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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奥(十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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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大人,臣有事要禀。”
中奥将军居所,朝生正埋头批阅案上的公文,闻声看了一眼来人。
“千村?今天你不是要在御广座敷与老中论事吗?”
“正因为情况特殊,所以臣特意赶来了。”
片刻,听完千村的一番言辞朝生微微皱了皱眉,边翻过纸张边道“用扇子?伤的严重吗?”
“奥医说虽不严重,却需要仔细调养才能避免留下疤痕,而且随着天气变热会越发不易痊愈。”
“知道了……”朝生无可奈何地微叹口气,将紫毫笔搁在白瓷架上,扶额怅然“这个近卫,真是本性难移。”
“将军大人要如何处理此事?”
“……他说的确实不错,他是京都的人,我还真动不了他。罢了,就让他自己在御台居室思过几天,好好磨磨性子再出来。”
“是,臣遵命。”
说罢千村欲起身退下,转而又开口道“那今夜的奥泊,将军大人可要取消?”
朝生刚想下意识地回应,刚张开嘴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望着榻下恭顺地躬身等候的千村默然。
“今晚……我去大奥御殿看看水野。”
闻言,千村抬眸看向榻上之人,见对方并无其他神色又敛目道“是。”
千村率先将御台所思过消息传到大奥后,大奥众人无不唏嘘。而御台所本人则甩了这位总取缔好一个脸色,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入夜,水野的居所灯火通明。
朝生扯着松色打褂还未入门,就在长廊一头遥遥看见几个侍从毕恭毕敬地跪坐在门外。他认得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经常侍候水野在身边,似乎叫杉下。
朝生走过去,那几个人看见来人不知道为什么愣了愣,下一刻又立即摆过身来俯身磕头。
“水野他可还未休息?”
左边的杉下似乎反应了一下,起身回到“总取缔大人说您要夜访,水野大人已准备好等候您许久了。”
“准备?……”朝生生生截住剩下的话,直接俯首过半掩的障子门。
他几步走进凹阁,果然看见水野身着单单一层长襦袢,端正地跪坐在被褥旁。他的脸上缠绕着几圈惨白的布缎,双眼空洞涣散地目视前方。
就像一座了无生气的雕塑。
听见声响,水野聚焦其目光转过头来,看见阁门旁着衣披裳地整整齐齐的朝生怔然,不言。
朝生静静地与水野相视,他忽然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也许有朝一日,这个男孩曾经的自傲与自尊,会在大奥中被自己亲手一点一点磨灭。
他轻步走到水野身边,跪坐下身,抬手碰了碰水野缠绕着白布的脸颊,上面渗出着几缕细长的血痕。
“疼不疼?”
男孩垂眸低眉,并不与朝生对视,望着他松色打褂上的金鱼草微微摇头。
他根本无法开口。
“……水野,我是不是错了?
也许,千村说的对。那一夜,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脱下衣服,不应该与你共赴巫山,不应该将你称为爱人。”
也许,你最适合这个位置,却不适合这个地方。”
他仍是毫无反应,只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朝生抿唇勉强一笑,也不愿再说什么,起身想要离开。
“所以您后悔了吗?”
“在我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您之后,您后悔了对吗?”
身后水野的声音带着颤抖,隐隐的哭腔,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原本以为,我作为唯一知道将军大人秘密的人,唯一与将军大人有切肤之爱的人,是有恃无恐的。”
“所以,我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嫉妒,不要担心,不论是什么少年还是御台所,将军大人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做不到…完全做不到。”
“还是会嫉妒,尽管被您偏爱着还是会嫉妒。”
“其实,被打的时候,并不没有很痛。我只是突然发现……水野祐之进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从前的水野祐之进可是一点都不会吃这种亏的。可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将军大人……如果是为了将军大人,这种改变也并无不可吧?”
“可现在您却告诉我,您后悔了。”
水野哑着嗓子,红着眼睛透过布缎的空隙望着心上人背对自己的身影,泪水顺流而下润湿了两颊的伤口,蚀得生疼。
自从见水野的那晚后,朝生再未进行过早礼,也未有过奥泊。他的生活就在表向和中奥间来回,同老中和若年寄度过。
下一次进大奥已经是炎炎七月,千村告诉他御台所晕倒在御铃廊,现在正发着高烧说胡话,奥医说为了缓解病情急需将军大人探视。
在赶去御台居所的路上朝生问起缘由,才知道半月前,面壁思过了整整一个月的御台所给自己送了封信。信上说,为了偿还自己的错误愿每日跪在御铃廊的绘门前忏悔,直到将军大人原谅他。
然而实际上,朝生从未收到什么信,一个多月来他都在忙于幕府政务。
到达御台居所,几个侍从正伺候着躺在床褥中的近卫喂药,只是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全部打翻。一旁的满面愁容的奥医看见朝生眼睛一亮。
“将军大人,事不宜迟,您可否劝劝御台所大人。毕竟……”
朝生靠近床榻,才听见满额细汗面色发白的近卫魔怔似的呢喃着的话,他说“将军大人,不要厌弃我,不要厌弃我。”
不停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送信的侍从说,信被一个穿着似乎是高级男官的人拿走了,说御台所大人改由他亲自送信。因为当时天色已晚,他也没有看清是谁…将军大人,可需臣去查清楚?”
“……不必了。”
朝生不自觉地捏紧扇柄,在千村说完的瞬间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那个人一定不会这样做。可现在,他有些怕了,他害怕最终调查的结果真的证实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近卫,近卫。”
近卫缓缓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眼前的人,便挣扎着要起身。他紧紧抱住朝生,喜极而泣。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随后又突然紧张起来。
“我知道错了,将军大人,不要厌弃我,求求您,不要厌弃我!……我除了怕被您厌弃之外,什么都不怕。”
什么都不怕,听起来可笑又可怜。
“没有,我没有厌弃近卫…所以,为了和将军大人更长久地在一起,近卫要好好吃药,要养好病才行。”
“好,近卫要好好吃药,要好好养病,要和将军大人在一起。”说着,近卫傻笑着倚上朝生的肩膀,却是满面的泪流不止。
“……和将军大人在一起,和将军大人在一起……”
“比起二十岁的御台所大人,更像四岁的孩子吧,将军大人。”
千村将药留在木几上,领着奥医和众人退出了房间。
大奥里的将军大人,不见得比幕府中的将军大人好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