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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圆满 ...

  •   香漓与宜安告别后,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天界。

      长夜落幕,天光破晓,将云曦殿的屋檐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薄光,香漓推开殿门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她甚至没有换下沾着冥河湿气的衣裳,便一头栽进榻上,倦意如潮水般倾覆而来,她来不及拢被、调息,双目一阖,便沉沉坠入昏睡。

      君溟是待她呼吸彻底匀净绵长、睡熟之后,才悄然入殿的。

      他的脚步很轻,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心上,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光,缓缓探入她的眉心,她的识海像是一片被风暴席卷过的荒原,内里满目狼藉,宛如历经暴风席卷后的荒原。她一身法力几近枯竭,心神损耗殆尽,根基虚浮得让人心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法力缓缓渡入她的脉络,像一条温和的溪流,沿着她疲惫的经络一寸一寸地润过去,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缓绵长,褪去了睡前的焦灼与疲累。

      他收回手,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去,就这般静坐榻边,默然凝望着她安然的睡颜。

      “你又想当坏人了。”

      “你让我好生气……”他垂眸望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可我又忍不住为你骄傲,你真的很了不起。”

      “香漓,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就这么不值得你依靠吗?”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真想让你就这么睡过去,可我太清楚留下来的人会有多痛苦,你一定和我有过一样的念头,所以才会这么做,对吗?”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这次我会听你的话,就当你欠我一次好不好?之后我也骗你一次,到那时你可要原谅我。”

      语罢,他掀被侧身躺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闭目相伴,终究也抵不过满心疲惫,沉沉睡去。

      香漓再醒来时,依然是清晨。

      她微微坐起身,凌乱的发丝垂落肩头,她侧首凝望熟睡的人,眸色柔软,抬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片刻后,她轻手轻脚起身,褪去满身旧衣,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悄无声息推门走出殿外。

      没过多久,君溟也悠然转醒。

      他走出院门,抬眸便看见花圃边的身影,香漓正蹲在花丛前,指尖捏着小巧的花铲,小心翼翼为新开的繁花松土,姿态温柔恬淡。

      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她蓦然回头,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早呀。”

      君溟在亭中的石凳上落座,没有绕弯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香漓手中松土的动作骤然一顿,她放下花铲,起身净手,缓步走到他对面落座。

      “看来阿竹姐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嗯。”

      香漓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层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君溟,我曾做过一个梦。”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一个没有神族的六界,失去至高庇佑之后,天地规则崩塌,结界碎裂紊乱,天灾虽无,却有人祸,弱肉强食成为常态,弱小族群被肆意掠夺、肆意屠戮,人界最先陷落崩塌,妖魔横行无忌,凡人修筑的万千城邦一朝倾覆,流离失所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向荒野,最终尽数倒在逃亡路上,紧接着,妖界、各界接连沦陷,王族倾力抵抗,浴血奋战,可那惨烈景象,丝毫不亚于天灾重临。”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云海:“之前我命悬一线时,你向星星许愿,或许从那时起便早已注定,唯独我能踏入不周山裂缝,在混沌彼端守住清醒、不被幻境吞噬,这一定是天命予我的责任。”

      她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里没有动摇:“我不能让你,让我所有珍视之人,让偌大六界,永远困在岌岌可危的险境之中,我想尽我所能护住所有人。”

      君溟静静听完全程,面无表情,薄唇轻启:“你可真伟大。”

      香漓早知他会恼怒,预料到这般反应,故而不曾闪躲他清冷的目光,坦然迎上:“既然你知道,那我便不再多言,裂缝我非去不可,谁都拦不住我,你也一样。”

      她抬手取出一只精致小木盒,轻轻开启,一枚莹白温润的珠子静静卧于盒中,柔光流转,澄澈纯粹。

      君溟垂眸扫过宝珠,又抬眼落回她脸上,声线平淡无波:“你昨日昏睡不醒、心神耗竭,便是为了它?”

      “是。”

      “你可知动用此物后,你我之间会是何种结局?”

      “当然。”香漓没有移开视线,“我也用过。”

      君溟沉默良久,未曾接话。

      “你也看到阿竹姐如今的状态了,她曾经也有过一段炽热的情感,可取出情丝之后,她活得松弛坦荡,那也很好不是吗?”

      “你所见的只是表象,你又怎知她午夜梦回是否真的毫无遗憾?况且——”他抬眼看她,“你就不怕我像她一样,取出情丝之后,便也不愿寻回?”

      香漓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微涩,可片刻后依旧咬牙坚持:“我不知道,但我能保证,就算你从此不喜欢我了,我也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你。”

      “你现在说得轻巧。”君溟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可你知道吗?守着一个永远不会爱自己的人,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到底有多煎熬。”

      香漓喉头哽咽一瞬,短暂沉默后,依旧轻声道:“我没想过强迫你,你若不愿用我绝不勉强,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君溟平淡地接道:“那我不用了,我打算你进裂缝之后就去死。”

      香漓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帘:“……这样啊。”

      “你不拦我?”

      “君溟,我说过,你不必把六界重担扛在自己身上,你不愿做的事便可以不做,就算这世间最终满目疮痍,那也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但我要做我能做到的一切,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抉择,没有任何人逼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细微的颤抖:“可如果我走之后,你当真痛苦到活不下去……你也可以……”

      话语卡在喉间,辗转千遍,终究无法说出口。

      她抬手捂住脸颊,声音闷闷的,带着细碎的哽咽:“对不起,我说不出那种话,我希望你不要死。”

      君溟定定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眼底翻涌着深沉汹涌的情绪。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用的。”

      说服他比预想中容易,香漓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君溟抬臂,指尖缓缓朝着那枚莹白宝珠伸去,即将触碰到珠面的刹那——

      香漓骤然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剧烈颤抖,连呼吸都瞬间急促紊乱,瞳孔微微震颤,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啊……”

      她发现,那完全是她无意识的举动。

      原来哪怕提前预想过千万遍,哪怕早已做好万全心理准备,可当真要面对他从此不再爱她的未来时,她依旧恐惧到极致,软弱到不堪一击。

      “再等一下……”她的声音几乎是哀求,“就一下……”

      这一声哀求,彻底击溃了君溟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他骤然抬手,猛地掀翻身前石桌,杯盏滚落、玉石相撞,清脆碎裂声划破清晨的静谧,下一秒,他伸手用力将香漓拽入怀中,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她的肩窝,嗓音沙哑破碎:“我们逃走吧,香漓。”

      “我可以带走所有熟识之人,甚至可以再随便带走一部分,寻一处世外桃源,避世而居,我一人虽然不能护住整个六界,但保护一些人我还是做得到的!我们就那样活下去,好不好?”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香漓的眼尾肆意滑落,她用力摇头,哽咽出声:“不行啊,怎么可以那样……”

      “怎么就不行!你明明也在害怕,你明明也满心委屈!你总教我惜命自爱,可你为什么偏偏苛待自己?”

      “因为我的幸福就是看到我珍视的人们都好好活下去!”

      香漓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手施法将滚落一旁的祭心珠取回掌心,颤抖着递到他面前:“君溟,我不想死,我也不会死,我们还有时间,或许在裂缝关闭之前,我们能寻到更好的法子,就算我不慎被困彼端,身处永夜混沌,我也会穷尽所有办法回到你身边,只要你我都好好活着,只要我们未曾放弃,总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泪水不断滑落,浸湿衣襟,可她眼底的光亮丝毫未灭,澄澈而滚烫:“君溟,你懂我的啊,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争一个所有人都圆满的结局。”

      是啊,他早就知道的。

      君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手,将那颗祭心珠接了过去,收进袖中。

      香漓抬手拭去脸颊泪痕,轻轻挣脱他的怀抱,缓缓起身背过身去:“这段时间……我们就不要私下见面了吧。”

      “为何?”

      “反正你用了祭心珠之后,便不会再想着我了,而且……”她话音微顿,眼眶再度泛红,新的泪水悄然溢出,她缓缓回头,泪眼望向他。

      “我看见你的话,会变得软弱。”

      君溟走后,庭院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她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君溟方才坐过的那个位置,长久地没有移开,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杯沿残留着一圈水渍,她伸手碰了碰那只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又缩了回来。

      “先去找王兄……之后还有很多事……”她轻声念着,可那几个字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没能变成起身的动作,她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一丝力气也抽不出来,脑海一片空茫。

      “香漓——”

      声音接连响起错落而至,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冲进庭院,步履匆匆齐齐朝着她奔来,锦欢跑得最快,转瞬便扑至她身前,伸手死死将她抱住,紧随其后的宜安、瑶期快步上前,三人一同围拢过来,四个姑娘紧紧相拥,挤作温热的一团。

      锦欢的哭声第一个响了起来,闷在香漓的肩窝里:“我不要啊……我接受不了……”

      瑶期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急切:“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什么地方你都敢去?”她的手臂箍得比锦欢还紧。

      她们哭得乱七八糟,说的话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像是把香漓还没来得及流的眼泪都替她哭了出来,香漓被她们紧紧围着,眼眶有些发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抬手回抱住她们三个,声音轻轻的:“我们坐下来聊吧。”

      四个小姑娘窝进了香漓的房间,芙草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小案上,退出去时还顺手带上了门,几个人围着床沿坐成一圈,锦欢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瑶期坐在最边上,还在用指尖胡乱擦着眼尾,宜安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情绪已经平稳下来的人,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沉沉的潮意。

      瑶期猛地拍了下大腿:“现在可不是这种轻松聊天的气氛啊!”

      香漓端着茶盏笑了笑:“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四个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了。”

      “是我擅自把她们叫来的。”宜安轻声开口,“我想着你可能会想找人说说话,便自作主张了,会不会打扰你?”

      香漓抬眸望她,眼底强撑的坚韧骤然松动几分:“谢谢你们,我现在是真的……”

      锦欢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你真的非去不可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香漓放下茶盏:“若我不去,未来天灾降临,看着你们死在我眼前,那会比杀了我还难受。”

      瑶期立刻接道:“我们哪儿有那么容易死!天灾算什么东西!”

      香漓没有反驳她,只是顺着话头说下去:“我未曾亲历过天灾,可我见过那末日幻境,那是倾覆天地的浩劫,绝非几人之力便能抗衡,如今八位神尊尽数陨落,再无献祭救世的退路,天灾一旦爆发,便会连绵不绝、愈演愈烈,我们四人都不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人,届时必定会倾尽所有守护苍生,可越是挺身而出,便越容易身陷绝境,迟早会落得无法挽回的结局。”

      瑶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话到嘴边又变了调:“我才不会!我就是恶人!到时候我把你们几个都关起来……”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眼眶又开始泛红。

      宜安神色如常:“还在说这种话,你明明就做不到。”

      瑶期转过头看她:“小安师姐你还这么冷静!我的脑子都已经要爆炸了!”

      宜安垂下眼:“我已经炸过了。”

      香漓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还是笑着开口:“你们这样我才越发放心不下,而且我真的不是去送死,没人知道裂缝彼端是什么模样,这一次的开启也未必是最后一次,说不定我能很快找到回来的方法呢?”

      她的语气轻快了一些:“我很聪明的,不要这么悲观嘛,我身上还有护心鳞,君溟还帮我重塑过,谁都伤害不了我。”

      锦欢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她:“我可以相信你吗?”

      香漓迎上她的目光:“当然了,我直觉很准的,我始终觉得我一定可以回来。”

      宜安开口:“好了,我们三个都别再劝她了,你们还看不出她的决心吗?”她看了看瑶期,又看了看锦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支持她。”

      瑶期吸了吸鼻子:“我也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把你平安接回来。”

      香漓弯起唇角:“是呀,大家一起替我想办法嘛,难得有彻底解决六界危难的机会,纵然中途苦点累点,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锦欢被她这句话逗得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眼角还挂着泪:“听你这么说,我好像真的没那么担心了。”

      屋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宜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你已经给尊上用过祭心珠了?”

      香漓的目光微微一滞,垂下了眼:“我给他了,他说过会用的。”

      锦欢愣了一下:“那是不是意味着……君溟以后就不喜欢你了?”

      瑶期皱起眉:“师兄居然肯用这东西?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香漓摇了摇头:“反正我也不是强迫他,他用不用都行吧。”

      宜安看着她:“那你希望他用吗?”

      香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不知道。”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我希望他别难过,可我……我只能说我会尊重他的任何选择。”

      宜安语气平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香漓,你从拿出祭心珠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实实在在地伤害他了。”

      香漓猛地抬眸,辩解道:“可我没有逼他!他若是不想就不用啊,这样也不行吗?”

      “你不是在给他选择,你是在拒绝他。”

      “这怎么成拒绝他了?”

      瑶期立刻接过话头:“你把祭心珠给他,意思不就是说你可以接受他不爱你,可以接受你们这段感情被切断吗?”

      香漓委屈道:“我、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接受的!可我还能怎么样?”

      “师兄一定希望你狠狠缠住他不放,管什么尊重不尊重!你既然这么不舍得,就该抓着他的衣襟,清清楚楚告诉他,你不准他不爱你,你要他这辈子、下辈子,永远等着你,哭着让他守着你、念着你!”

      锦欢在一旁轻轻点头,小声附和:“我也觉得不太好,极度尊重在情爱里也未必都是好事,体谅与成全有时候会被误解为‘我不在乎你选什么’,你以为‘我尊重你’是爱,但对他来说‘我需要你’才是爱,不过我也能理解啦,毕竟承认自己很需要对方也要有很大的勇气,胆小的香漓才说不出来呢。”

      宜安目光沉静:“你看似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实则是把这段感情最后的责任,全都推给了他,你用成全与尊重做铠甲,卸下了自己的愧疚与负担,让自己可以毫无牵绊、心安理得地去完成你的使命,对不对?”

      香漓被戳中心底最深的隐秘,心口骤然一痛,下意识反问:“可若是换作你,你忍心看着辉霁日日为你痛苦、为你煎熬吗?你舍得吗?”

      宜安坦然道:“没什么舍得舍不得,他选择了我,那这份情爱里的甜与苦,本就是他该承担的。”

      瑶期立刻附和:“就是啊,若是我的话,就拉着对方跟我一起面对,凭什么就我这么辛苦啊。”

      香漓的声音闷闷的:“我做不到那样,我不能再让他体会一次那种被独自抛下的绝望与痛苦了。”

      瑶期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护着他肉身无伤,难道他痛彻心扉就没事吗?而且你自己都说不想让他再体会到那种痛苦,你现在让他做什么劳什子选择,不就是已经抛下他了吗?”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耳畔,香漓眼眶瞬间通红:“可至少他能活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宜安的语气褪去方才的争辩:“有时候痛苦的活着,可能不会比死亡来得轻松。”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也认为活着比较好,我们冥界有许多自我了结之后感到遗憾的亡灵,可再怎么后悔也回不去了。”

      香漓吸了吸鼻子:“是啊,我知道君溟待我情深意重,可那些相伴的岁月在动辄千万载的生命里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可能他不用祭心珠,熬过这段时日,总会慢慢释怀,往后也会遇见新的人,不管怎么说,我只希望他幸福。”

      锦欢一听,连忙开口:“天哪,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君溟听到,你不要这么看轻他的心意啊。”

      香漓微微一怔:“啊……我想起来了,之前只要一说什么‘希望他幸福’的话,他就不高兴,弄得我都不敢说了,这不是好话吗……”

      瑶期截断了她的话:“那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幸福里没有你啊!”

      香漓倏然睁大眼睛,慌忙抬手:“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若是他取出情丝,便再也不会动心了,那可不行呀。”她已然自顾自盘算起来,“我得去找他商量,或许可以改良祭心珠,只剥离他对我的执念……”

      瑶期忍无可忍:“木头!呆子!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凭什么替他定义幸福的模样?凭什么擅自决定他该不该放下你!”

      香漓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搅乱的丝线:“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我来不及细想,我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宜安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把祭心珠给自己用?”

      香漓浑身一僵,彻底愣住。

      “和他分开,你不是也很痛苦吗?”

      香漓唇瓣轻轻翕动,半晌才吐出极轻极哑的字句:“因为只有一颗……”

      “真的吗?”

      香漓说不出话来。

      虽然给神族用的祭心珠确实只有那一颗,可说到底她还是仙族,洞庭可从来没有说过不能做出给仙族用的。

      “若是尊上也为你寻得一颗适配的祭心珠,你会用吗?”

      这话落下的瞬间,一股窒息感骤然裹住香漓,沉沉压在心口,那画面仿佛是他在亲口对自己说。

      你可以不爱我了。

      宜安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又问了一句:“你想用吗?”

      香漓瞳孔微微震颤,心底的思绪被尽数摊开,那些她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念头,此刻被迫一一直面。

      “我……我不想……”

      虽然别离很痛苦,可这份与君溟相守的爱意、那些细碎温柔的过往,从来都是支撑她前行的底气,每每回想二人相处的点滴,酸涩之余更多的是熨帖心底的甜,是她前行的勇气。

      所以她是将这份欢喜从他的手中夺走了吗?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

      她突然想起君溟对她说过的话。

      【你很擅长欺骗,香漓,你骗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她像是被刺了一下,勉强辩解:“但是他还说,如果和我分开他就活不下去了,我肯定不能让他死啊,他和我又不一样!”

      宜安没有退让:“那我再举个例,我们和你分开也很痛苦,你为何从没想过,让我们收起对你的情意?”

      香漓被她问得怔住了:“你们不一样的,你有酆都大帝、有辉霁相伴,瑶期、锦欢也各有羁绊与生活,你们都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底气,可君溟他……他……”

      “他只有我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看清了什么。

      瑶期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软了几分:“我们不是刻意替师兄说话……只是不想看你这般委屈自己,你从头到尾,有没有真正顺从过自己的本心?”

      “况且这件事,从头到尾牺牲最多的都是你。”宜安轻声补充,“你尚且有心顾及尊上,足见你待他情深意重,我觉得尊上是明白的。”

      锦欢在一旁沉默了好久,这时忽然开口:“好讨厌啊……就不能一个时辰之内从裂缝里平安出来吗?之前魔王陛下救萤华大人的时候也有时间限制,但君溟不是施法引导陛下出来了吗?”

      屋内瞬间一片寂静,另外三人同时凝神。

      瑶期立刻转头看向锦欢,语气急促:“锦欢,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锦欢被她盯得有些发懵:“啊?就是之前君溟他们来帮魔王陛下救萤华大人……我在一旁偷看来着,萤华大人被困在天灾口里面,可能那里面很黑吧,但君溟施法引路,帮陛下辨明方向,最后两人都好好的。”

      宜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就是这个!”

      瑶期一拍床沿:“锦欢你真的是天才!”

      锦欢依旧懵懵懂懂,眨了眨眼:“啊?我、我做什么了?”

      宜安已然利落起身,抬手理了理衣摆,动作干脆果断:“我即刻去找辉霁。”

      瑶期也站了起来:“好!我去叫沉枫少主。”

      锦欢左看右看:“那我呢?”

      宜安握住她的手腕:“锦欢,你跟我走,接下来你会很忙了。”

      香漓坐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个忙碌起来的身影,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也松开了一些,她站起身:“我也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去办,我们稍后汇合。”

      依靠辉霁和君溟,消息在下午之前便传到了该到的人耳中。

      六合殿的大门再次敞开,这座曾用于百年宴议事的殿宇,此刻依旧肃穆而空旷,穹顶的天光透过那道缝隙斜斜地落下来,将殿中每一个人都拢进一层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香漓站在最前方,两侧依次是君溟、御舟、宜安、辉霁、烛夜、阳辞、沉枫、瑶期、锦欢,还有洞庭仙子,以及跟在她身旁的清砚,最末的位置上,站着一个香漓特别请来的老朋友——白泽。

      殿门在最后一人踏入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和声。

      香漓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今日劳烦诸位齐聚于此,是关乎六界存续的要事,这位是洞庭仙子,此事的来龙去脉,便由她为大家详述。”

      洞庭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沉静而清晰,她缓缓道出天灾口的起源、不周山的裂缝、天地彼端的入口,以及她在梦中得到的一切启示,她取出那件她用来沟通天道的法器,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古老的裂痕,像是承载了太多她独自扛过的岁月,证据一件一件摆在众人面前,容不得半分怀疑。

      殿内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等洞庭说完,香漓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所有人:“之前,我在没有护心鳞、且几乎耗尽法力的情况下,硬生生扛下八十一道天雷,但此事前因后果今日不必赘述,尊上当时向化作星辰的八位神尊祈愿,逆天将我救下,我才得以拥有半神之躯,而今八位神尊星轨散尽,也不会再有下一个半神,我在那濒死之际曾得一梦,彼时懵懂不解其意,如今才明白其中用意。”

      殿中很安静,没有人插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大家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心疼我、担忧我,但所有劝阻、劝慰的话,都不必再说了,那些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我心意已决,我非去不可。”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所以,我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目前已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在一个时辰内折返,但我提前说清楚,即便最终未能圆满成功,在场所有人都不许相互追责,更不必心生愧疚,无论最后成败如何,我一定不会就这样死掉,这是我给大家的承诺。”

      她的声音轻松了一点:“眼下最要紧的,是商议如何落地执行计划,其余的话,都留到事情完美解决之后再说吧。”

      她说完,目光转向御舟:“首先,王兄,我希望你暂且瞒着父帝与母后,以他们二位的性子,不可能会让我去的。”

      御舟静静注视着她,那双温和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翻涌:“你就没想过,我会不让你去吗?”

      香漓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王兄之前还让我相信你呢,现在就不作数了吗?”

      御舟被她一语堵得语塞,唇瓣微动,最终还是尽数咽下了劝阻的话语。

      “你口中的办法,”烛夜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有几分可成?”

      君溟在香漓身侧,接过话头:“宜安此前已与我提过思路,依我判断,此行有五成胜算。”

      沉枫皱起眉:“只有五成?那不是太少了吗?”

      “这将取决于我们。”宜安接过话,“我们筹备得越周全,成功率便会越高。”

      白泽开口问:“到底是什么法子?”

      香漓转向他:“从前尊上曾施秘术,引导魔王陛下从天灾口安然脱身,我们身处此方天地,天灾口异界通道的彼端,便是入口,两处本就相通,只要有人在此方天地,精准为我锁定六处天灾口的位置,我便能以最快速度奔赴各处,完成封印,龙族飞行速度冠绝六界,我会提前在裂缝处做好专属标记,确保返程之路清晰无误。”

      烛夜沉吟片刻:“那门秘术只对天灾口内部起效,如今挪用到跨界通道,当真能起到引导作用?”

      君溟应声作答,语气坚定无波:“我会对这个法术进行改良,此事没有试错的余地,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最优解法。”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淡淡扫过,“这门改良秘术有两大核心要点,其一,需各界王族之力加持,唯有王族法力,能与天灾口封印产生共鸣,实现最佳传导效果,因此这一步,旁人无法代劳,需各界王族亲自出手,也就是说,虽然我很想替各位,但也只能各自完成。”

      清砚悄声凑近洞庭:“师弟怎么这么冷静?就这般任由师妹前去涉险?”

      洞庭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当然还得是香漓啊,她已经提前沟通好了。”

      清砚看了香漓一眼,又看了看君溟,摇了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此时,锦欢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等等……各自王族?那人界的王族,莫非是……”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般,眼睛瞪得大大的。

      瑶期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对呀,你也要出场——六公主。”

      锦欢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急急摆手:“我不行的!我入门修行时日尚短,哪里担得起这份重任?能不能换一位术法更强的人界王族前来?”

      烛夜瞥了她一眼:“你慌什么?你在魔界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学法术吗?”他转向阳辞,“阳辞,一直是你教导她,说说她的修为如何。”

      阳辞身姿挺拔,站姿端正:“六公主天赋出众,且勤勉刻苦,属下认为,她完全可以胜任。”

      锦欢如遭当头一棒,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见到烛夜的那点雀跃欢喜,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紧张与惶恐冲刷得一干二净。

      君溟没有理会她的慌乱,继续往下说:“其二,为强化秘术的引导之力,施法者需与香漓有着极致深厚的羁绊,通道彼端境况未知,据推测,通道之内与天灾口如出一辙,黑暗会吞噬五感,让人无从辨别方位,唯有心的指引,方能觅得生机,而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六人,此刻尽数在此,这件事,只能由我们六人完成。”

      洞庭适时接过话头,补充道:“想必诸位也知晓不周山的境况,裂隙彻底开启之时,那里的天地异象会抵达顶峰,余下众人需留守不周山,全力护住裂隙、稳定结界,此事绝非易事,即便不周山坐落人界,此处丝毫不逊于六界任何险地。”

      沉枫忍不住开口:“那我们要不要再多叫些人来?仅凭我们这些人,真的足够吗?”

      白泽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可,人界受天道规则特殊庇护,域外生灵大批量涌入,会打破天地平衡,触发天道强制驱逐,我们如今的人数,已然是能齐聚人界的极限。”

      御舟微微沉吟,看向众人发问:“如此一来,我们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尽快熟练这套联结秘术?”

      “没错。”君溟颔首应声,“除此之外,最棘手的一点,是我们无法与通道彼端的香漓互通音讯,届时我们只能持续运转秘术,为她锁定六界方位与裂隙坐标,帮她快速规划最优往返路线,但这套秘术法力消耗极大,接下来几日,我会全力督导大家集训,提升续航与施法熟练度。”

      锦欢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我真的可以吗……我总觉得自己撑不下来……”

      瑶期一把揽住她的肩:“现在可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你让香漓去哪儿又找一个会法术、关系好的人界王族啊?”

      烛夜也难得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打起精神来,你看看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六界顶尖之人,你能位列其中,便足以证明你的不凡,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咬牙坚持下来。”

      锦欢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发红,香漓在一旁轻轻开口:“你别压力她呀,我会尽量第一个抵达她的方位。”她朝锦欢弯了弯唇角,“而且我觉得你可以做到,凌霄宗入门考核严苛艰难,你能顺利通过,本就远超常人,大胆相信自己就好。”

      锦欢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双湿润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一点亮光:“好!我一定可以!就算拼尽全力、遍体鳞伤,我也会死死撑住,绝不拖大家后腿!”

      烛夜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朝一旁吩咐道:“接下来我会很忙,阳辞,这几日你多费心指导帮扶她。”

      阳辞微微颔首:“属下遵命。”

      沉枫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王上只教过我近身搏杀,术法向来只是辅助,我并不擅长……”

      瑶期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鼓励:“少主别怯!你近期与灵枢母树的联结愈发深厚,法力底蕴早已今非昔比!”

      沉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不安都压下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好好修炼,全力以赴,定然护阿漓平安归来。”

      御舟抬眸望向君溟,沉声询问:“尊上,依您推演,最优往返路线是何种顺序?”

      君溟没有犹豫:“先人界,依次是妖界、冥界、魔界、天界,最后是神界。”

      “我与尊上会倾尽所能,在这几日帮你们压榨灵力潜能,将修为暂时推至巅峰。”辉霁适时补充,“但每个人的体魄皆有极限,万万不可强行超负荷催动。”

      白泽转向瑶期:“瑶期师妹和我去不周山吧,我们俩对那地段总归熟悉一些,看看能不能提前清除一些异象。”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清砚,“二师弟也跟我们走。”

      清砚面无表情地纠正:“我不是二师弟……”

      洞庭替他把话接了过去:“你去吧,我打算给香漓制作一件新的法器,能帮她更快地飞行。”

      香漓站直了身子:“我也会加紧打磨封印术,精进功法。”

      她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此番便拜托各位了,待我们圆满完成任务、化解六界危机,再卸下所有重担,然后一起好好地玩一场吧?”

      众人应声散去,各自奔赴岗位,着手筹备分内事宜,心底的担忧、惶恐与牵挂,尽数被悄然掩藏,只余下坚定的信念与待办的重任,无人再多言半句。

      清砚走出殿门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君溟一眼,眼眸微眯:“师弟,你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君溟神色不变:“有事吗?”

      清砚又看了他两息,摇了摇头:“许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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