肉!他们穷死了,穷得吃不起了!”
      雨水淅沥沥,雨水哗啦啦,刘洋菲情绪激动极了,一边后退一边嘴里振振有词,忽然脚底踩到了个什么东西,来回碾了碾,眼神抑制不住的兴奋,抬头越过商欣然,四处环望了一圈。
      商欣然捏了捏手心,总觉得刘洋菲在憋个大的,眼神戒备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场其他人也都目不转睛。
      “与其让我看着它去死,不如我先亲手杀了它!”话落刘洋菲低头,一弯腰一抬手,一块巴掌大小的片石赫然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不好!商欣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大黄有危险!

      山吹风林动,只见不远处一棵古杉树下,大黄正慢悠悠晃着尾巴在地上嗅来嗅去,全然不知危险已经来临。刘洋菲她,这会儿亢奋极了,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撞倒韩恒雨,躲过商欣然,举着手里的片石,鬼影似的一窜,窜到了大黄面前。
      大黄吓跑了,她也毫不在意,捏了捏手里的片石,仍然对它紧追不舍,“停下,大黄停下,大黄——你为什么要跑啊?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我是为了你好啊,真的……”
      刘洋菲追大黄,商欣然追刘洋菲,两人一狗满山地乱跑。
      韩恒雨看不下去,也加入追击战,李逞一边安抚想要冲下轮椅的杨浩天,一边帮商欣然他们两个指方向。
      整整在坟地转了一个圈后,雨势渐停,只有一两滴了。三人一狗回到了刚才那棵古杉树下。跑着跑着韩恒雨摔了一跤,扶着发痛的屁股站起来,一摸一手泥,发出一声愤怒的鸭叫,彻底崩溃。
      只能靠商欣然一个人了,不行,不能再耗下去了。到这里这是最好的机会了。她稍微喘了一口气,紧盯着刘洋菲奔跑的背影,找准时机,一个俯冲扑了上去!抓着刘洋菲后衣摆,用肘弯力量把她压倒在地,片石也顺势从刘洋菲手里飞走。
      紧接着商欣然按住她地上那只手,身体腾空一翻。刘洋菲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边骂脏边剧烈挣扎。两人就这么打成一团,在泥地里翻来覆去滚。
      两个姑娘的打斗在场任何人都不好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你挠我手臂我抓你头发,急了还互相咬。
      杨浩天始终为商欣然紧绷着一根弦。好不容易,商欣然占了上风,他松了一口气。随即骄傲起来,果然在他身上不是白练的。
      打斗还在继续,刘洋菲气疯了,持续尖锐的叫声刺激得商欣然没什么耐心了,“闹够了没有!”说着就咬下手腕橡皮筋,抓住她双手给绕住缠紧了,急得刘洋菲连连以手抢头,商欣然见状想笑愣是给忍住了。
      最后一滴雨落下,沉沉的夜幕彻底安静。

      这一晚上可真够惊心动魄的。
      刘洋菲最后被控制住了,经过商欣然等人一连番开导终于冷静了下来。李逞答应她给大黄找一个好主人,先跟着他回家,等天亮就送他那个爱狗人士的朋友那里去。第二天刘洋菲跟着去了,确认大黄真的有了好归宿,看着他们一群人捂着嘴哭了出来。

      此情此景还算煽情,不宜打人,商欣然忍了又忍,最后只是私下警告她,“那一巴掌我是替杨浩天打的,记住你还欠我一巴掌,如果下次你再给商明理通风报信,我死了也就算了,要是活着的话,第一个杀他,第二个杀的就是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小区楼下商店那条胡同里,刘洋菲吓得呼吸一滞,边抹眼泪边抽抽嗒嗒说,“你怎么会死呢?你身旁……不是……有杨浩天保护你吗?”
      “他出事了我也不会放过你!”商欣然咄咄逼人道。
      “你这么爱他了吗?”刘洋菲震惊道,擦干了眼泪点头,“你都愿意为了他杀人……知、知道了,放、放心吧,我以后不会了。”
      她爱杨浩天?什么时候?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商欣然一噎,还想替自己辩解几句。
      “商欣然——刘洋菲——”忽然出现一道男声,一转头,李逞已经站在胡同外。“哎,在这儿呢。怎么一个两个都跑这里来了,背着我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走啊,该走了。”说着冲她俩一歪头,自己先走在了前面。
      “好。”两人齐声应道。

      待李逞的身影消失在了胡同拐角,商欣然侧目,刘洋菲嘴角那颗痘痘早已消失了,但她现在还记得它成熟时候往外吐着白尖的模样——不能想,想起就要起一层鸡皮疙瘩。
      转身,眼底涌现一抹复杂的情绪,其实不还那一巴掌还有个原因,她实在喜欢不起来刘洋菲,自然没有办法对她保持什么同理心。
      她要的是,一看到那张脸,就是完完全全的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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