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落落生欢

13、禁地4 和尚，你存

　　“不知道？”

　　晏兰阙眉峰骤然扬起，清明的桃花眼中浮出几分错愕，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复看向右前方的明无尘，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无尘对他的反应恍若未闻，步履从容地往前走着，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晏兰阙默然等了片刻，知道这和尚不想再多说，便也只能作罢。

　　这一路他算是看出来了，除非他自己想说，不然问是问不出来的。晏兰阙心中哂然，方才那点惊讶很快便平复下去，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腰间佛铃随步伐晃动，安静无声。

　　其实他不说，晏兰阙多少也能猜着点。玄清宗禁地太过危险，对方不知道，要么是神魂受伤太重处于昏睡，要么就是这和尚怕那人担心，没有告诉他。

　　和尚采了那么多的渡魂草，想来多半是前者了，对方伤势太重昏睡，他既是佛门弟子，又为医修，菩萨心肠，定是要冒险试一试的。

　　晏兰阙如此想着，再看向明无尘时，颇有一种看穿对方心事的了然之态，连着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无咎山常年无人进出，山中丛林花草肆意生长，飞虫走兽择地而栖，山路只有固定的那几条，是以即便往西离炎心花所在地更近，晏兰阙也不敢冒险抄近道。

　　两人沿原路返回至无咎山中心，期间稍作休整，之后便沿西北方向的山道，一路往寂灭废土而去。

　　很多年以前，无咎山整座山都林木繁密，古木参天，满目尽是苍翠，草木生机勃发。后来南部起了障雾，经久不散。再后来，西北山脉地火喷发，几乎将整片丛林烧成废土。

　　作为玄清宗禁地，加上宗规明文规定，数百年来入禁地的可谓寥寥无几，即便是进去了，也极少到西北方向那般远的地方。

　　晏兰阙上一次入禁地，是因为江云岫告诉他，禁地中有一棵万年伽南木，乃世间罕有的古树。他已记不清自己为何会对一棵树感兴趣，甚至不惜触犯宗规也要偷摸进去。

　　但他记得进去后不久，因为使用灵力，引来了不少妖兽，其中有一只七阶的血纹玄豹，对他穷追不舍，速度又极快。彼时晏兰阙不过元婴后期，自是打不过，仓促之下竟往西北而去，因此发现了那一片寂灭废土。

　　废土的范围极大，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踏进了那一片灰芒之地。

　　自岩浆肆虐，焚烧一切后，原本的碧绿山林荡然无存，只剩碎岩焦土，数百年过去，四下依旧不见半分生机。

　　草木不长，妖兽不来，毒物也鲜少靠近，虽看着最是荒凉，却是整个禁地最为安全的地方。

　　天色将晚，两个人脚步也快了些许。没过多久，便远远地看见前方一座岩山，沟壑处熔岩凝固起伏不平，壁上山灰堆积灰暗无光。

　　明无尘驻足望去，深邃目光扫过，眉头不经意间皱了下。晏兰阙悠悠从后面跟上来，没有察觉他的神情变化。

　　“那儿就是以前的岩火喷发之地，里边有个山洞，炎心花就在那洞底下面。”晏兰阙说着，抬头看了看远处，见天际已然漫起暮色。

　　“走吧和尚，今晚只能在这将就下了。”

　　取炎心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只是山中本就黑得早，返回障林处再快也要一个时辰，到时只怕天都黑透了。

　　晚上的障雾林，连月光都照不穿，晏兰阙没把握、也不想去闯。

　　晏兰阙说完兀自往前，刚走两步，见明无尘没有跟上来，疑惑着转身道：“和尚，你怎么了？”

　　明无尘视线掠过周围焦土，又凝向那不远处的岩山，看了片刻才缓步上前，轻声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晏兰阙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如实道：“不仅来过，还在前面山洞歇了一晚。”

　　明无尘看着他：“可有发生什么？”
　　晏兰阙茫然道：“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明无尘淡声说着，僧袍越过晏兰阙继续往前。晏兰阙愣在原地，总觉得这和尚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略作思忖，快步跟上前，猜测着道：“你是怕山洞里危险？”

　　明无尘神色无波地扫他一眼，没有回答，晏兰阙只当他是默认，笑道：“放心吧，这里是整个禁地最安全的地方了。”

　　“最安全......”明无尘小声重复道，声音冷冷淡淡，看向晏兰阙的目光欲言又止，意味深长。

　　然那双眼眸太深邃，波动太浅，晏兰阙毫无察觉，散漫道：“没有妖兽，没有毒物，煞气阴邪也极少靠近，你担心什么？”

　　“若真有危险，不是还有我么。”

　　最后这句说得极轻，明无尘只微微侧了下耳，恍若未闻般继续往前，晏兰阙已习惯他这性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岩山跟前，在西边山壁处可见一裂开洞口，岩壁较其他地方更加焦黑，其上布满熔岩流淌后的凝固纹路，往里望去，一片幽深晦暗。

　　晏兰阙先一步踏入洞中，明无尘紧跟其后，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晏兰阙从芥子中摸出颗夜明珠，拿在手中用来照路。

　　洞内比明无尘想象的要宽敞，透过明珠微光，依稀可见四周早已凝固的熔岩沟壑，洞壁上褶皱纹路参差不齐，颜色暗红夹着炭黑，空气中弥散着薄而淡的硫磺余息。

　　两人走了大约半刻钟，最后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这吧，再往里热气该冒上来了。”晏兰阙抬手一挥，将夜明珠搁至顶上岩壁悬角，洞内顿时明亮了不少。他四下扫了眼，指着一块较为平坦干净的石头对明无尘道：

　　“和尚，你先在这歇息，我去取炎心花。”

　　明无尘点点头，径直往那石头走去，晏兰阙转身欲往里进，临了又回过头，随意道：“我很快就回来。”

　　“好。”明无尘轻应了一声，兀自盘腿坐下，岿然不动地打起坐来。

　　炎心花只生长在岩浆沸涌之地，至少还得往里边更深处去寻，然下得越深，灼热之气越大，晏兰阙燃起护体之气，飞身起跃在赤红岩壁之间，好在没过多久便看见了炎心花。

　　花茎玄黑如铁，花瓣洁白无暇，然花心似火一般赤红，其间隐约可见灵气萦绕，偶有沸浆溅到，也如水般滑落，花身无伤无灼。

　　是一支堪称极品的炎心花。

　　根部几乎浸在岩浆中，依着岩壁而生，晏兰阙目光落在那被煅烧得光滑如玉的岩壁，思索了片刻，一个起跃飞身而上。

　　红色衣摆如赤焰散开，晏兰阙右脚足尖钩住岩壁最上方的石棱，整个人倒悬垂落，在漆黑墨发即将被岩浆触碰时，干净利落地将花摘下，左脚一蹬岩壁，借势飞了出去。

　　炎心花完好无损，晏兰阙甚是满意，他也不贪多，将其放入芥子中后，便沿原路返回上方山洞。

　　红衣身影消失无踪，滚滚熔浆却还在翻沸冒泡，赤红光晕下，似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动，整个岩浆池中环流绞转，熔岩沉浮。

　　一串经文忽地出现，钻入那即将成型的漩涡。

　　晏兰阙回到山洞时，明无尘还在闭目打坐，双眸轻阖着，长睫自然垂下，眉目间一派清寂平和。

　　他就那样安坐在石台上，在这赤岩残窟里，恍若一尊圣洁出尘地神佛，浸于禅法佛心，不染俗世红尘烟火。

　　晏兰阙有些不忍心打扰，索性在洞口处寻了块石墩，靠着岩壁坐了下来。

　　大约半炷香后，明无尘睁开眼，迎上那道时不时看过来的探究目光，平静道：“取到了？”

　　晏兰阙笑着挑眉：“自然。”

　　他悠悠走了过来，在明无尘对面大剌剌坐下，一双眼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过。

　　明无尘神色如常：“你有话问我？”

　　晏兰阙心思被猜中，只觉这和尚太过聪慧，虽不为外扰，却也能从旁人的眼神中，一语中的地猜到对方所想。

　　明明他都掩饰过了。

　　既已被猜中，晏兰阙也不再犹豫，只是一想到那人，身上的散漫之态顿消，面上也浮现出几分凝重。

　　“和尚。”他沉声道：“无心之人还能活吗？”

　　明无尘看着他，眉眼低垂着，向来古井无波地眼眸中，透出些许悲悯，他道：“不能。”

　　比起前几日，他这话可谓简单又直接，晏兰阙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两个字那般清晰地落入他耳中，意思也明明白白。

　　无心之人，又怎会还存于世间。

　　晏兰阙此前不是没想过，可最终又总会浮起一丝希望，心中几经辗转煎熬，这才想着问问这和尚。

　　“也是，心都没了，怎可能还活着。”晏兰阙唇角勾起一抹笑，像是在嘲讽自己痴人说梦。

　　很快那笑被压了下去，他抬起眼眸，再度看向明无尘：“那轮回转世之人，还会有前世的记忆吗？”

　　明无尘摇头：“没有。”

　　晏兰阙皱眉，对他这肯定的态度有些不赞同：“可我听说，这世上有不少人，自出生起便有前世记忆。”

　　明无尘淡淡扫他一眼：“假的。”
　　晏兰阙：“......”
　　他轻哼一声，讥诮道：“和尚，你存心气我？”

　　不知为何，明无尘连着三次都是这般直言，明明前两回找他问话，多少还说句佛家偈语安慰，怎的今日一句也不愿多说。

　　好歹才给他指了路，甚至还护送他去采的渡魂草。

　　“贫僧只是实话实话。”

　　“不忘前尘，不入轮回。”明无尘端坐着，神色淡然无波：“你之所闻，不过市井妄谈，不足当真。”

　　晏兰阙不说话了。
　　是真是假，他又何尝不知道。可他的心空落得厉害，每每想起那禁制，想象着那剜心换心的场景，都忍不住发酸泛疼。

　　那个人早已不存于世，他也不过是寄希望对方有前世记忆，还记得他，或许还会来找他。

　　而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报答。

　　他对这和尚有着天然的信赖，不过想从他口中，寻些自欺欺人地安慰罢了，偏偏这人一句假话、甚至连句囫囵话都不愿说与他。

　　晏兰阙想，他再也不会问了。

　　山洞中一时安静了下来，隐约可听见洞外风吹沙砾的声音，以及地下岩浆翻滚咕噜咕噜地冒泡声。晏兰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听一声清冷的询问传来。

　　“你就那么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吗？”

　　晏兰阙闻言抬眸，有些意外地低哼一声，轻笑道：“我以为，你早看出来了。”

　　第一次见面，他便与这人直言心中难受，第二次更是在他面前落了泪，狼狈离开，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不在意那所谓的自尊脸面，连着两次真情流露，有情难自抑，亦有故意为之，想着多少能博取他一点慈悲心，帮他查一下那人是谁。

　　结果这人来一句：“你就那么想找回失去的记忆？”晏兰阙心中哂然，真不知是他表现得太含蓄，还是这人就是个榆木脑袋，这般都看不出来。

　　明无尘没想到晏兰阙会突然噎他一句，一时怔住，片刻后才继续道：“即便是不好的记忆，你也这般想找回？”

　　晏兰阙没想过这些。

　　若真是不好的记忆，为何他会觉得难受？忘记了痛苦，难道不该畅怀吗？最重要的是，那些他被仙门围剿，被天下人唾骂，这些真正不好的记忆，不都还存在他脑海吗？

　　更何况他虽然想不起那个人，不知他名字，不识他模样，但从那一眼相中要送人的青瓷香炉，坠落时一闪而过的温暖怀抱，他便知道，与那人在一起的记忆，他定然是快乐的。

　　也许会有不好的部分，可那又如何？

　　晏兰阙心中通透，他抬眸对上那道深邃目光，认真道：“是。”

　　“好与不好，我都想找回。”

　　明无尘似乎不理解，默然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晏施主，何苦执着。”

　　好吧，从先前的何必执着，变成了现在的何苦执着。这和尚劝人，翻来覆去也就这几个字了。

　　“你坐莲花台，未经世间情爱，和尚，你不懂。”晏兰阙说完，懒洋洋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转身朝洞口方向走去。

　　“我去打只野味，顺便摘些果子，下面岩浆危险，你不要乱跑。”

　　明无尘垂着眸，似乎有些出神，睫羽遮掩之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复杂。直到晏兰阙出去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般朝洞口望去。

　　晏兰阙也并非真饿了，只是不太想继续待着，他一心想找回记忆，这和尚反倒次次劝他放下，也不知自己哪根弦搭错了，竟跟个高坐佛台的和尚说这些。

　　晚上的废土外风沙很大，晏兰阙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本欲直接回去，又想起出来前说的话，干脆直接越过废土，往无咎山中心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晏兰阙拎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揣着一捧洗好的果子，回了歇脚的山洞，进里一看，果不其然，明无尘又在闭目打坐。

　　难怪高僧，也真是沉得住气。

　　“这是山中野果，已经洗过了。”晏兰阙走过去，将那捧洗好的果子放在明无尘旁边，也不等他睁眼说话，拎着兔子径直往里走。

　　“我去下面烤兔子，就不在这碍你的眼了。”

　　佛门有清规，晏兰阙很是自觉，没打算当着和尚的面烤，平白惹对方生厌。他也懒得生火，底下岩浆那么多，烤兔子正好。

　　晏兰阙一步步往下，为避免香气往洞里飘，甚至特意走远了不少，最后寻了处稍微空旷的岩台，悠哉游哉地烤起兔子来。

　　岩浆热气太大，没一会儿兔子便烤好了，然晏兰阙刚吃没几口，便听见‘叮铃叮铃’的熟悉声音。

　　腰间的镇魔铃响了。

　　晏兰阙忙站起身，见那佛铃朝向右前方，于是屏息凝神，悄然探了过去。

　　一路走到最右侧，绕过一段狭窄的豁口，晏兰阙飞身落在前方宽阔的石刻平地，目光在那繁复的图纹上一扫，便察觉出不对劲。

　　这刻纹……好像是个封印阵法。

　　晏兰阙转身看向不远处那翻滚沸涌的岩浆池，佛铃已被他解开，此刻高悬在那沸汤般的池子上方，正毫不停歇地叮铃作响。

　　“哈哈哈——”

　　一阵古怪地笑声从那池底传来，隔着厚重岩浆，沉闷混响，传至上方又在岩洞里回荡，层层叠叠，瘆人得很。

　　“十二环法杖上的镇魔铃，竟然沦为个魔头的随身配饰，笑人，当真是笑死人，哈哈哈哈哈。”

　　十二环法杖？晏兰阙怔然看着那古朴至极的佛铃，一时有些发懵，他明明记得，那个和尚说这佛铃是九环法杖上的。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晏兰阙压下心中惊疑，看着那深不可测地岩浆池底，沉声道：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