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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台町街道 ...

  •   “打扰了、我想调整下那台机子奖品的位置…欸、是萩?”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穿着店员制服走近自己的萩原,上下打量到。贴合手臂与腰身的布料被好好折进长裤里,手腕带着块看上去是大人们才会佩戴的机械表,稍长的头发扎起小揪,发绳松垮垮的,一副随时会滑落的样子。
      “没问题哦。”他笑脸吟吟地凑过来,用钥匙将橱柜打开稍微帮我调整了位置后,作出沉思的停顿又继续说到,“嗯…大概是200元的程度吧?”
      “这也能够预测出来吗?”
      200元。我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睁大眼惊奇地瞧向他。
      “熟能生巧?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意思啦。”萩原随意抽过来旁边机器前的椅子,反着坐了上去,身子前倾倚靠上椅背,撑着下巴望向我,就打算在这边盯着我抓到奖品似的。机器里泛白的灯光照在他一侧的脸庞上,眼尾处像是涂了亮闪闪的眼妆,衬得那双绀色眼睛都更明亮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漫画店里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两人以外半个人都没有,整个空间里只能够听见机器运转的轰轰声。作为店员工作中的萩原也能够随意支配这段时间放松休息会儿。
      “漫画店里的工作是怎样的呢?”我再次尝试起摆弄那些摇杆的按键,边轻飘飘问到。
      “是在八点前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能够坐下来的辛苦工作哦,第二天上学脑袋还会因为站了大半天、中奖和小孩们的吵闹声而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他用玩笑地语气抱怨到,“可是店长完全不愿意多招些人,还说什么这里可比开在商店街那种热闹地方的店好多了、轮班制就是为了这而存在的啊、还是学生的年纪本来就精力旺盛才对…之类的话来敷衍人。”
      “不考虑换一家么?红谷也总会去打工,她不擅长在一个环境里久待,每次都是大约两三个月就换份工作。”
      “这里的时薪最高嘛。下个月模型店的新款车就要到了,我已经拜托老板帮忙先预定好了啦……啊、落下来了!”他看上去比我还兴奋地指向机器的掉落口。
      印着动画人物的纸盒被我拿在手中,“多亏了萩!我原本以为今天得空手而归了。”
      “那边有更可爱的角色哦。还有扭蛋和奖品池,能够兑换的那部动画之前有在班级听到女生们谈起过,似乎很有人气呢。”他起身领着我往更里面的一排走,熟练和我推荐着。
      我们在快要闭店的漫画店里玩得不亦乐乎,抓到怀里都抱不下那些纸盒与玩偶娃娃。萩原从柜台后边扯来了两个大纸袋,将它们统统分批装进去。纸袋外边被撑起高高膨着的弧度。
      而我则蹲在纸袋前,有些苦恼得看着那些,理智终于记起刚才被那样的欢快氛围驱使着而不小心遗忘了的事情,“这样不太方便回去……要不还是都放回去好了?反正乐趣也已经体会到了。”
      “啊、小绘真之前提到过,自己的房间是在二楼来着?”萩原听到这话随即转过头来瞧着我,分外认真地说,“这可已经是小绘真的东西了,随便丢弃它们会大半夜爬到床边哭的哦。”
      “别把我当作小学生吓唬啊真是!”我不满地捏住他的发揪,充满空气的蓬松手感意外得好,“可是真的没有办法带上楼啦……”
      想要不让爸爸发现的回到我房间绝不可能从正门进去,他每晚都呆在一进门玄关左边的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轻,门外有点动静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我一向是进入院子里后直接右拐绕到屋子后面,通过那把因为太高又难以收拾而常年放在外边的梯子爬上仓库的平顶,然后踩上已经存在不知多少年的杏树,从树干分杈的空挡伸出手臂抓住二楼阳台的围栏翻越进去,才好打开卧室的玻璃门进去。
      我大致和萩原转述了倘若要带着这两大纸袋东西回房间里有多困难。
      他却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露出副轻松的模样来,“还有十分钟我就下班了,然后一起回去吧。”
      “欸、多一个人就有办法了么?”
      已经起身去到后门检查门锁的萩原自如说到,“当然。到时我可以在院子下面帮你把纸袋系到绳子上去,这都是些不算重的毛绒和手办盒,吊上二楼轻轻松松啦。之前和小阵平在学校里时常靠这种方法逃课去外边买零食或是模型之类的。学校那种围墙双手不空着完全没法翻墙回来吧?于是就会这样做。”
      “这种地方真的是熟练过头了——”拎着纸袋走到店外去等人的我看着萩原很快就收拾完,关掉电灯再锁上门出来。
      月色下隐约可见的、遍布黑洞的街道事实上也没有那样令我讨厌到何种地步,光是看我愿意每夜外出来散步这点就能够明白了。或者该这样说,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我对于黑洞的存在都是保持着种不触碰也不细看的无视态度,只有些极少数的、真正会让人坠落的黑洞才会让我感兴趣,例如开学时天台上的那个,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和一遍遍呼喊我的微弱声音,在被催生的好奇心驱使下逐步靠近,以至于差些就要掉落进去。
      切实明白我们是会坠入黑洞这点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临近街道的姐姐在带我和弟弟去游乐园的途中,坠进了车站站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黑洞之中。
      那是个无云的大晴天,正值盛夏,因为过去作为病人被妈妈照料过的原因,而总是特别照顾我们的大姐姐穿着嫩黄的吊带长裙,一字的领口系着显眼的青蓝色丝带,随着电车驶过的风在空中绕过圈圈弧度。我们家的大人总是为工作奔波,抽不出时间来陪我们,所以在争得父母允许后,姐姐在大学放假的日子就会跑来带我们俩出门玩去。我至今还记得她纵容地注视着我和弟弟围绕在她身边玩捉人游戏时的神情,仿佛融化黄油般的温暖笑容。
      可只是短短的、去买饮料的时间而已,却再也无法见到她了。换乘的大车站哪怕休息日也是人挤人,我牵着小小只的原从大人之中跌跌撞撞挤出脑袋,想要喊姐姐来帮忙,却正看见姐姐踉跄一步,面朝着前就坠落进那不断扩大的黑洞里,紧随而来的是电车疾行掠过的风,以及野兽嘶吼般的刺耳刹车声。
      事情发生之后有很多警察来到了现场,他们围绕着刺眼的红色讨论着些什么。我和原被隔在人群之外,不被允许靠近半步,直到匆匆赶来的妈妈将我们领回了家。再以后又因为陷入了恐慌的噩梦里,以及妈妈过分的保护欲,而对于调查的事情和最后结果全部一无所知。
      第二次是……我不确定那是否是第二次,六年级时我失去过大约一整年的记忆。
      已经开始读初二的我在夜晚散步时经常会见到一个染着水蓝发色、大约十六七岁左右的高中女生,她告诉我的昵称是“美弥”。
      美弥总是穿着同一件外套,无论季节的,她说是因为离家出走时没考虑太多,等到后来又觉得买衣服除了浪费钱也没什么意义,就没再好好关注搭配之类的事情。那只是件春秋天的温度才正好适合的针织外套,捏在手里薄得只能起装饰作用,所以冬季美弥就会将扣子全部扣上,再用大围巾当斗篷那样裹住自己来勉强保暖。除非是到了工作时间,她会脱下那件外套借放在附近的店里支付些零钱当暂存费,然后就穿着件单薄长袖去到各种路段闲逛,等待某些年长的男性来搭讪。
      我远远撞见过许多次不同的男人们与她一道进入便宜的连锁酒店里去的景象,工作时的她会全然装作副不认识我的模样,脸上画着浅粉的妆容,胸脯贴着男人的手臂,笑得眯起眼,望不见半分光。
      初二的我当然知道那是份什么样的工作,也从来不会去打扰她,给她添些不必要的麻烦。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她一如既往被搂着走进酒店,却在踏出下一步后忽地落进了门口迎宾地毯的黑洞里。那个搂着她的男人没有丝毫察觉,手臂仍然虚虚抬在半空朝里边的前台走,自动的玻璃门就此合上。
      恐怖片似的场景吓得我浑身冷汗,也顾不得什么工作、打扰那些,一路小跑到最近的电话亭就拨通了警局的电话,将事情一通夸大,提高声音,以虚构出来的妹妹身份报了假警。在通话中描述得好像是亲眼目睹姐姐被杀人魔用刀子顶着进了酒店房间里那样,说明酒店地址和美弥的模样后挂断电话,又赶在巡警们到来前匆忙回到了自己家里。
      这件事之后的情况我同样不得而知,报纸和警局门口的通知版上都没有登载,但在夜里散步时也再没有遇到过美弥。
      她所落进的那个黑洞通向何处?是像邻居姐姐那样永远的离开了么?有可能去往了新的城市,也可能还在原地,被警察们送回了家里、又或救济协会、心理诊所之类的地方。说不定会再次逃出来,去到新宿那样更大的地方。但无论怎样,她绝不会再回到这里来找我了。那种说辞只要从警察们口中听说,美弥一定立刻就会明白是我多管事搞出了这一切。
      她大约是讨厌我到不想再看到一眼的程度了吧。
      “在那里的、是只小狗吧?”身边的萩原突然出声,将我从过去的记忆里扯回了现在这条无人街道。
      我顺着他伸手指向的便利店的阴影里望去,那里似乎确实有个小小的黑影正摇晃着。在黑漆漆的夜里我总是看不太清楚。
      直到越走越近,那虚弱得连叫声都称不上的呜咽才传到我们耳中,萦绕小狗周身的空气中还弥散着股不明显的铁锈气味。
      “…是血腥味?”萩原的神情阴沉了下来,眉头紧皱着上手抱起小狗。翻来倒去一番研究后,除去后脑勺的毛上沾了片血迹外,小狗的状态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模样,他困惑地将小狗放下,任由它伸出舌头讨好似的舔着自己的手指,“也没有受伤呀?”
      “大概是在哪里蹭上的吧?”我也顺势伸手揉揉这条亲人小狗空瘪的肚子,“它应该只是饿了才这样有气无力的。”
      柔顺又蓬松的手感,毛发干净整洁。这是只罗秦犬,以宠物店里售卖的价格来说不应该是会被随意丢弃的类型。再抚上萩原刚刚检查伤口时先略过的、挂在这孩子脖颈处的名牌项圈,更凑近些看,拇指指腹摩挲着金属的小片。
      “满月(みつき)。”我念出声。
      “背面有写地址或是联络方式么?”萩原也更靠过来,他的碎发垂在我脸颊边,蹭得有些痒。
      “可惜、并没有呢。”
      我们从没有什么客人的便利店里面买来些能够喂给小狗的食物。它不怎么挑食,一点味道都没有的圆面包对小狗来说大概正好,吃了两个饱腹就开始绕着萩原打转耍赖,看起来平时就有这样的习惯,主人应该将它照顾得很好。
      “要把小满(みちる)带回去么?明天可以打印些寻狗启事贴在这附近。”萩原提议道,他逗弄着狗,脸上是明朗的笑意,“或者送到巡警亭?过去小学那会儿常常干这种事呢,有段时间那边的巡警看见我们第一句话就是‘真的要养不起了!’。”
      “可……”我回忆着刚才在便利店看到的时间,还是没能够拒绝,“那麻烦萩了?这个点要是被巡警问起怎么没回家,我可拿不出打工同意书。”
      “交给我吧——”他一只手替我拎着装有绒毛娃娃的纸袋,另一只手则抱起狗狗,又勾上我的手臂,步伐轻快往巡警亭去,“不快点不行对吧?等会儿小绘真的爸爸就要去房间喊你休息了。”
      他转过头,语调轻松说着。大约是注意到了我之前总是不自觉盯着时钟的模样,做出了猜测。
      那副充满自信的神色是平时不太常能见到的。
      幸运的是巡警亭距离我家并不远,只隔了两条马路。我们将小狗交给值班的巡警后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就回到我家。小心翼翼推开铁门进入院子里,我如往常正要顺着梯子爬上仓库平顶,萩原有意压低音量的抱怨在我耳边响起。
      “小绘真在我面前总是更冷酷呢——”
      我看不到身后他的表情,或许是落在杏树叶上的月色正好,心中的回答也在被月光溶解的外壳里暴露了出来,“因为、萩好像对我没抱有什么期待?”
      “啊、不是指责的意思!你也知道我的国文成绩是拉分项目。”舌头好像不是自己的那般,难以控制,尽说出些不知所谓的话来,“也就是、我不明白萩原研二心中所期望的深见绘真应该是什么模样的?或者我可能猜到了些,但无法做到。因为不知道怎样面对萩才是正确的,就索性……”
      我辩解不下去,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三两下、动作利落回到了二楼房间的露台上。按照最开始计划地递去细绳,向下望去,萩原站在原地垂着脑袋将细绳系到两个纸袋的拎手上,随后轻轻扯绳子通知我可以上提了。
      我看到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模样,但最后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嘴,没有开口发声。见我将纸袋全都抱在了怀里,又露出了和平常放学时没有差异的笑容同我挥手告别。
      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出这个院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我抱着纸袋回到房间里,毛绒娃娃和手办盒被我看都没看地一股脑收进了壁橱下层的空隙里。
      也不顾自己没有换下脏衣服就直接趴到床铺上。
      心脏被些道不明的失落感拢着,仿佛有双手在不断收紧,被压迫的搏动声从身体里发出,在耳边震得比雷声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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