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缠枝》短尾鸭

35、第三十五章 花甯被贬

　　花甯从兴国寺回府的第二日，刑部派人传来消息，说从端王府密室中救出的两名女子均在前一夜自缢身亡了。

　　她们死时没闹出什么动静，等到看守发现时，两人的身子都已经僵硬。

　　刑部立刻查勘了现场，也命仵作验了尸，没发现什么蹊跷，也不曾留有书信，因是公主指明要的人，所以尸体暂未收殓。

　　事情来的突然，令花甯有片刻的失神。

　　“怎会……怎会？”怎会好不容易逃出了鬼门关，却又选择死在万物凋敝的冬夜里？死的悄无声息，就同生时一样的孤苦伶仃，又冷又绝望。

　　她的心中不禁生出一团邪火。

　　“本宫请新垣舒好生看顾，他便是这般看顾的？”花甯怒目圆瞪，将所修的佛门心性全部丢去了九霄云外，恨不得把刑部闹个天翻地覆才解气，“白竺、叠柳，带上人，随本宫去一趟刑部！”

　　前来传话的小吏被吓得双腿发软，心想康乐公主可是连亲王府都敢查的狠角色，区区刑部哪里够她折腾的？

　　于是跪到地上使劲劝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其实那两位姑娘被救出时已非清白之身，早就动了寻死的念头，若非尚书大人明察，派侍卫轮番看守，焉能活下来？可无奈那二人藏了必死之心，这凭谁都是拦不住的啊！”

　　“必死之心？”花甯血气上涌，眼睛干涩仿佛冒着两团火焰，“既知她们怀有必死之心，为何不早点结案放人？只要将人送来公主府，本宫定有法子令她们活下去！”

　　那小吏忙答道：“回禀殿下，这都是圣上的意思，刑部哪敢自行定夺。”

　　“父皇？”花甯愣住，似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火气尽消。

　　这时又听小吏继续说道：“圣上下旨，命刑部和大理寺将王府里里外外的人都查个干净，不可错漏一个，这才迟迟未结案。既不结案，尚书大人又怎敢放人？”

　　白竺看花甯泄了气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连忙劝慰道：“殿下，万般皆是命，生死不由人。能被殿下如此惦念记挂，已是那两位姑娘的福气了，殿下切莫自责。”

　　叠柳跟着点头，心中满是酸楚，她和白竺还有府里的丫头们都曾听观自在讲过那些孤女的遭遇，如今一死了之，在她眼里也算是解脱。

　　花甯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第一次对权力产生了渴望。

　　若她手握重权，便能左右他人生死，更能教各部官员听她调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被动去接受一个自己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若她一开始便将那二人带回自己的府中照看调养，为她们改名易姓，重择一条生路，她们或许就不会死。

　　再睁眼时，花甯见那名刑部小吏仍旧跪着，便抬了抬手道：“你且起来吧。”侧身又对着白竺说道，“你之后去趟刑部，将那两名可怜的孤女好生收殓，再寻处风水地葬了。”

　　“慢着，”她细想一番又问道，“从王府中搜出的骸骨，还有最初在北山上被发现的三具尸骸现在何处？”

　　才站起来的小吏被问得浑身一激灵，不禁再次跪下说道：“回禀殿下，结案之前，这些证物均由刑部保管。不过案子已破，的确该尽快将尸首下葬才是，若这位女官得空，随后可同下官一起回刑部处理此事。”

　　花甯秀眉微蹙，叹道：“能早些安葬自是最好不过。她们生时孤单无依，死后该有个陪伴，便都葬在一处吧。”

　　白竺点头道：“殿下放心，奴婢定把事情办妥。”

　　此事就算了结。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风雪送来了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也送来了温书瑾的书信。

　　看落款，信是在他到达湖州的第二日所写，厚厚的一沓纸上记录了他在湖州的所见所闻及民生灾情，洋洋洒洒，详略得当。

　　花甯细细研读，仿佛亲临其境。

　　当读到赈灾粮款并未如数下拨，灾区仍旧缺粮食衣物时，她既疑惑又愤慨；当读到巫马骁鹤力排众议，带领灾民挖虫卵去虫祸时，她又不禁拍案叫绝；当读到湖州各县上报的饿死、冻死人数时，她亦感到心痛无奈。

　　到了末尾，温书瑾写下几句心中感悟，并同上回一样留了不少功课。

　　花甯立刻吩咐叠柳研磨，先认真写下功课，后又将孤女自缢的事添上，想了想，又将与太后辩论的事也添在其中。

　　她本不是个爱倾诉的人，可写着写着竟再难收手，一会儿痛批刑部不作为，一会儿褒奖工部的狄姓官员才思敏捷。

　　直到红菱送来菩提子泡制的提神茶时，花甯才惊觉自己的手腕写得都有些酸痛了。

　　她这才停下，检查一遍后方才命人将信送出去。

　　叠柳笑道：“殿下这副慎重的样子，倒不常见，就连写信时也格外认真呢！”

　　花甯撇撇嘴，供着手道：“本宫这是敬重先生，温先生。”

　　“若是顺利，这信啊一准能在过年之前送到。”

　　“往年这个时候，该举办课吏大会了吧。所谓年关难过，沈八眼准备的试题往往刁钻无比，六部官员可有得受。”

　　叠柳好奇问道：“殿下说得沈八眼是何人？八眼，八眼……莫非此人真有八只眼不成？”

　　花甯点了点叠柳的鼻子说道：“亏你想得出！沈八眼便是谏议大夫沈忱，因六部、左右二相都在他的监察之中，所以便有人在背后给他取了个雅号，叫八眼。”

　　然而两天之后，这位沈八眼竟在课吏大会结束之际，当着群臣的面向显宗帝弹劾康乐公主，称公主善妒，德行有失，不配高位，理应褫夺封号。

　　尔后，中书令裴嗣海、户部尚书李简亦上表弹劾，斥公主仗着身份横施淫威，闹得侍郎府上下鸡犬不宁，时宪宗被气到卧床不起，时家老夫人更是当着宗亲的面想要自戕。

　　“自戕？何故自戕啊？”显宗帝听着头都大了，时氏虽算不上大族，但在京中也有一定的根基，不然也请不动裴义安给族中子弟做蒙师，真要闹出人命，绝不可能善了。

　　李简痛心疾首道：“回禀陛下，还不是因为公主大婚未满一年便硬是与驸马和离，令时府颜面丢尽，老夫人自觉教导无方，便想要以死谢罪。”

　　教导无方就要以死谢罪？显宗帝呵呵干笑两声，腹诽不已，但嘴上仍旧安抚道：“回头朕让李焕亲自到侍郎府给时卿诊病，保证药到病除，李卿不必过分忧虑。公主过去的确骄纵了些，但最近还是很有长进的，诸位爱卿不也都看在眼里嘛？这天寒地冻的，何必动不动就弹劾，都快起来吧！”

　　沈忱却道：“臣以为，公主所作所为已是天怒人怨，虽有功却不足以抵过，望陛下三思。若陛下继续放纵包庇公主，臣便长跪不起，哪怕冻死也在所不惜！”

　　裴嗣海紧随其后道：“陛下，最近京城内流言四起，纷纷讹传湖州虫害皆因公主失德所致，臣以为只有对公主施加惩戒，方能平息百姓心中的猜疑。”

　　“笑话！如此一来，岂不坐实了公主是虫祸之源？既是流言，时间一长便会自行消去，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闻声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新垣南风。

　　裴嗣海偷偷看了新垣舒一眼，反驳道：“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我皆知，要灭虫灾绝非一日之功，这么长的时间中若任凭流言肆虐，难免动摇民心，动摇国本，到时谁敢担这重责？是新垣司谏，还是康乐公主？”

　　见新垣舒不加阻挠，他又接着说道：“公主不过牺牲一点点而已，便可令百姓感受到陛下治灾的决心，根本是百利而无一害嘛！”

　　此话说完，群臣皆以为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连显宗帝的脸上竟也浮现出犹豫之色。

　　新垣南风双拳难敌四手，只好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再看右相方邲雍年事已高，全程不发表任何意见，左相章祎伦是沈忱的老师，同是反对公主一派，更不会替公主说话，当下竟生出一种举目无亲的失落感。

　　最后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自己老爹，瞬间便知道没戏：他爹最近正和燕王打得火热呢！

　　显宗帝被朝臣架在火上烤，骑虎难下之际竟有些想念温书瑾，他虽迂腐了些，但刚正不阿就事论事，也不怕得罪这些各怀鬼胎的老家伙，定能想出个万全之法。

　　“行了，朕都知道了，一桩桩一件件，朕都会仔细去查，等查实过后，朕定会给诸位爱卿一个交代，如此可满意了？都起来吧，沈卿，你也起来吧。”

　　“是。”沈忱叩首，“臣谢过陛下。”

　　李简和裴嗣海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脸上看到惊讶之色，他们本以为沈忱会不依不饶地逼迫显宗帝下诏惩处公主。

　　如今带头的不再继续，拱火的只好偃旗息鼓，跟着叩谢恩典了。

　　沈忱起身之后看似无意地扫了群臣一眼，心中是五味杂陈。

　　原来他出关之后听说康乐公主破三尸案立下大功，朝中起了拥戴之声，便与章祎伦商议，要借和离一事上表弹劾，意在阻挠公主争储，李简和裴嗣海的支持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这二人与李贵妃关系甚密，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亲妹夫，他怕恩师误会自己结党营私，所以显宗帝甫一松口，便立刻顺坡下驴，不再强硬。

　　只是被人这般算计利用，让沈忱的心中是说不出的难受，就像活生生地吞下了一只苍蝇。

　　数日之后，花甯被宣进宫中面圣。

　　显宗帝知她聪慧，也不绕圈子，命张盛延将一摞折子拿到花甯面前。

　　花甯平静地问道：“敢问父皇，可是有朝臣借和离一事弹劾儿臣？”

　　显宗帝苦笑一声道：“你倒是好本领，不看一字便知里面的内容。不过除了和离之外，另有一事让朕不得不做出决断。甯儿，江山社稷面前，你也只好受些委屈了。”

　　江山社稷？花甯一愣，很快便猜到显宗帝所说的另一件事指的应该就是外头的那些流言。

　　“不知父皇打算如何惩处儿臣？”

　　“朕这次宣你过来，便是要听听你的意思。闭门思过或是罚奉，自己选一样吧。”

　　花甯摇头道：“儿臣觉得，既然要罚，便罚的重一些，如此才能堵住群臣之口，免得他们下回再拿儿臣做文章。不如就将儿臣贬出京城，回封地楚州吧。”

　　“胡闹！你在京城养尊处优不好么？楚州山高路远，教父皇如何放心啊？”

　　“但儿臣若一直留在京城，便如笼中的鸟雀，永远长不出雄鹰的利爪。父皇，哥哥们都能去边关历练，为自己挣得功名，为什么儿臣不能？儿臣也想为自己挣一份荣耀。”

　　花甯跪在显宗帝面前，恳求道：“儿臣心意已决，望父皇成全。”

　　显宗帝沉默片刻，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女儿想做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他感到骄傲和愉快呢？

　　“好啊，朕答应你！”

　　次日，皇帝下诏书，贬康乐公主回封地楚州，同时改封号为楚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