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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群臣死谏 ...

  •   楚天歌这辈子都没做过那么难的抉择。

      如果他没有觉醒那该死的话本,他一定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跟身边终于玩自己玩累了的弟弟同归于尽。

      但他觉醒了话本。

      不仅觉醒了话本,这话本还告诉他:虽然你弟弟散慢、暴戾、变态,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还间歇性突发恶疾无理取闹,但他真能一统天下结束乱世。

      若是十年前的楚天歌觉醒了话本,他大概会对此嗤之以鼻,并且当场洋洋洒洒三千言——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此时此刻,踩着弟弟的,是二十五岁跟阎王抢了五年命的楚天歌。

      楚天歌: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收回腿,转身,走到床前,掀开锦被,躺下,盖好被子。

      就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陌兰陵:?

      楚天歌注意到了弟弟困惑的眼神,他默默别脸,虚伪地作势要掀开被角:“陛下,还睡吗?”

      陌兰陵:???

      楚天歌点了点头,果断拉紧被角:“好,那我先睡了。”

      这就是楚天歌在十年乱世戎马生涯里,学到最重要的事——遇到困难睡大觉。

      而且他已经看过话本正文,内容无非就是:他爱他,他不爱他;他强求,他拼命挣扎;他幡然醒悟,他偏执成魔,可惜一切都已太晚……最后独留他一人,一统天下,拥万里河山,享无边寂寞。

      楚天歌觉得可以直接跳过中间费命的过程,来到喜闻乐见的一统天下。

      这样,说不定他还能活着看到乱世终结。

      只是隔了一会,楚天歌又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冰凉的额头,无奈轻咳一声:“陛下,关窗。”

      闻言,陌兰陵几乎条件反射地起身,乖乖伸手就要关上小窗。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窗楹,当即一顿。

      不对!

      我凭什么听他的?!

      他又不是我兄长!!!

      而且,陌兰陵明明记得,自己上辈子阴差阳错强占了“嫂嫂”后,“嫂嫂”应该先以泪洗面三日,再唉声叹气三日,最后寻死觅活一段,才彻底认命。

      只是“嫂嫂”即便是认了命,一颗心也依然是兄长的,时不时就要对他提起兄长当年如何清心寡欲,又如何一心王图霸业,以此规劝他勤勉。

      但现在——

      你的挣扎呢?你的眼泪呢?你为我兄长守身如玉的坚贞不屈呢?!

      难道我兄长倾心待你,到头来,你却根本就不在乎我兄长?!

      凭什么!!!

      一片幽怨的阴影笼罩了楚天歌。

      但他累了。

      在外征战数月,又重伤落了水,光是归家那三天三夜的风雪兼程,就足以耗尽他仅剩的心力。

      更何况,他还被这逆弟活活折腾得昏过去醒过来……不知多少回。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一死。

      而他楚天歌,恰好最不怕死。

      只是,还没等睡意上涌,楚天歌就听见了房中格外清脆的拔剑铮鸣。

      剑锋缓缓滑过他的颈畔,寒芒侵肌。

      “吱嘎、吱嘎……”

      老旧的阁楼木板微微作响。

      兰陵似乎转身下了楼。

      他提着剑,下楼做什么呢?

      楚天歌不由想起了自己从前身受重伤被迫休养时,总是爱躺在园中的软榻上,看年少挺拔的弟弟舞剑。

      一圈一圈,斩风花,也折雪月。

      那么朝气蓬勃,简直就像那个年少时敢写“十年征战,十年生息,十年河清海晏,还天下太平”的自——

      楚天歌猛然睁眼。

      【与虚伪的暴君兄长不同,兰陵的残暴、狠戾从来都不加掩饰】

      楚天歌:“……”

      谁虚伪了?!

      【这个怪物般的南楚后主甫一登基,便血洗朝堂,奠定了自己指挥北伐一统的绝对话语权,同时,也埋下了楚朝注定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的悲剧伏笔。】

      楚天歌:草!

      下次这么重要的事,不要再给我放随机批注里说啊!

      谁看个本子还看批注啊?!

      ……

      临安十八年,江南大旱,地龙翻身,先帝战死,又逢大雪。

      但陌兰陵记得这一年,只因他被逼连下了三道罪诏——罪世、罪己,以及,罪兄。

      他当年真以为兄长死了。

      若是牺牲自己的名誉就能拯救百姓于水火,兄长应该会拿刀押着他写自己的罪诏。

      所以,陌兰陵写了。

      可惜上天仿佛执意要亡楚,十八年之后,又是十八年连年要命的旱洪。

      即便他一统天下,即便他拼命杀贪拔良兴修水利,继承于兄长的大楚也还是亡了。

      不过,现在陌兰陵想明白了:什么水能载舟?都是屁话!

      舟要是烂了,就该全劈了烧火!

      所谓的“做不到”,只是因为他杀得还不够多,不够狠,不够震慑天下间的每一个人。

      若是他对江山的执念能有对兄长的万分之一,那大楚都不会亡!

      他活着,站在这里,重来一世,绝不是为了让兄长再失望一次的!

      狗官们,等死吧!

      “砰——”

      小楼的楼门被一脚踹开。

      狂风卷雪倒灌,楚天歌桌案上尚未抄完的“善为政者,务在择人”顿时哗啦啦乱飞,直冲楼顶。

      门外跪候良久的老臣听见了动静,忙不迭抖落满身霜雪,就要起身哭诉劝诫。

      谁成想,伸头就是一刀。

      花白的头发拽着顶上乌纱,轻飘飘地落了地。

      陌兰陵看清了眼前人,剑势顿时缓了三分。

      虽然这老头不识时务了些,但好在他天天给兄长写些令人作呕的闺怨喻政诗,一颗心还是很向着兄长的。

      罪不至死。

      楚天歌裹着被子狂奔一路下楼,就眼睁睁地看着屹立在楼门口异常高大的弟弟,正低头对着前朝阁老光溜溜的头顶,隐约发出一声嘲笑。

      瞳孔地震。

      楚天歌攥着被角的手都在抖。

      他单是知道弟弟可能会很残暴很丧心病狂,但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这逆弟竟然去揭前朝阁老拼命掩饰的秃顶之痛,而且还是当众揭穿!

      一想到明日整个朝堂最热门的话题将会是:震惊!昔年临安第一美大儒如今竟成秃顶糟老头究竟是纵欲还是……

      楚天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帝王弄死大儒本身一般都不会出事。

      而出事的帝王,往往都是没有弄死大儒,反而与大儒、大儒的家族、大儒的门生、大儒门生的门生……子子孙孙无穷也,为敌。

      不杀只辱,逆弟这是要跟朝野文官都结死仇啊!

      “住手!”

      楚天歌的声音都在颤。

      他快步踱到逆弟身旁,看看地上那一坨花白断发,又看看眼泪都快流出褶子的阁老,最后看向仿佛完全事不关己的兰陵。

      “你……”

      不对。

      “我……”

      也不对,此时的他根本就没有适合说话的身份。

      哪怕楚天歌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这种皇帝没事把朝中重臣的头发给削了,还丧心病狂嘲笑人家秃顶的事,什么好人家的书会记载分析该怎么处理啊?!

      【钱阁老能在这兄弟两代绝世暴君的手底活下来,也是个人才。】

      【楼上,万一钱阁老能活,不是因为他很想活,而是因为他很想死呢?】

      楚天歌顿时眼前一亮。

      太好了,好本子,别说好人家的书了,你连个正经书都不是!

      毕竟,哪有正经书有密密麻麻那么多看都看不完的批注评论的?

      【对的对的,他吃药吃秃顶都要生的状元独子,在临安十八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因为被关在家里不允许他求佛出家还强迫他娶妻,自缢而亡了,为此他还写了一篇课文……】

      【不对,等会,那不是悼亡之作吗?】

      【亡君是亡,亡子也是亡,嘶,好像有点好磕,我说双亡。】

      楚天歌眼前一黑。

      停停停,我不想知道臣子家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

      我现在需要的是——

      等会。

      秃头,状元独子。

      出家,自缢而亡。

      不对,重新组合应该能——

      “钱阁老,你还不知罪吗?”

      陌兰陵似是被秃头逗乐了,暂时瞧着心情不错,懒懒抱臂,倚着身后的长门,随手一束的马尾倾泻如瀑。

      更衬得衣衫如雪,少年如玉。

      也就是这一刻,被打断的楚天歌才终于回想起,自己的弟弟,约莫两日前才过完十八的生辰。

      他甚至在赶回来的路上,还记得给弟弟折了一枝江北雪松,只是眼下也不知究竟被丢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兰陵不过十八,做出眼下这种离谱的事,也是寻常——个鬼哦!

      楚天歌面无表情地想:我十八的时候已经架空了叔父,重新入主侯府,才名满三军,文声震四海,众望所归。

      呵,废物弟弟。

      但下一瞬,楚天歌的唇角微弯,浓墨重彩也无法描摹出三分美的眉眼都柔和了,春风化冻。

      他猜到了弟弟即将说的话。

      陌兰陵的视线缓缓从“嫂嫂”脸上收回,明明一颗心都快被勾进去了,却依然在心底狠狠——

      呸!就知道勾人!

      他好不容易才迫使自己看向即将被当场气昏的阁老,继续道:“十恶,父杀子为不睦;私设牢狱关押朝廷命官,是为不法;阁臣动权灭佛,更是滥权枉法,罪加一等。”

      “削发代首,闭门思过。”

      说到国法,钱阁老顿时就不晕了。

      只见他气势汹汹地爬起来,就要在这个自己近乎绝对统治的领域,好好教训教训眼前连冠都未加的小儿。

      可惜能入阁的大多都是些聪明人,而能五朝封阁的更是聪明人修炼到家了——绝顶人精。

      阁老站直了。

      阁老指着新帝的鼻子,撸袖子张嘴。

      阁老闭嘴。

      钱阁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年轻的新帝。

      而在长达三息的诡异死寂后,陌兰陵笑了一声,先动了。

      他再次提起手中剑。

      剑锋微偏,但就冷冷地横在楚天歌喉前。

      “滚。”

      但这声滚并不是给“嫂嫂”的。

      钱阁老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小园,他甚至连地上的乌纱帽都没捡,还差点踩过好几个来不及起身的同僚。

      “翊儿……不……不……”

      【临安的那场初雪,下了足足三百年。】

      楚天歌淡淡抬眸,对上了弟弟的视线。

      【其实说真的,哪怕是光看史实,楚天歌这个做哥哥的对弟弟都够好了。那可是皇位啊,他竟然真连一个老婆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一个儿子都不生,就这么传给弟弟了?弟弟就真一点都不感动?】

      【别乱美化,万一他是真不行呢?】

      楚天歌:“……”

      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他的眸光微动,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便往剑锋前逼近了一步。

      “你兄长托我为你带回一枝江北松。”

      几乎是话音刚落,陌兰陵的剑就收了。

      楚天歌终于缓过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看来在这逆弟心里,自己这个兄长多多少少都还是有点分量的。

      看来他还能再加大些筹码。

      “等你打回江北,我就带你去见他。”

      见不见到时候再说,先拿捏住弟弟要紧。

      陌兰陵的剑锋轻颤。

      “你兄长他其实——”

      门外跪地的群臣都竖起了耳朵,提心吊胆地偷听着这段话。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竟然会有不长眼的府兵翻墙而入。

      而且,一来就泪流满面地跪倒在陌兰陵面前,哽咽出声。

      “报——”

      “先帝……先帝的尸首被送回来了!”

      绝望的楚天歌:“……”

      那很好了,能不能麻烦晚点再送我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群臣死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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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要惊慌,一般有修改只是改改文名文案和一点新的章节内容修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