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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安宜县令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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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至,百花熟,嫩绿新枝打春风。
从京城出发的车马一路西行,时走时停,再过两日便将抵楚州地界。期间细雨纷飞,乍暖还寒,多变的天气时常令人感到困乏不适。
花甯初时还觉得新奇,可颠簸半月后只觉得腰酸背疼,无论坐着躺着都不舒坦,也没心思看什么风景了,整日半梦半醒,精神不济。
举府搬迁绝非易事,且越往西山路越多,冗长的队伍化为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蛇,散漫又无秩序,让负责护送的秦昭临头痛不已,他不得不命人每日早晚亲点人数,以免有人掉队。
身为金吾卫左将军,对于显宗帝为什么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个差事,除了失去圣宠,秦昭临想不出任何别的理由。
否则他应该留在京中护卫真正的皇室,建功立业,而不是送一个因群臣弹劾导致被贬出京的公主回封地。
离开京城便意味着无法继续在御前讨好圣上,那么即便过去再受恩宠,也会慢慢被遗忘吧?最后只能龟缩在西北一隅,做个有名无实的落魄皇族。
想到这里,秦昭临的些许愤懑转为同情,他竟觉得马车内的楚国公主有些可怜。
这趟结束,自己好歹还能再回去京城,有机会重获圣上垂青,而公主却是无昭不得入京了。
他不由地看向身旁的金铃马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秦将军,此处离开江都还有多远?”
响亮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秦昭临的思绪,他定睛看去,见车窗帘子被掀起,露出一张粉白水嫩的瓜子脸,不由地心神荡漾。
这位名叫叠柳的女官活泼可人,容貌姣好,十分招人喜欢。
秦昭临刻意将腰板挺直,高声说道:“今日傍晚可入楚州,往北再行三日便是江都郡。”
“三日?可还能再快些?”
“不能!”
这话说得……竟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叠柳脸色微变,秦昭临急得在心里不断地骂自己嘴笨,随后补救似地说道:“女官有所不知,楚州多山林,也多猛兽,为了安全,难免绕行费些脚程,倒是也可往东北行半日,到安宜县后换水路直接北上江都,那样能快上一半。只不过队伍里的人实在太多,何况还有不少车马,楚地穷乡僻壤,恐怕找不到那么大的船。”
护在马车另一侧的江寒冷笑道:“找不到船?呵,我看是懒得找才对吧。堂堂金吾卫也不过是群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罢了。”
“你!”秦昭临拔出剑来,怒道,“金吾卫乃皇家亲卫,圣上御封,岂容你在此诋毁污蔑!”
说罢,夹紧马肚朝着对方奔去。
“金吾卫有什么了不起?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江寒说完伸手从背后握住刀柄,策马迎上,眼中非但全无惧意,甚至还透着几分莫名的期待。
秦昭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张狂的人。
马车内,叠柳急切道:“殿下,江护卫和秦将军打起来了,可如何是好?”
“打一打也好,那个秦昭临年纪不大却惯会耍滑,这一路本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是该教训。”花甯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皮子连抬都未抬一下。
见她如此淡定,叠柳也不再惊慌,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又重新掀开车窗帘子向外看去,并喃喃道:“江护卫当捕头的时候可没看出他是这般急躁性子。”
花甯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他在京城时有人管着,自然束手束脚。”
片刻后忽然听江寒说道:“叠柳姑娘,刀剑无眼,快藏好咯!”
他的声音高亢有力,时远时近,有种天然的威慑力,叠柳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下帘子,将头缩回车内,耳朵却贴着车厢听外头的动静。
花甯合上书,推断道:“他还有心思关心别人,看来并没有将对手放在眼里。”
叠柳咯咯笑道:“殿下说得一点不错,奴婢方才看到秦将军被江护卫追着打呢!”
花甯不禁面露喜色,过去只听白映雪称赞江寒为高手,但实际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花甯并无判断。
如今借秦昭临这块试金石,她才知自己的运气有多好,是捡着宝了。
一番比斗很快结束。
花甯走下马车,假装没看到秦昭临被打歪的头盔和嘴角未擦干的血迹,幽幽道:“本宫打算临时改道安宜县,只留叠柳、江寒二人随行,迁府一事皆由白竺掌管。等到了江都,你们也都听白竺的安排。”
“不可!”秦昭临一瘸一拐地走上前阻拦道,“殿下这么做,无异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且圣上命末将护送殿下到江都,末将便不可离开殿下半步,否则就是欺君之罪。殿下还是打消改道的念头,勿要为难末将吧!”
花甯压下心头的火气,似笑非笑道:“秦将军多虑了,先前本宫或许还有所担心,可如今本宫敢笃定,只要有江护卫在,就能保本宫安然无恙。毕竟江护卫的武艺,秦将军不是刚刚才领教过么?”
秦昭临虽心高气傲,可他的确惨败于一个护卫之手,此刻又被花甯不留情面的一通嘲讽,脸是一阵红又一阵白。
他不敢违抗皇命,只好退让道:“若殿下执意要去安宜县,就得带上末将!”
“随你。”花甯懒得理他,转身看向白竺。
主仆间早有默契,白竺意会花甯眼中之意,宽慰道:“殿下放心,奴婢定会把府里老小平安带到江都,安顿妥当。”
期间秦昭临也唤来副将交代一二,他想着公主大不了就是贪玩罢了,很快就会回到江都府邸,等差事结束,他再想办法出这口恶气。
次日上午,安宜县的街头突然出现了一位俊俏无比的小公子,身后跟个俏丫鬟,两个魁梧家丁,出手无比阔绰,据说是从北边来的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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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宜县位于楚州东境,一半山地,一半平原,中间横趟着一条贯穿南北的运河,直达江都。
据地方志所载,此处盛产各类河鲜,其中鱼生为一绝。
适逢二月,正好是开河时节,鱼虾最为肥美鲜甜,于是花甯连着三日流连在安宜县最有名气的食肆内,换着花样……吃饭。
秦昭临气鼓鼓地往嘴里塞进一片鱼生,心想这东西再怎么好吃,吃上三日也该腻了,可公主却好像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实在令他焦躁不安。
他想回京,只想回京。
“秦护卫怎么这般表情,是这鱼生不新鲜么?”叠柳夹起一块鱼肉嚼了几口,明明好吃的很嘛。
秦昭临看着她如只小兔般灵动可爱,吃饭又香了起来。
他想回京,还想带着叠柳一起回京。
这时掌柜特意送来美酒,边倒酒边问道:“花公子明日想吃些什么?小人好吩咐厨房早做准备。”
像这种什么贵就吃什么的豪爽客人,他得当成菩萨供着。
花甯举起酒杯闻了闻,馥郁醇香,知道这掌柜是真心待客,便道:“多谢掌柜,不过明日本公子有别的事要办,就不劳掌柜费心了,等过些日子再来讨杯好酒。”
“是,是,公子气质不凡,一看便知出身矜贵,小人能结识公子,实属三生有幸,若公子……”
话未说完,便被外头突然响起的喧闹声所打断,似是有人起了什么争执,期间还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掌柜快速往窗外看了一眼,叹着气道:“又是缴不起税被抓去充徭役的,这世道……”
花甯放下筷子,不解道:“去年湖州因虫灾颗粒无收,圣上体恤民心,早已下诏减免税收,怎么安宜县还会有人缴不起税?”
掌柜讪笑道:“这便只能去问县太爷了,他老人家要征什么税,百姓便缴什么税,缴不起的,便是外面那种下场了。”
他说得含糊,花甯本想细细盘问,可无奈食肆外的争吵声不减反增,实在听的人心烦,她便忍不住起身出去,一探究竟。
只见不宽的路面上,两个凶神恶煞的衙役正对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破口大骂,他们脚下踩着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郎,双眼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老妪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早已肿起个血包,嘴里不断喊着饶命,身旁还跟着一个抽抽嗒嗒的女娃娃,想必刚才的哭声便来自这女娃。
只是老弱妇孺在光天化日下受到这般欺凌,路上的行人非但不出手相帮,还个个绕道而行,仿佛害怕受到牵连,避之而不及。
这是什么道理?不是说楚州民风彪悍么,就是这般彪悍的?
花甯百思不得其解,决定先把人给救下来,随后向江寒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衙役正骂在兴头上,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身子一轻往后摔了出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鼻青脸肿,差一点就以为自己中了邪。
江寒抬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沉声问道:“他们犯了什么罪,要遭受如此羞辱?”
他本就长得凶神恶煞,一道蜈蚣似的疤痕更添杀气,吓得那两个衙役直哆嗦。
“他们,他们缴不出碳税……”
“碳税?”江寒看了花甯一眼,继续问道,“倒没听说过。什么是碳税?”
“碳税便是……”那衙役说道一半,脑子登时清醒过来,连忙吼道,“哪里来的乡巴佬,连碳税都不知道?整个楚州都要交碳税,这可是楚国公主的命令,谁敢违抗!”
另一名衙役见状也跟着喊道:“快把我二人放了,你可知县令大人乃公主亲信,你打我便是打县令大人,打县令大人便是打公主殿下。敢打公主殿下,你,你倒大霉了!”
狐假虎威这种事不少见,但狐假虎威到这种程度的,花甯的确是第一次领教。
叠柳忿忿不平,咬着牙道:“如此出言不逊,奴婢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不可!”
花甯摆了摆手:“先不要打草惊蛇。”接着又对江寒说道,“民不与官斗,放开他们。叠柳,拿银子帮人把税补上。”
秦昭临双手抱怀,实在看不懂楚国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若换做是他,直接押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去一趟县衙不就好了,到时表明身份,那县令还不得乖乖跪下磕头认错?
除非这公主连个县令都怕。
由此,秦昭临更加认定花甯是个没什么出息的落魄公主,恐怕叠柳跟着她不会有好日子过。
“小兄弟,你没事吧?”花甯俯身看向那个仍旧倒在地上的少年郎,却见他突然睁开眼睛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接着快速爬起来,将刚才那个额头磕出血包的老妪背在身上。
“猫哭耗子假慈悲,多管闲事多吃屁!”那少年郎说完朝着花甯啐了一口,接着牵起女娃娃的手,扬长而去。
他动作矫捷,完全不是方才那副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样子,看得花甯是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
本想回食肆喝口茶消气,却不知掌柜受了什么刺激,是怎么也不让他们再次踏入食肆一步,还央求他们下次也别再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安宜县的人,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