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一直走》醋包汤圆

15、依恋 杨浩天脑袋

　　到了志愿填报的日子，还是在网吧的电脑前，不过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填报指南翻了又翻，最后手指摁下鼠标，心都是颤抖的。点击提交了，一件人生大事完成了，商欣然松了一口气。
　　这才回看杨浩天，“填完了？”
　　他说嗯，填完了。她没有劝他，也没有去看，只是顺着内心选了自己要走的路，而他坚定地跟随了心声。这就是全部过程。
　　网吧很暗，光难透进来，不用闭上眼就有一种醉生梦死的感觉，机箱风扇嗡嗡运行，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混杂各种气味，在不流通的空气中熏得人昏昏欲睡，隔了三个位置，一台电脑打游戏几个半大学生围着看，你一言我一句像在打一场群架，他们空前平静，做了一次空前清醒的决定。
　　听说命运就是一个决定推着一个决定走，那我希望此刻我做下的决定，能让命运把我推向你。
　　白花花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已提交界面，两个人不发一言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商欣然百感交集。
　　“我饿了。”杨浩天突然说，转过半张侧脸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瞳仁墨水一样。
　　泼在她身上，想不注意到都不行，商欣然揣了揣防晒服口袋站起来，说走吧。
　　就拉开椅子。
　　“干嘛去？”杨浩天明知故问。
　　商欣然无语转头，“去饭馆给老板笑一下。”
　　网吧在菜市场小巷的拐角二楼，下了楼梯斜对面就有一家面馆，物价感人，一碗油泼面只要七块。两人加煎蛋加鸡腿吃了个饱，底都不剩，吃完老板娘和善地弯起眼尾，“原汤化原食，要不要来一碗面汤？”
　　当然是要。

　　小店没有空调，但风扇挂墙，背后还有一扇直立式的，呼呼呼吹得人头发直窜，两人边吹边喝面汤，倒也没多热。
　　喝到一半，电话响了起来，响了三次，听着就有急事，杨浩天放下碗，不慌不忙接起。
　　竟是李逞的电话。“天哥，有一件事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我们这次可能真漏了一个人。”
　　瓷碗底当啷一声双双磕在不锈钢印花桌子上，杨浩天抬头和商欣然对上眼，二话不说就拉起她的手。
　　“走！”
　　转瞬桌空人去，只剩清亮透明的面汤在瓷白碗底摇摇晃晃。

　　镇上离得并不远，出行都是电动车，杨浩天载着商欣然，沿路的麦田村庄在他们身后倒退，风一样一闪而过。
　　后座的商欣然望着前方一望无尽的路，还要过一个村庄，再过一座桥，然后再往上爬一个长长的坡。
　　“要不再开快点？我没关系。”商欣然顶着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声音说。
　　杨浩天盯着前方的路，头也不回，“安全最重要。”
　　他的话也在风中散了，颠簸中她抓着他的衣角，悄然抬头，发现他有一对很漂亮的耳朵，薄透得像一面反光的镜子。
　　车还要拐个弯，再开一段才能到李逞家，路上一个金框圆眼镜的姑娘一晃而过，拿着身份证往前走，杏黄的脸，大大的眼睛，唇不笑自翘，尽管是路人，也是个漂亮的路人。商欣然却欣赏不起来，只因这张脸她太熟悉太不顺眼。
　　是刘洋菲。她怎么在这里？也是石涯村的？
　　商欣然倒从没有想过，杨浩天似乎没有注意，仍旧开着车，她估摸着也该收回目光了，抬头却看到了一双怨毒的眼。
　　掺杂着恶意和嫉妒——究竟她做了什么，让她恨毒了她？商欣然不禁想，幸好只是短短一瞬，不去理就是了。
　　他们去的是村委会大院，到了地方李逞背着一个月经呵护包，手里装模作样拿着一份调查表，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离老远杨浩天就喊：“人呢？还没来？”李逞摇摇头，杨浩天停好车，商欣然下车。
　　村委会门口隐约有进了个人影，李逞肩膀头顶了顶肩带抬头，长长的深蓝校服裤，橙色的文化短衫，一双卡其露趾凉鞋，目光碰上他们三个，脚趾头不安地动了动，那可不就是刘洋菲嘛？
　　“来了。”李逞向身后两人说了声，转而向刘洋菲招手，“嘿刘洋菲这里——”
　　商欣然和杨浩天同时转头。
　　三人目光不期然交汇，暗流涌动。

　　刘洋菲在三人不同的注视下缓缓走近，在李逞面前停下，顿了顿，交代自己的来意；
　　“我……我是来参加你们这个活动的，前几天跟着我妈去我外公家了，今天才回来，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李逞连声应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根圆珠笔，和调查表一起递过去。
　　“填下这个，拿走就行。”
　　“噢。”刘洋菲下意识伸手去接，伸到一半忽低头笑笑，“哦，这个嘛，之前丢的身份证，今天刚领回来呵呵。”
　　转而不再看李逞什么表情，就要把身份证收拾进口袋里，她没注意到斜前方有一个身影缓缓靠近，忽的就在这刹伸手夺了过去！
　　“杨浩天！”
　　“天哥？”
　　杨浩天头也不回一下，好像没有注意到似的，脸色阴沉，着了魔似的向刘洋菲抛出一长串问题，“哪儿的人？多大了？有没有见过一块翡翠葫芦？小时候有没有生过一场病？有没有四岁以前的记忆？还记不记得……你有过一个弟弟？”
　　“还我身份证！”刘洋菲通通不回，只是盯着杨浩天手里她的身份证，“还我身份证，这年头没身份证哪儿都去不了，我没钱再补办一个。”
　　“先回答我的问题！”血气上涌，杨浩天被激红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吼把刘洋菲吓得不轻，她还是没有回答，脚步往后退了退，直到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才肯出声。
　　她吞了吞说口水说，“先回答哪个？你一上来就那么多问题，我那里记得住呀。”
　　她说她吓都要吓死了。
　　“对不起……”杨浩天问：“你多大？”
　　“我多大？”刘洋菲重复一句，眨巴了眨眼奇怪道，“不和你们一样，18啊。”
　　18啊。杨浩天张开手掌一看身份证，一看出生年月日，还真是18啊。
　　他身形晃了一下，胳膊一垂下手里的身份证掉在了地上，李逞忙捡起来小碎步跑过去还给刘洋菲，想起杨浩天受打击不小的样子，把刚才的问题组织起来重复问了刘洋菲一遍。

　　刘洋菲还是晃着脑袋摇头。
　　“我还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首先我就是石涯村人，虽然四岁前身体不好被寄养在了外公家，可是我没有兄弟姐妹，也并不记得我有一个弟弟，至于你们说的什么翡翠项链，我就更不知道了……那种值钱东西，怎么跟我这种人挂上关系呢？”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别说翡翠项链了，就算一条金项链，我都不知道长什么样。”
　　李逞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杨浩天和神色复杂的商欣然，只好点点头。
　　调查表很快填好还给了他，刘洋菲接过月经呵护包，视线越过一无所知的李逞，直直和商欣然对上眼。
　　刘洋菲精准捕捉到商欣然眼里的同情，同样都是同情，可是她的同情却显得那么虚伪。
　　阳光如影随形，刘洋菲站在大太阳下，商欣然站在成片树荫下。
　　她们之间的境遇是如此不同，狼狈的汗水接二连三从她下巴滴下，微风却吹过商欣然漂亮的裙摆，莹洁的面庞——刘洋菲她，此刻，是如此讨厌一个人。
　　在她不远处的杨浩天看过来之前，刘洋菲快速收好自己的神色，如常转身，走进一望无际的炎热阳光下。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委会大门，拐进一个巷角，只留下一阵无形的长风。
　　在她走之后，吹得那么凉爽舒适。

　　希望是会长腿跑的，不然怎么在他一次次看向它时翘着猫步转身就跳远了？
　　他永远永远看不见她正脸。
　　“这辈子还会有机会吗？”他大腿陷在沙发里，用手盖住脸，昏黄灯光下绝望的他像一个被遗留在旧时代的物件儿，声音疲老得很了。
　　“我也不知道。”商欣然默默递给他一张纸笔，“如果实在不确定，那就用画笔画下来吧。”
　　“画下你想象中范丽绮的样子。”
　　杨浩天放下手，没有接而是问，“有意义吗？”
　　这是个抽象的问题，商欣然噎了噎，一时给不出具体的答案，“相信比较有意义。”
　　她接着说，“相信你们有一天还会见面，你能把画亲手交给她，那时她的表情一定很让人期待，不是吗？”
　　他转过脸看她，似有动容，良久，从她手里接过了纸笔，希望的火焰再一次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曾经一度他以为他的心死了，可是当希望再次出现，他还是会一次次追随。
　　为此，千千万万遍。
　　那就再相信一次吧。
　　他只有一支素色的铅笔，手里的纸张光洁柔软，有微微的毛刺，一片空白，任他描绘增彩。

　　对范丽绮，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四岁，那个披肩长发，齐刘海，带着白花宝石发箍的小女孩，薄薄的唇抿开露几颗小小的牙齿，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笑起来又甜又聪明。
　　她是他的姐姐，可是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永远长不大。现在是他的妹妹，过几年到了他女儿的年龄，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他都能当她外公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出她现在的模样。
　　“我希望，她不会饿肚子，还有一张圆圆的脸。”
　　他画下一张圆圆的脸。
　　“我希望，她有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有人会像我们一样欣赏呵护它。”
　　他画下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
　　“我希望，她有一双不会流泪的眼睛，和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他画下一双微笑着的眼，和一张露出一颗尖尖虎牙的嘴。
　　“我希望，她有两条长长的腿和粗壮有力的胳膊。”
　　接着他画下两只自由的手和灵巧的脚，“我希望她身上的美丽与柔弱温顺无关。”
　　“我不希望人们用乖巧懂事听话概括她的灵魂。”
　　但他为她画下一条精致的长裙，一圈花苞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逸，她脚下是柔软的沙滩，一手捧着花纹漂亮的贝壳，一手把海螺放到耳边，头上别着海星发卡，表情那么灵动，她是自由美丽的海的女儿。
　　画完这幅画，长久以来他动荡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是商欣然撑在书桌上偏头，静静凝视他画的范丽绮。
　　“我想我没有遗憾了。”他说。
　　他不再急着非某个结果不可，而是把这份执念内化，等着他们姐弟见面的一天，在此之间他不能放弃，同样，他也不能没有商欣然——他已经失去姐姐，只剩下她了。
　　陪他折腾了这么久，她也肯定早就想家想妈妈了吧？
　　杨浩天脑袋跟小猫小狗似的蹭了蹭她的胳膊。
　　商欣然侧过脸，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们明天离开吧？”
　　明显商量的语气，商欣然点了点头。
　　隔天他们收拾行李，商欣然看见杨浩天小心翼翼用衣服把装着范丽绮画的画框包起来，放在行李箱中间。
　　她难得叹了口气，只是觉得这世间事难免都有遗憾。可她感慨再多，也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