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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终局 ...

  •   距离裂缝开启还有五天。

      该传的消息早已尽数落地,该交代的后手也逐一安顿妥当,众人皆放下各自属地的繁杂事务,齐聚神界闭关集训,全心打磨那套跨界联结秘术。

      君溟依据每个人的修为根基、灵力特质与体魄极限,量身定制了专属修炼方案,将所有人的优劣短板尽数考量在内,前路重压在前,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巨石,清楚此行凶险万分,可只要香漓在,紧绷的氛围便总会悄然松弛几分,殿间时常溢出细碎说笑,冲淡了弥散的沉郁。

      御舟与烛夜是众人之中最稳的存在,二人修为底蕴深厚,持续一个时辰的凝神施法于他们而言并不算难事,几日来,他们数次与远距之外的香漓完成联动试炼,法术衔接顺畅,定位精准,效果次次达标,闲暇之余,二人还反复踏勘天灾口周边地势,揣摩灵力流转轨迹,一遍遍推演变数,彻底夯实了这套方案的可行性,杜绝疏漏。

      宜安和沉枫则要吃力一些,两人在法器和丹药的辅助下勉强能撑过一个时辰,但面容上多少带着些疲态,辉霁倒是大方,把凤凰谷压箱底的法器丹药都翻了出来,一股脑塞给了宜安。

      宜安看着手里那几样明显是珍藏多年的东西,挑了挑眉:“这么早就开始送聘礼了?”

      辉霁正低头翻找余下丹药,闻言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时勾起一抹狡黠笑意,顺势反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给我?”

      谁料宜安神色坦然,落落大方应声:“嗯,等香漓平安归来,我便去凤凰谷提亲。”

      辉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在原地。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压根没想过这么长远的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等等,你提亲?你还真把我当女子看啊!好歹让我帅一次啊!”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都是她先开的口。

      宜安看着他这副反应,笑道:“你在我眼里从来都很帅气。”

      辉霁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法器,可那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红怎么也藏不住,这辈子大概就这么栽在她手里了吧。

      御舟这几日索性将天界的事务全都撂下了,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准备之中,香漓也一直跟在他身边,兄妹俩这几天待在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

      御舟久违地变回了那副模样,不爱笑,不爱说话,眉头总是微微拧着。

      他垂眸望着身侧的妹妹:“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偷偷跟父帝和母后说?我不会说的。”

      “我一直都相信王兄的。”香漓的声音软了几分,手指捏着他的袖口轻轻捻着,“虽然我看起来没什么,但说不害怕也是假的……我不能和王兄撒撒娇吗?”

      御舟心头一软,抬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香漓靠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论何时何地,家人永远是她最安稳的避风港。

      锦欢那边简直是另一番光景,她面前摊着几本画满朱批的书籍,手边搁着几卷写满笔记的纸,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那些心法口诀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看一遍忘一遍,练一遍错一遍。

      好在一旁的阳辞始终耐心得不像话,无论锦欢犯多少次错误,他都只是面无表情地指出不对,然后平静地示范一遍,语调始终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锦欢看着他那张脸,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人是不是什么石像修炼成精的,怎么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锦欢捧着书卷颤颤巍巍地递到他面前:“阳辞,这样法力运转是对的吗?”

      阳辞看了一眼:“不对。”

      说完他抬手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

      锦欢盯着他的动作,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这样呢?”

      “不对。”又是一遍示范。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书卷上比划了好半天,然后重新催动法力:“我再试试……这样呢?”

      阳辞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对的,下一个。”

      锦欢:“……”

      不远处的宜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声感慨:“阳辞真不像我们罗刹鬼族。”

      辉霁随口附和:“是啊,你们一族向来凶戾张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温和的。”

      “的确。”宜安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缓缓转过头来看他,“你的意思是,我很凶?”

      辉霁瞬间噤声,无辜眨了眨眼。

      烛夜偶尔会过来看看锦欢的进展,但他实在太过焦虑,每次来都沉着脸,眉头拧得比锦欢还紧,香漓注意到他的状态,私下拉过他说:“你可不能对她太凶啊!她已经很努力了。”

      烛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但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更恨自己没用,每到了关键危难之时,总是护不住身边重要的人。”

      香漓抬手在他肩头轻锤了一下:“小魔王!你忘了我是谁吗?我可是天界公主,又聪明又强大还很漂亮,等我解决完这次事件,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夸我呢,这一回你可赢不了我啦。”

      烛夜被她这句话逗得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唇角弯了弯:“下次我会赢回来的,你等着看吧。”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不必多说的默契。

      当天夜里,锦欢还在埋头苦学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她抬起头,发现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碟糕点,还微微冒着热气,她愣了一下,转头往门口看去,烛夜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话:“加油。”

      短短两个字,他也没有多说。

      锦欢看着那碟糕点,低下头,用指尖捏起一块送进嘴里,是甜的。

      沉枫这几日几乎是不要命地在修炼,白天练,晚上练,吃饭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法术卷轴,结果有一次直接在饭桌上睡着了,筷子掉在地上都没惊醒他。

      香漓皱着眉把他摇醒:“小风,你再这样的话,还没到那天你就先累趴下了。”

      沉枫睁开眼睛,那双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泛起一层水光:“可一想到你要奔赴那般凶险之地,我心里就慌得厉害,根本不敢停下……”

      后来香漓便定时过来监督他吃饭休息,沉枫捧着碗筷,低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阿漓,我知道现在不是该高兴的时候,但和你一起吃饭,我还是会觉得很开心,你可别生我的气。”

      香漓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我们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安稳日子、很多很多事,要一起去做。”

      白泽、瑶期和清砚三人这几日一直在不周山附近徘徊,那里的异象比他们以往见过的都要猛烈,天雷时不时劈落,灵脉混乱,空气里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刃在流动。他们只能尽力消除那些外部的威胁,为那一天尽可能多地扫清障碍。

      神界云海翻涌,日光温煦,殿内集训井然有序,可所有人都隐约察觉,香漓与君溟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诡异。

      没有疏离冷落,没有刻意回避,香漓见他依旧眉眼带笑,君溟也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举止得体、分寸有度,待人处事一如往常,二人对话简短礼貌,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熟知二人的众人都清楚,这便是最大的异常。

      从前的君溟,纵使人前恪守分寸、不露亲昵,目光却永远追随着香漓的身影,无论她身处何处、嬉笑打闹或是沉静伫立,他的眼底永远为她留着专属一隅。唯独这几日,他的目光太过平静,无波无澜,没有半分偏颇与流连。

      御舟忍不住问香漓:“龙妹,你和尊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香漓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什么呀,毕竟眼前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嘛,谈情说爱什么的,先放一放吧。”

      御舟凝视着她故作坦然的侧脸:“可是尊上看起来太平静了,这很不寻常。”

      香漓的笑意淡了一瞬,声音也轻了几分:“或许是他心境变了吧,对他来说,我要做的事也很难接受嘛。”她说完便转开了话题,没有再让他追问下去。

      御舟望着她遮掩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再多问。

      而君溟依旧在教众人法术,语气平稳,步骤清晰,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停顿,他偶尔会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看着窗外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终于还是走到了裂缝开启的前一夜。

      月光很淡,被一层薄云遮了大半,只剩朦胧的光晕笼在寂月殿的飞檐上,香漓站在殿门外,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探进半个身子:“君溟,你在吗?”

      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君溟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袍,发丝松散地垂在肩侧,他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动作平缓自然:“坐吧。”

      香漓乖乖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杯茶,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杯面泛起的细纹,然后抬起眼来:“我可以直呼你名字吧?”

      君溟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嗯。”

      香漓仔细听了听。

      他的心跳声平稳,平稳得近乎陌生。

      “看来你已经用过祭心珠了。”

      “嗯。”

      香漓垂下眼,极力压住表情,不让自己的嘴角或眉梢显出半点异样,她怕自己随时都会哭出来,她顿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身体可有不适?”

      君溟抬眸淡淡扫过她一眼,又移开了视线:“你不必这么拘谨,我虽然没了对你的感情,可我并不是失忆,过往种种我尽数记得,于我而言,你依旧很重要,毕竟我熟识之人也没几个。”

      香漓的脸微微一红,那笑意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唔哇,那我们之前关系有些太好了,还做过那些事……你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很别扭?”

      君溟端着茶盏,像是在思考:“你这么一说,确实会有些怪,我竟然会做那些事,那像是另外一个人。”

      “所以,现在的你就是我们相识之前的模样?”

      “可以这么理解。”

      香漓轻轻笑了一下:“那还挺酷的。”

      “你找我有事吗?”

      “嗯……”香漓斟酌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整理过很多遍,“现在说这些或许太晚了,但我还是想向你道歉。”

      “何事?”

      她垂下眼:“从前,我的父帝、母后、王兄,他们总是站在我身前,他们替我挡去所有风雨,从不苛求我半分,纵容我肆意生长、随心而为,我一直过得很幸福,也以为那就是爱一个人的方式,我一厢情愿的想护住你,却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是我忽略了这一点。”

      她停了停,像是在整理接下去的话:“我不该给你祭心珠,我之前怕我的离开会让你太过伤心,宜安说得对,我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奔赴险境,我自以为是的弥补,到头来只是给你平添了更深的伤害,我总想把所有负面情绪独自扛下,总想让你永远无忧无虑,可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角度,好好体谅过你的心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对不起……我、我只是……”

      她说不出下去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在嘴边碎成一团,她低下头,用力攥着杯壁,好让自己的手看起来不那么抖,她好害怕此刻在他面前掉眼泪。

      “算了,我不找借口了,对不起。”

      君溟静静地看着她,她低着头,似乎极力在控制着什么,肩线绷得很紧。

      “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取回情丝吗?”

      香漓心头狠狠一揪,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想不顾一切点头,想让他立刻取回那些被她亲手剥离的情意,想让一切回到从前。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么任性。”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从前无数次她凭着他的偏爱肆意而行,一次次让他难过,事后又满心愧疚、拼命弥补,却每每用错方式,酿成新的过错,一错再错,循环往复。

      二人默然对坐,再无言语,杯中温热的茶汤一点点冷却,残存的暖意慢慢散尽。

      香漓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苦涩:“哎,我还真是个麻烦的人啊,还远远不够成熟,直到如今我才彻底看清自己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让我成长的时间和机会呢。”

      她转头看向君溟,那目光只剩下一种浅淡的、安静的留恋:“看来现在是我在单相思了?我还没有过这种感觉呢,毕竟你之前一直都很喜欢我,嗯……原来是这般滋味,虽然看着你的时候会有些苦涩,也不是很自在,要是我之前有这种感觉的话,只会想逃开吧。”

      她停了一下:“可如今,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想在你身边,早知道我该好好珍惜从前,多和你待在一起,我们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谢谢你一直听我讲。”她站起身,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在她身上渡上一层柔和的银白,连发梢都泛着淡淡的光。

      她弯了弯唇角:“明天见,君溟。”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香漓走后,君溟独自坐在桌边,他望着对面那只空茶杯,杯沿上还留着她指尖碰过的痕迹,他的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不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猛地撑住桌沿,站了起来,却又一个踉跄,单膝跪了下去,他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

      他真的很努力了,为了抑制住将她抱进怀里的冲动。

      终于来到了这一天。

      香漓静静地站在山巅最前端,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多亏了辉霁、白泽、清砚和瑶期,不周山的异象并不会影响到她。

      所有人静静等候着白泽的号令,只待香漓踏入异界裂隙,便同时催动联结秘术,而更远处,萤华、槐渊、昭铃、玄弈、酆都大帝……各界王族,也在各自的天灾口附近守候,随时准备感应和确认消息。

      太阳开始被遮蔽,光线一寸一寸地收敛。

      然后,香漓面前的空间骤然裂开。

      那道裂缝像是一道被利刃劈开的伤口,边缘翻涌着不稳定的光芒,内侧却是一片无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黑暗不像夜色,夜色尚有深浅,尚有星光可以辨认方向,但裂缝里的黑暗是真的、绝对的、没有一丝一毫光的空无。

      她朝白泽几人点点头。

      “我去去就回。”

      那裂缝刚开了一点点香漓就迅速的飞了进去。

      黑暗在她踏入的一瞬间便将她吞没,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那种曾经引以为傲的龙族五感,在这里像是被彻底剥夺了,风、温度、空间感,都在踏入的一瞬间消失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移动,是否还有方向,她伸出手试探,指尖所触的是一片虚无,没有任何反馈。

      这就是彼端。

      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

      意识有些混沌,半神之身在这里也无法完全保持清醒,她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变得迟缓而沉重,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股昏沉感压下去。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开始感受,那些看不见的、无形的连结。她曾与朋友们反复练习过这个术法,那些关于方向的感知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里,她试着将心神沉下去,像是把一根线投入深水中,等待着触碰到底部的反馈。

      她看见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天灾口的位置,对应着她熟悉的人,她感知到他们的法力痕迹,清晰、稳定,却遥远得惊人。

      她瞬间推演完毕所有路线与时长,心底瞬间了然,按照原定最优顺序逐一封印,绝对无法在一个时辰的时限内收尾返程,而若是先去锦欢那边也非常勉强,不如说就算路线完全理想,也极有可能来不及。

      无论怎么选,都像是在赌。

      还是太远了!

      该怎么办?

      该选哪条路线?

      可她不能再等了,已经没有时间再让她反复权衡。

      那就靠直觉吧?

      她在裂缝处施下一道标记,确保自己还能找到回来的路,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施展出那道自己已有很久没有用过的秘术。就是曾经君溟在打仗时,她在坡上所使用的那个将身躯逼至巅峰状态的秘术,会极大地提升她的速度与法力运转效率,但代价也同样清楚,使用后,她会陷入长久而深沉的沉睡,她本想将它留到最后一刻再用,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持续施法状态下撑过一个时辰。

      可此刻她意识到,如果不去搏那一丝希望,那就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横竖皆是险局,那就从一开始便全力以赴吧!

      法诀流转的瞬间,一股灼热而澎湃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涌入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原本沉重的四肢忽然变得轻快无比,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选定了方向,身形如一道流星般疾驰而去,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无法捕捉周围那一片混沌的虚空,洞庭为她打造的那件法器在她腰间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也在全力运转。

      时间大约过去了一刻钟。

      宜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冥界天灾口消失了!”那意味着香漓已经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并且成功完成了封印。

      烛夜的声音带着紧绷的冷静:“她没有按照预定路线走。”

      御舟沉声道:“我们早有预料,她必然是测算过后,知晓原定路线时限不足,临时改道,选择了更节省时间的顺序。”

      宜安立刻又问:“锦欢,你状态如何?还能坚持吗?”

      锦欢自己都没想到她的状态出奇的好,这几天的不懈努力的确有了成果,她声音还算平稳:“我没问题,还能撑住!”

      “好。”宜安应声决断,“我即刻赶赴不周山协助。”

      前后尚未满一刻钟,传讯中再度响起沉枫带着喘息与震惊的声音,语速急促:“妖界这边……天灾口也消失了!”

      瑶期的声音带着震惊:“她还没到锦欢那里吗!”

      清砚的声音沉稳却凝重:“看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烛夜沉声问:“锦欢之前能坚持多久?”

      阳辞的回答精准得像一份报告:“最多三刻钟,这是之前测出的极限。”

      宜安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意思就是,香漓必须下一个到她那里。”

      此刻的锦欢,已然撑得极为艰难。

      法力从她体内不断抽离,像是一根越拧越紧的弦,她的额角沁出冷汗,视线开始模糊,却咬紧了牙关,在心里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

      洞庭的声音传来:“太阳已被完全遮蔽,异象越来越严重了,裂隙的状态很不稳定。”

      沉枫那边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这什么情况?山里的树木在四处走动!我来让它们镇静下来!”

      瑶期满目骇然,难以置信:“这里真的是人界吗?比我们妖界还奇怪!”

      然后烛夜的声音响起:“魔界天灾口,已封。”

      宜安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锦欢!”

      锦欢听见了那一声呼唤,她想回应,想说我还在这里,可她已经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像是被一层灰色的雾裹住,法术的光芒在她掌间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她的额头全是冷汗,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膝盖几乎撑不住她的身体,耳边的风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阳辞的声音平稳如常:“六公主,谨记心法口诀,屏息凝神,稳守丹田,导灵归序。”

      锦欢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痛意将涣散的意识拉回来,她重新稳住手势,她的法力已经快要枯竭了,施法的双手开始颤抖,视线变得模糊一片,可她依然没有停下。

      君溟清冷温和的声音缓缓传来,沉稳有力:“锦欢,她清楚你的极限,亦全然信任你,她做出这个选择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你也要相信她。”

      锦欢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了!”

      不就是一条命吗?

      香漓敢以身涉险、奔赴绝境,她便敢以命相托、死守到底。

      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要坚持到香漓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只怕……就算这样,自己也撑不到最后。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她施法的手开始撑不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意识在昏沉的边缘反复徘徊,她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她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轮廓。

      一、二、三……八个人,他们静静地站在她周围,面容温和,目光明亮。

      锦欢见过他们。

      “你们是……慕家的人?”

      握住她的手的那个妇人朝她笑了笑,然后她的身影便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消散在虚空中。

      她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一点力气。

      紧接着,剩下的七道身影也依次朝她靠近,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有人将手搭在她腕上。

      锦欢觉得自己快要枯竭的经脉里,像是注进了一股温热的泉水,那股力量并不汹涌,却像涓涓细流一样持续不断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起来,她的视线变得清晰了,呼吸也平稳了些,连那一直在抖的手指都慢慢稳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可她知道,那一定是有人在帮自己。

      她面前的深坑开始缩小,像一张被缓缓合拢的巨口,边缘的灵光一点一点收束,逐渐消失。

      “我……我成功了!”

      她放下手,脱力地坐倒在地,一口鲜血涌出,洇红了她的衣襟。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瑶期的声音从传讯中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太好了!”

      御舟和君溟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人,他们的法力深厚,维持法术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在天界与神界的两处天灾口也依次消失的刹那,所有人都知道,香漓已经完成了全部封印。

      可时间也只剩一刻钟了。

      众人齐聚不周山,焦急的等待着,异象已经不再那么剧烈。

      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那道横贯天空的裂口,原本四处奔走的异象也在逐渐平息,那些横移的树木、歪斜的岩石、漫天飞舞的灰烬,都在一点点归于安静。

      洞庭紧紧盯着天顶,声音里带着一线紧绷的亮光:“太阳开始显现了。”

      可那意味着裂缝正在关闭。

      沉枫在原地打转,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清砚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如今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能靠裂缝那边的人。

      就在此时,那道裂缝的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像是一张被缓缓拉上的帷幕,光从两侧向中间聚拢,将那片漆黑的裂口一步步压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流光骤然从人群中掠出。

      速度太快,快到衣袍拖曳出的风声落在后面,他的方向没有偏斜,目标没有犹豫,那道白光一瞬便到了裂缝前,衣摆的边角几乎要没入裂隙边缘的暗光中。

      辉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朝着那道身影伸出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尊上!”

      宜安她们更是瞪大了眼睛,锦欢喃喃道:“他明明……”

      洞庭站在一旁,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咬着嘴唇,看着那道飞掠而去的身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苦,她被君溟下过死咒,不得吐露祭心珠的半点真相。

      他早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根本没想过要活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君溟的身影几乎已经半个没入裂隙的黑暗边缘,就在他即将被吞没的最后一刻,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从斜刺里冲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带着术法全开的阻滞力,将他在裂隙边缘硬生生拽停了一息。

      白泽的衣袍在风中翻卷,手臂绷得笔直:“尊上,不能去!”

      君溟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伪装已经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翻涌到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他面上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撕裂,声音低沉却带着滚烫的怒意:“放开我!”

      六合殿会议之前。

      香漓独自站在诛仙台上,这里没人会来,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风很大,吹得她发丝翻飞,她抬手发动了白泽令,白泽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他原本还笑着调侃:“公主殿下,这么快就想我了?”可在看清她的表情后,他脸上的笑意便缓缓收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香漓将一切和盘托出。

      说完之后她看着白泽,平静而笃定:“白泽神君,我需要你,在君溟踏入裂隙的那一刻,拦住他。”

      白泽对祭心珠的隐秘所知甚少,他皱着眉问:“他不是会斩断对你的感情吗?还会那么做吗?”

      香漓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直觉吧,至少提前做个准备。”

      白泽看了她很久:“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已经知道不该随意替他做决定了吗?”

      风从诛仙台下涌上来,猎猎地吹过她耳边,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然清澈:“因为这是我的决定,我会为我给他祭心珠这件事向他道歉,但我想要做的事情不会变,就算这会让他痛苦,我也要保护大家。”

      她又笑了笑:“而且,我觉得他会等我的。”

      不周山巅。

      白泽的身影被他骤然暴涨的法力猛地弹开,可几乎在同一瞬,另一道身影顶了上去。辉霁从侧翼滑入,双手锁住他另一边手臂,用力之大几乎是在搏命:“尊上!龙妹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君溟没有回应,他手腕一翻,一股力道便将辉霁震退数步,紧接着又是一道身影从侧面撞了上来,御舟的双手如铁钳一般扣住他另一侧肩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急切:“冷静!”

      白泽稳住身形,再度掠回防线,与他呈夹击之势,御舟是场中除白泽之外修为最高的人,至少能争取片刻的缓冲,可君溟的衣衫无风自鼓,周身法力暴涨,那威压让最近的几人都不禁后退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沉寂。

      “再不让开,我就杀了你们。”

      烛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该帮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决定,他只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君溟!先不要冲动!还可以再等等!”

      一直跪坐在地上的沉枫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直接朝着那群人飞过去:“啊啊啊不管了我也要进去!”

      短短瞬息,不周山巅彻底乱作一团。

      场下的众人一时间都被这局面惊得呆住了,本来悬着心等香漓归来的处境,忽然变成了近身互搏的混战场面,御舟和白泽架住君溟,辉霁转身去拦沉枫,烛夜还在试图架开两边的人,裂缝还在收窄,缩得越来越窄,很快就要合拢成一线。

      锦欢浑身虚脱,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眼泪却不断地往下淌,砸在脚下的碎石上,她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朝那群正纠缠成一团的人影奋力掷去。

      “你们一群蠢材!香漓还在里面努力呢!你们在这里打什么架啊!不就是一道口子吗,撕开不就行了!”

      那一声喊像是忽然落进杂乱琴音里的一个清亮音符。

      宜安最先反应过来,她停下了望向那群人的目光,转身面向那道正在合拢的裂隙,周身被光芒裹住,她的身形从原地开始膨胀、拔高,露出底下逐渐变化的躯体,宜安变成了真正的罗刹鬼,巨大的幽蓝色恶鬼身量几乎与山巅齐平,双手撑在裂缝两侧,指节深深嵌入虚空中的裂隙边缘,用力向外拉扯。

      阳辞在她身侧几乎是同时变了身形,暗红色的罗刹鬼从原地升起,两只巨掌扣住裂隙另一端,与他平日那副沉默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的肩背弓起,脊背绷紧,双臂的肌肉像粗壮的藤蔓,整个裂缝边沿都在震动,原本正在合拢的速度,被两只恶鬼的力量生生刹住了片刻。

      这个动静终于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辉霁凌空一跃,身形骤然暴涨,衣袍化作火焰般的赤色光芒,在空中铺展开一对遮天蔽日的火红羽翼,凤凰的尾羽拖过云层,他发出一声清越的啸叫,赤色的法力光线缠绕着裂隙的边缘,他猛然振翅向外拉飞,硬生生将那合拢的两边扯开了一线。

      金色的龙空中升起,龙鳞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长尾掠过山脊,带起一阵呼啸的风,白泽从原地跃起,庞大而优雅的兽身在天空中舒展开来,四蹄如踏云而行,浑身白毛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朦胧的银光。

      黑色的雾气从巨大的梼杌兽脚下蔓延开来,漆黑的鬃毛在风中翻涌,獠牙森然,双目如两盏幽绿色的灯笼,九色鹿的身形在山巅展开,长颈微仰,鹿角如珊瑚般参差伸展,七色光芒柔和地洒落,像是将整座不周山的戾气都压下去了一寸。

      不周山的天空被巨兽的身躯挤得几乎要变了形,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山巅之上,像一道横跨天地的屏障。

      君溟从高空落下,双足踏在裂隙正下方的虚空之中,一朵巨大的莲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从虚空深处生长而出,托住了他的身形,他抬起双手,灵力如潮水般从他的掌心涌向裂隙中心,十指发力,直直扣住那道裂隙的两边,他的衣袍在风中翻卷,法力在裂隙边缘撞出细碎的电光,裂缝竟然真的被他撑开了些。

      锦欢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片天空,张大了嘴,她几天来一直在和这群人一起练习法术,一起吃饭,一起说话,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这些平日里和她并肩的“人”,原来一个两个都是这副模样?

      洞庭的法器在她手中嗡鸣,一道灵光从法器上延伸而出,像一根细韧的绳索,直直地缠上了裂缝边沿,清砚在她身旁双手撑在法阵边缘,将那根线的力量压得又实了几分,瑶期也没有犹豫,她的身姿在崖边一阵扭曲起伏,化为一条通体碧绿的幽鳞蛇,蛇身盘绕在裂隙一角,尖牙咬住那根线,拼尽全力向后拉扯。

      锦欢也终于动了,她连自己都不知道那点力气是从哪儿来的,可她还是蹒跚着冲过去,双手攥住那条线的末端,用力往后拽,线的表面摩擦着她掌心的伤处,又湿又疼。

      裂缝关闭的速度真的放缓了,那道快要合拢成一道细线的裂隙,像是被这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力量硬生生撑住了,可那也只是减缓而已,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合拢的力量比他们所有人的拉扯都更加沉重、不可逆转。裂隙还在不断收窄,天空中那轮太阳越来越亮,边缘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风声,紧接其后是一声清脆的喊叫。

      “快!点!让!开!呀!”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道银色流光便从裂隙中猛地冲了出来,那道身影是以应龙真身飞回的,却在冲出的最后一瞬收缩,落回人形,由于裂隙只剩最后一道窄缝,她在极速状态下几乎是平撞在君溟胸口上,将他整个人从裂隙上方撞飞出去,惯性太大,她自己也没能刹住,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在山巅的碎石地上滚了好几圈。

      裂缝在她身后彻底合拢。

      那一声闷响,像是整个空间都轻轻震动了一下,天际线恢复了完整,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不周山巅每一道身影上,君溟被撞得在地上,他撑起手臂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香漓坐在地上,低头拍着裙摆上的泥灰,皱着眉头:“哎呀,裙子上沾了好多泥!”

      山巅之上,有那么一瞬,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阳光和尘埃的味道,巨兽的身影缓缓变回人形。

      香漓也看向他们,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嘿嘿,搞定了!”

      锦欢是第一个扑过来的,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香漓面前,整个人扑到她身上,双手死死地环住她的脖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一点也不体面,带着连日积压的恐惧和力竭之后的失控,像是终于可以用尽全力哭一场了。

      香漓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却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凌乱的发丝:“锦欢,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紧接着,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御舟走在最前面,他弯下腰,确认香漓的状况,那双眼底的担忧终于散去了大半,眉间的凝重也被一丝笑意取代:“现在可以和父帝和母后说了吧?”

      烛夜站在几步之外,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常那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模样,可那微微弯起的唇角却出卖了他:“你这小公主真是让人不省心。”

      沉枫的眼泪像是刚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他蹲在香漓旁边,哭得比锦欢还大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香漓只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辉霁站在宜安身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开口:“太好了龙妹!我和宜安成亲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

      宜安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白泽捂着胸口走过来,一脸夸张的委屈:“哎哟我差点被君溟打死,你看这事儿闹的。”

      清砚在他身边淡淡补了一句:“师兄,你刚刚下手可不轻啊。”

      瑶期甩了甩发麻的双手,一脸感慨地仰头望天:“我的天哪,刚刚那场面也太震撼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洞庭站在人群最外侧,仰头望着天空,日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轻轻弯起唇角。

      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和风说话:“师父,我做到了。”

      人群在香漓身边围成了一圈,那些大大小小的声音交错着落进她耳中,混着风声和阳光,她坐在中间,灰头土脸,裙摆沾满泥土,发髻松散得不成样子,却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条路从她面前,一直延伸到君溟站着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仰起的面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先叫了她的名字:“香漓……”

      香漓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刚起身到一半,双腿便脱力地软了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栽去,君溟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锦欢急得眼泪还没干透就又冒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她怎么了?!”

      君溟托住香漓的背,探了一下她的气息和灵脉,片刻后,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松动了些:“她没事,法力彻底耗尽,身子透支太过,累了。”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那张苍白柔软的小脸,目光柔和下来。

      “只是……会睡得久一些。”

      香漓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和遥远,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传进她耳朵里,她努力地睁了一下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含糊地开口。

      “这次……要记得叫醒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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