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芸凉

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君溟

　　香漓最后被安置在了神界的一片荷塘水底。

　　这里是君溟诞生的地方，池水灵气充足，常年温润养人，龙族本就亲水，在水里沉睡休养，是最适合香漓恢复的方式，稳妥又安心。

　　荷塘中间的青石假山，被君溟亲手修整打磨过，他在石身上凿出了一块平整的凹槽，大小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香漓便沉在那片假山之下的水底，长发散开，水波在她周身轻轻荡漾，日光穿过水面，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而柔和。

　　这段时间，朋友们轮流来神界看她。

　　每个人都走到荷塘边，静静看一眼水底沉睡的香漓，和君溟聊上几句，确认她状态稳定，再随便逛逛神界，就悄悄离开，向来冷清万年、没什么人气的神界，因为这场等待变得格外热闹。

　　辉霁蹲在池边，探头看了许久，然后皱着眉对君溟道：“你这儿水底能行吗？要不把她带去我们凤凰谷？我们那儿的暖湖灵气特别足，养身体绝对比这里好。”

　　君溟坐在假山上，手中翻着一本书，头也没抬：“宜安派你来的？”

　　辉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咳两声：“哈哈哈……她不喜欢来神界嘛，可她心里又惦记龙妹，便撺掇我过来，跟你商量商量。”

　　君溟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辉霁已经读懂了那份示意，他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行行行，我回去就告诉她。”

　　君溟又将视线挪回书页上，翻了一页：“你俩什么时候成亲？”

　　辉霁想起前几日，他刚提起这事的开头，宜安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香漓还没醒过来，成什么亲。”

　　他将那场景默念了一回，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掏出一叠信，递给君溟：“宜安让我把这些信给你，估计是龙妹在那几天写的，反正她现在人已经平安回来了，你就当个乐子看吧。”

　　君溟接过那叠信，微微怔了一下，他低声道：“……谢谢。”

　　辉霁听他道谢，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搓了搓手，转身告辞。

　　荷塘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轻荡的声音。

　　君溟，你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特别招人喜欢吗？辉霁跟我说，我们天宫龙族，天生就自带光泽，看着亮晶晶的，像珍稀宝石一样，所以从小到大，总有很多人跟我告白，说喜欢我，我以前一直很疑惑，大家为什么这么容易动心，可能是我太漂亮了？我王兄拒绝别人更是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后来我见到你的时候，忽然就明白那种感觉了，因为你在我眼里也是亮晶晶的，怎么会这样呢？对了，我还问过辉霁他怎么对我没有那种感觉，他说因为他是火凤凰，我俩一起的话，会闪瞎别人的眼睛！

　　君溟，现在看信的你还喜不喜欢我？虽然直觉告诉我，你好像没用祭心珠……可万一我直觉出错了呢？万一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呢？你这段时间对我那么冷漠，我其实有点伤心……不对，是很伤心！好想哭，你好烦，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你了！我要开始讨厌你！

　　君溟，如果你真的想斩断情爱，我会支持……唔，对不起，我应该没办法支持你。等我回来之后，你还会愿意把情丝放回去吗？听阿竹姐说会特别痛的，你怕痛吗？你会不会也痛到坚持不下去？我知道的，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可是就算你不喜欢我了，我也还是想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不要嫌我烦呀。

　　君溟，如果大家受伤了，你要帮他们哦，锦欢一定很辛苦，我让她那么勉强自己，她以前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天真又鲜活，什么烦心事都没有，现在历经这么多磨难，变得成熟又坚韧……虽然她成长是好事啦，可她以前的样子也很好啊，我也不知道什么样更好了，不过如今的锦欢是幸福的，这一点我确定。

　　你知道我们修炼的时候，瑶期会偷偷跑来看王兄吗？她明明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姑娘，在王兄面前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情爱这东西真的很奇妙，竟会这样改变一个人，我其实很想帮她……嗯，我还是默默守护她吧，因为王兄和我一样都有点呆，以前有不少小仙子因为他争风吃醋呢，我们真不愧是兄妹！

　　君溟，你说我们成亲之后，日子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其实现在和成亲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名分确实很重要，有了名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有最好的理由拒绝别人，早知道我就该早点和你成亲……你会拒绝她们的，对吧？你一定会拒绝的吧！我可不允许你花心，你若是敢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我就不要喜欢你了，这样想一想都觉得好生气，哼。

　　君溟，我看过你写的所有法术秘籍，整本整本全是打架御敌、守护六界的术法，厉害是厉害，就是一点都不浪漫，我现在也算是半神了？不如我们一起创造一些让人开心的法术如何？比如能立马变出一桌山珍海味的法术！绝不是因为我做菜不好吃，不过听说用法术做出来的菜肴没有灵魂，也不知尝起来有什么区别？

　　君溟，你有想过我们未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吗……如果会有的话？不过我还没那么快想要呢，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做一个好母亲，我母后在我们家的地位是最高的，谁也不敢惹她伤心，否则她会哭得很厉害，然后我父帝就会雷霆大怒，我和王兄就要一起挨骂了！不过父帝也常惹母后生气，然后就会被赶去偏殿，但我是不会这样的，你若惹我生气，我就去找我王兄告状，让他来教训你，然后我再把你赶去偏殿。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种族呢？会像你一样爱哭吗？会像我一样漂亮吗？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是一个温柔干净、像小花一样好看的小男孩，诶，你还记得我们说要和小安他们订娃娃亲吗？等我回来以后，我们四个人就像以前一样去郊游吧，小安会像那次一样开心吗？虽然现在的小安不怎么笑了，可她的笑脸是这世上最可爱的。

　　君溟，我发现一个问题，你们神族是不是都很爱哭？你都没有跟我仔细讲过你的哥哥姐姐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其实很好奇的，还以为神明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但意外的感情很丰富啊，这是不是就叫‘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你如果有空就去找找阿竹姐的情丝去哪儿了嘛，不管她要不要，给她备着总是好的。

　　君溟，你可不要怪我老是这么呆头呆脑的，人家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也没什么经验，可你也没有经验啊，怎么感觉你比我懂得多呢？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书？还是提前练过？你找谁练的？我认识吗？你练到什么程度了？你还和她有联系吗？她更好还是我更好？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好奇而已……也许吧？

　　君溟，等我回来，我们来一次金蝉脱壳好不好？我们不能随意现世，就去拜托司命重塑两具寻常凡人躯壳，如同昔年在观恒山那般，化身平凡修仙弟子，携手遍历六界山河，去看人间烟火、世间百态，去见见善人、恶人、无情人、痴心人，去路过旁人的喜乐悲欢，那样一定会很有趣。

　　君溟，你知道我很爱你吧？嘿嘿。

　　一页页细碎温柔、毫无章法的字句，堆叠成满纸滚烫纯粹的心意，字里行间，尽是少女藏不住的欢喜、忐忑、惦念与依赖。

　　君溟静静阅完，指尖一遍遍温柔抚过纸页字迹，脑海中浮现出画面，深夜灯影摇曳，少女伏案执笔，一边认认真真书写心事，一边眉眼弯弯、兀自浅笑。

　　时光一晃，便是十年。

　　这一日，无风无云，天光澄澈。

　　池水依旧碧透，满池的粉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层层叠叠的莲叶铺在水面上，荷塘中央的假山还是老样子，嶙峋的石头在水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

　　那方凹槽里侧卧着一位清俊的男子，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素色衣袍，衣料柔软地垂落在石面上，几缕长发散在肩侧，他的眉眼舒展，薄唇微抿，那张面庞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骨的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他的怀里抱着一叠泛黄的信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有几页还折着角，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忽然，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池塘中央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莲心处轻盈地跃了出来，稳稳地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荷叶上，那是一个漂亮的仙女。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假山上那个睡得正沉的人，唇边噙着一丝熟悉的笑。

　　“这里怎么会有蓝色的莲花？”

　　假山上的身影动了一下，那叠信纸从怀中轻轻滑落，散在石面上，有几页飘进水里，被水波推着向荷叶下漂去。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