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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程蓝蓝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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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鉴无力地笑了一下:“不是不意外吗,为什么还问我。”
“也是,贪生怕死是人类的天性,”喻不义向前走,视若无睹地略过他:“如果今天你站了出去,那么死的就是你。”
“你是故意带我去的?”冰鉴在他背后提高音量追问。
“是。”喻不义承认。
“你很希望我死吗?”
喻不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是。”
“很抱歉,我又超出你的预料多活了一天。”冰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因惊吓而发白的脸色此时显得憔悴狼狈,却莫名熠熠生辉。
即使他看上去真的感觉很抱歉。
喻不义冷淡地说:“不需要,你也活不了多久了。能看见灵体的只有死人和将死之人,珍惜你还能喘息的时间吧。”
“今天的事,第一我救不了他,即便我帮了他他还是会死;第二我没去救他,因为他命数已定。”冰鉴唇角弯起,这笑容得安静得几近悲伤:“……第三,我的确贪生怕死。”
“用不着和我解释。”喻不义静滞几秒,简单地发出了一个讥诮的鼻音,转身而去。
程蓝蓝这几日百无聊赖地呆在云眉家里,不是吃就是睡,比在自己家当小姐还舒坦。今天捉捉虫明天逗逗鸟,潇洒得不得了。
至于她为什么能捉虫逗鸟,这就说到有一天她莫名其妙躲在屋里不愿出来,林黛玉似的以泪洗面,一肚子酸言醋水。
云眉午憩完出来,发现程蓝蓝一改常态,没在院子里撒泼打滚反而躲起来装死,便去问个情况。
云眉学着她蹲下来,长长的衣裙垂摆在地,面对面问:“怎么哭丧脸?”
程蓝蓝颤巍巍地指着院子的方向,伤心至极竟还眼含热泪,紧咬手帕:“我想看看那朵蓝色的菊花,但是被一只猫啃烂了。”
“矢车菊?一朵花罢了,你去看看别的。”云眉不太能理解。
“不!姐姐,你不明白我现在悲愤的心情。人死了居然连一只臭猫都打不过,”程蓝蓝慢慢地趴回膝盖上,吐露临终遗言般苟延残喘:“那是花吗?那是我逝去的青春和怒放的生命。”
紧接着,她坚强地抹了抹眼泪,抑扬顿挫地朗诵:“风萧萧兮易水寒,美女一去兮不复返,啊不复返!”
云眉:“……”
云眉担心她人没了精神也要出了问题,无可奈何地一指前方:“既然这么喜欢,那你便去好好瞧瞧。”
只见她所指方向大片草地冒出根茎,如视频剪辑加速般须臾间长成一朵朵娇娆的蓝色小花,远远望去如一片蓝海,随风摇摆,摇曳生姿。
从那天起,程蓝蓝也能像正常人一样触摸到事物了。云眉施法升高她的体温,直到足以达到人的状态,使得她能像有实体般直立行走——虽然这只能在这方宅院里实现,出去了她便还是老样子。
此刻程蓝蓝欢天喜地趴在矢车菊丛中,两只小腿快乐地来回摇晃,指间捻了一朵在唇上摆弄,得出结论:“果然撒娇女人最好命!”
她忽然仰倒在花丛中,呈大字晒太阳。
这里四季如春,全靠仰仗火神的力量维持,除了火神没有其他人能交流,有的只是花鸟鱼虫,仿佛连这里的风也比别处的自在。
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很开心,甚至有时她觉得死后的日子竟比生前更快活。她想,我短暂的生命其实也不是毫无留念,至少我有爱我的妈妈,尽管她很早便逝世了。
她想起那个温柔的女人,总是温柔而亲切地呼唤她:“蓝蓝。”
然后小小的她飞奔着向她跑去。
“蓝蓝。”
云眉平和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
“来了!”
程蓝蓝立马撂开那朵被它攥得溢出汁液的矢车菊,愉悦欢欣地奔跑而去。
“姓名。”
“王田。”
“死因。”
“在鱼沙巷被人杀死。”
喻不义坐在单人沙发里,手上一个平板不知在勾画什么。
王田忍不住问:“你是……?”
“死神。”喻不义头也没抬,言简意赅道。
王田忐忑地看了眼黑黢黢的四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试探性地问:“那我这是到了阴间了?
“没有,做完最后的工作才可以放你走。”
“……走?”
“转世,或者湮灭。”
“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如何都是你自己的造化。灵体越阴邪越可能湮灭,灵体越纯净转世的几率就越大。”喻不义写完最后一笔,将平板递给王田:“当然,转世的竞争也很激烈,不是想转就能转的。生前功德越多也就是灵体越纯净的人选择余地越大,甚至可以插队转世。”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就是你们人类口中的VIP通道。”
“而湮灭,顾名思义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喻不义在做本职工作时要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耐心。事起是好多年前一个小年轻给河神打投诉电话,说喻不义服务态度不积极又对人凶残,一定要让他离职下岗。
听说这件事后他冷笑了一声:他要是真能把我投诉下岗,我还得谢谢他。
河神苦口婆心地两边劝导:哎呀,你跟那傻子置什么气,他还以为死了跟活着没什么两样,怎么连神都敢得罪。你下回也稍微有点耐心,好歹让人死个明白。
所以此时他表现得宛如一个让人毫无挑剔的工作人员。
王田接过平板,无端打了个寒战:“……那就是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吗?”
“是的。”喻不义又想到了什么:“不能转世的灵体就像流浪猫狗游走于天地,运气好的被哪阵风吹散彻底消失,运气不好就等着被其他强大的灵体啃噬撕咬吧。”
王田专心听他说话,直截了当签了字后才看见最上方几个黑体大字:死亡交接合同。
王田惆怅地看着这几个字,说:“……我还可以见见我老婆和女儿吗,我还有很多话想嘱咐他们。”
“不行。”喻不义冷漠淡然道:“既是死者,就不要再贪恋人世了,你且去吧。”
王田握着平板的手微微颤抖,直到整个身体也跟着抽搐。不知不觉间,他已泪流满面:“请问这位先生,我还有可能转世吗?……我还有可能和她们母女俩相见吗?”
“天地自有定论。”
“我也做了很多好事,我把自己的钱全都捐到慈善机构,我把我的骨髓捐给需要的人,我……我,”王田跪地掩面:“……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面前的人啜泣不断,喻不义靠在沙发里翘着腿,长腿架在膝盖上,锃亮的皮鞋端部对着他。他的表情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面对这样的哭声也似乎毫不动摇。
良久,喻不义也没给任何反应。倏忽,毫无预兆般“砰”的一声,他的脚猛然单刀直入地踩上那个擞动的肩膀!
喻不义手臂架在踩他肩膀的腿膝盖上,手自然垂落。他上半身前倾,盯着王田的眼睛,桀骜而危险地告诫:“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最烦的就是死了还要演出戏的人。”
王田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惊惶毕现。
“我说了,什么结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既然做了就必须要承担后果。”
喻不义毫无感情地陈述,随即轰然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该死就是该死。”
通盛酒店外围了一圈人,熙熙攘攘鸡飞狗跳。不过大多都是吃瓜的老太太和追星的小姑娘,甚至有大妈爬上树,坐在树上边择菜边看热闹。
保安处的升降杆拦住了他们,而酒店旋转门外则各种拍摄设备齐全。摄像滑轨、灯光、挑杆话筒、反光板……十几个脖子挂名牌的工作人员围着两个年轻演员。那两人此刻情意绵绵、郎情妾意,虽说看不出来什么内容,但是大家都喜欢看帅哥美女谈恋爱。
几天前冰鉴接到制片人电话,说还需要补拍几个情节,直接直接借用投资方的地方拍,还能省点钱。
此刻他兴致缺缺地坐在椅子上,半起半阖的眼睛彰示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实在搞不懂这么一个烂俗剧情有什么补拍的必要,但是上司铁了心要捧这俩新人,即便他明天要喊自己去拍母猪生产,冰鉴也得麻溜地收拾东西过去。
其实以他现下的荣誉和地位是可以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剧本的,但是他向来来者不拒,圈里对他的评价也一直褒贬不一。
他的态度可以说是随意的,甚至说,他并没有多么热爱这份职业,也就不会有过高的要求。
但凡是经过他手的影片,他都很严苛地对待。
“小吴,表情不要那么夸张。”冰鉴冷不丁地对着麦说。
旁边的吸溜奶茶的监制姐姐被他吓得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小吴还在哀伤流涕的表情瞬间收住,冷酷得如同在拍谍战片。
“……稍微收一点儿就可以,你这样观众会以为你想干掉女主角然后和后面的保安厮守终生。”冰鉴面无表情道。
监制姐姐咳嗽的同时看见面前伸来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拿着几张餐巾纸。她探询地望去,发现冰鉴仍目不斜视地盯着摄像机,手却保持着这个动作。
监制姐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擦擦嘴和喷上奶茶的杯壁。
于是她又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可看到眼前的场景后她又狠狠地把奶茶喷了出来。
只见小吴以飞快的速度在伤心欲绝和冷面无情之间来回切换,就像得了癫痫一样。
冰鉴:“……”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男演员惊世骇俗的演技,再无话可说地看了眼又被呛到奶茶“duangduang”捶胸的监制,似乎在问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两个笨蛋在一起工作。
冰鉴扶额,禁不住叹了口气,又点了支烟在手里,余光瞥见什么,抬头看去。
金色的阳光如金箔般倾洒大地,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正坐在爸爸的肩上,越过乌压压的人群,笑容灿烂地摇着肉乎乎的小手向他打招呼。
那是一个非常可爱,非常纯净的笑容。
他不由得也笑了,也向她挥了挥手。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他微愣。
那是喻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