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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冥河 ...

  •   香漓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褥间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息,她撑起胳膊想坐起来,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那只手顺着她的腕骨滑下来,虚虚拢住她的手指。

      “别走……”君溟半边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黏意。

      香漓回头望他,伸手摸了摸他散在枕上的头发:“我出去透透气。”

      他没有松手,反倒往她身旁挪了挪,含混地重复:“不要走……”

      “你越来越会撒娇了。”

      香漓说着,伸手去挠他腰侧的痒处,可她的手刚探过去,便被君溟反手握住,随即整个人被轻轻一带,重新跌回榻上,他翻身覆上来,低头吻住她的唇,她被他吻得有些发懵,连推搡都忘记了。

      恐怖的神族,根本不是她能承担的男子。

      等香漓逃出寝殿之后,正是清晨。

      偏殿外有一处露天的灶台,是君溟特意备下的,她偶尔会想吃点东西,虽然两人都不需要进食,但他还是把灶具和食材都备得很齐。

      香漓站在灶台前,转了个圈,将外袍换成一袭小厨娘的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她拿起菜刀,动作算不上熟练,其实用法术更快,可她知道君溟每次给她做饭都是亲力亲为,她便也不想敷衍。

      没忙活多久,身后便贴上来一阵温热的呼吸,君溟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还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你在给我下厨?”

      香漓晃了晃手中的菜刀:“对呀,敬请期待……”她动了动肩膀,“哎呀你别粘着我呀,菜刀不长眼。”

      “我来帮你。”

      “你乖乖坐着等,很快就能做好,我也就只会几样菜。”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把人往外赶,君溟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退后两步,在灶台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香漓端上一盘炒青菜和一盘炒肉,卖相倒是挺像模像样,翠绿的菜叶上泛着油光,肉片也切得厚薄均匀。

      她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尊上品尝。”

      君溟的目光却先落在她手腕一块泛红的印记上。

      “烫伤了?”话音未落,他便想抬手为她抚平伤口。

      “太久没动手,生疏了。”香漓抢先把筷子递给他,“这点小伤我稍后自己处理,你先尝尝味道。”

      君溟夹起一块肉尝了尝,咀嚼的动作看不出什么波澜,他又夹了一片青菜,同样细嚼慢咽,眉目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香漓满不在意地在他对面坐下:“都可以啊,我本就不喜欢下厨,味道好坏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听见这话,君溟反倒生出几分懊恼:“若是不喜欢,不必勉强自己的。”

      “我答应过你的呀。”香漓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朝他眨了眨眼,“而且一想到这是做给你吃的,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君溟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垂着眼斟酌措辞:“算不上难吃。”

      “意思就是不好吃?”香漓追问道。

      “味道带着一股突兀的甜味……你放了不少糖?”

      “不知道啊。”香漓理直气壮,“我既没有翻看菜谱,也不曾观摩别人做菜,全程跟着感觉来。”

      “那……勉强还算过得去。”

      香漓微微鼓起脸颊:“看来我确实没有做菜的天分。”

      “你当年在妖界,不都是自己做饭吗?”

      “那时候哪里讲究口味,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君溟却清楚那段日子她过得十分艰难。她平日不大爱吃正餐,唯独偏爱各式甜品糕点,可流落妖界的五年,她常年义诊,药材开销巨大,根本没有多余钱财满足这点喜好。

      君溟没有戳破她故作轻松的伪装,起身走到她身边,将人从椅子上轻轻拉起,自己落座后,揽住她的腰,让她安稳坐在自己腿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我们去妖界小住一段时间吧。”

      香漓抬头看他,浮起一丝坏笑:“你想那五个美艳妖娘了?”

      “?”

      君溟伸手轻轻掐了下她的腰侧,香漓立刻安分下来。

      “我想知道你在妖界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君溟的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不是和你讲过了?”

      “说得太简略了。”

      香漓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你就这么想了解我呀?”

      君溟微微错开视线,耳尖红得更明显:“不行吗?”

      香漓挠了挠头:“不是不行啦,但那不都过去很久了吗?大部分回忆都算不上愉快,而且你那段时间过得也不好啊,没必要再纠结那些事了嘛。”

      “可我放不下,我想要抹平你所有不开心的经历。”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你离开京城之后,是不是时常受心魔侵扰?”

      香漓猛地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沉枫在宴席开始前告诉我的。”

      香漓沉默一瞬,缓缓垂下眼睫:“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知道她所有的一切了。

      君溟伸手将她拥进怀中:“从前我自以为足够看懂你,如今才明白,我从来不知道你心底真正在想什么,若是我足够细心,本该察觉你内心所有不安与焦虑,从前我只知道顾及自己,想起曾经带给你的伤害都让我好后悔。”

      香漓猛地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啊?我没有说的话你当然不会知道了!谁又能轻而易举看透另一个人的心思?”

      “但你就可以。”

      香漓呆呆望着他,没料到他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香漓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嗯……看来是我更喜欢你。”

      君溟眉头一皱:“不可能。”

      香漓笑起来,目光越过他,望向庭院里被晨光浸透的竹影:“我心里想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早在京城的时候你就清楚啊,只是后来变故太多,你慢慢忘记了。”

      君溟微微一愣:“是什么?”

      她偏过头来看他,故作神秘:“这个嘛,你自己想起来吧?”

      前些日子只顾着放纵,君溟积压下一大堆神界公务,而且他直接封闭了神界结界,可把辉霁愁得欲哭无泪。

      结界一重新开启,辉霁立刻找上门,拉着君溟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香漓也打了声招呼就回天界了,芙草这丫头肯定很想她。

      回到天界时,日光正好。

      云曦殿前的风依旧轻缓,芙草正在廊下晒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睛倏地亮了,两个小姑娘瞎聊了很久。

      “鲛人个个都拥有动听歌喉,你也是鱼,怎么唱起歌来调子怪怪的?”

      方才还听得津津有味的芙草脸颊骤然涨红:“人家只是记不住歌词而已!又不是唱得难听!”

      “嗯,你说得都对。”

      香漓一路穿过几道回廊,刚踏进司命殿所在的那片小院,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司命并排坐在廊下喝茶,那人一身青竹色的衣裳,袖口绣着几片竹叶,姿态闲适。

      “阿竹姐!”香漓几步迎上去,“你回天界了?”

      洞庭抬眸,朝她扬了扬手:“算不上回来,我来天界办一件正事,顺路过来见见司命。”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处空位。

      香漓在两人之间坐下,顺手接过司命递来的茶盏:“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司命轻轻拨弄杯中浮起的茶叶,怀念道:“当年我初登天界,人生地不熟,仓促接手司命一职,阿竹帮了我很多。”

      洞庭接过话头:“那时候天灾刚刚平息,前任司命也在浩劫之中陨落,我临时接手代管命簿,无数凡人本还有寿数,却早早坠入轮回,人界死伤惨重,没有命簿管束,万事一片混乱。”

      “那段日子我们二人日夜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可看着人界一点点恢复秩序,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香漓看向司命:“那你就别总惦记着重返人界了吧?继续做司命嘛,要是没你写的话本子我可难熬。”

      司命被她逗得轻笑出声:“下一任司命接任之前我不会离开,殿下大可放心。”

      洞庭像是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望向香漓:“我听司命提起,君溟已经着手炼制尘织符了?”

      “还没有,”香漓摆了摆手,“那个玩意儿好像要花很久。”

      司命放下茶盏:“这般法宝必定耗费心神,改日我该好好向尊上道谢。”

      三人闲谈许久,日光自斜斜正午慢慢向西偏移,最终沉入云海深处,暮色笼罩长廊,香漓与洞庭才起身和司命告辞。

      走出司命殿院门,洞庭脚步渐渐放缓,方才说笑从容的神情一点点褪去,沉下一脸凝重。

      香漓望着她的侧脸,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阿竹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洞庭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远处偶尔传来归鸟啼鸣,衬得这份安静愈发沉重。

      “香漓,”洞庭转过身,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音量压低不少,“我这次所说的正事,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两人来到云曦殿,洞庭还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将外面的一切声音和窥探隔绝。

      “香漓,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洞庭在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彻底关闭天灾口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

      香漓正要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多年以来,我往返六大天灾口,追查天灾根源,我不是神族,亦无至亲,不敢贸然进入,否则便会困在混沌幻梦之中,千年前封印陆续松动,最先出问题的便是魔界天灾口,师父早预料到这一日,将封印之法传授于我,后来你也知晓,我把法子告知萤华,她义无反顾前去加固封印。”

      “但这仅仅只是开端,不久后人界封印同样开始衰弱,没有王族血脉支撑加固,白泽只能勉强维持,随时有失守的风险,不得已才唤醒君溟,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未来封印只会持续衰败,以至于单凭君溟一人,根本无法兼顾六处天灾口,就算牺牲王族之人,但那可是昔日八位神尊合力施展的术法,只靠这些也迟早会彻底瓦解。”

      她稍稍停顿,抬手指向头顶高远辽阔、难以触及的天穹。

      “后来我慢慢想通,连上古神族都难以完成之事,仅凭我一人又怎么可能寻得解法,于是我不再执着于天灾口,而是倾尽毕生力量,终于得到一次与天道相通的契机。”

      香漓瞳孔微微一缩:“你见到八位陨落的神尊了?”

      洞庭轻轻摇头:“我并未亲眼相见,只是在梦中抵达一处位置,洞悉了全部真相,我相信,那便是他们传递给我的指引。”

      “不周山。”

      一个令人窒息的猜想顺着思绪蔓延,如同藤蔓紧紧缠绕心头,洞庭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语气愈发沉重:“倘若六界这边是天灾向外涌出的出口,那必然存在源头入口,不周山将会裂开一道空间缝隙,需要有人前往彼端,将六处源头入口尽数关闭。除神族以外,任何生灵踏入缝隙,都会逐渐深陷混沌幻境,可那片领域从无人踏足,没人清楚关闭六处入口位置在哪儿,要耗费多久,裂缝开启的时限十分有限,如今君溟是六界仅存的神族,但是他——”

      “但是他不能去。”香漓接过了话。

      洞庭一怔:“你知道?”

      “因为我也做过一场梦。”

      “一场……很可怕的梦。”

      洞庭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紧紧攥起指尖,沉寂片刻,她艰涩开口:“所以……能够进入裂缝的人……”

      “只能是我。”

      香漓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因为我的命,是星星救回来的。”

      洞庭下意识抬手捂住双眼,声音发颤:“我清楚这件事让人难以接受……可香漓,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香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眼下她只能理性权衡,别无选择。

      “裂缝何时开启?”

      “七天之后。”

      洞庭慢慢解释自己窥见的景象:“不周山之巅,日光被彻底遮蔽,那里常年受结界影响,异象丛生,待到灾厄气息抵达顶峰,缝隙便会显现,直至天光重现,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机会。”

      香漓垂下眼,声音很轻:“一个时辰,我回得来吗?”

      洞庭伸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香漓,我们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对策,我们还有时间。”

      香漓安静思索片刻,再度抬眼时,最初的震惊已然消散,只剩下一份平静坦荡的澄澈。

      “还好我之前修习过封印术,这几天我会加紧巩固功法,阿竹姐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完成这件事。”

      洞庭眼眶泛红,险些落下泪来:“对不起……我也想过隐瞒,可我不能这么做,真的对不起。”

      “别这样说。”香漓反手握住她,“你为六界安宁,背负八位神尊的遗志奔走数万年,你的使命快要落幕,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洞庭仿佛被这番话刺痛,张了张嘴,终究无言。

      “这件事,你告知君溟了吗?”香漓出声询问。

      洞庭避开她的视线:“没、还没有。”

      “暂且不要告诉他。”

      “为何?”洞庭抬起头来看她。

      香漓没有作答,静坐许久才缓缓开口:“阿竹姐,你说祭心珠……对神族能够起效吗?”

      洞庭久久凝视着香漓,迟疑不定:“你难道打算……”

      逆光之下,她的面容朦胧,看不清神情。

      洞庭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应当有用。”

      “因为那是我师父的眼泪。”

      香漓站起身,走到洞庭身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

      “阿竹姐,你去找君溟吧,麻烦帮我拖住他。”她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我很快就回来。”

      抵达冥界时,已是午夜将近。

      这里常年不见日月天光,整片大地被一层幽暗氤氲的磷光笼罩,香漓穿过肃穆的鬼门关,踏着熟悉的青石长径一路深入,最终在一处冷寂的殿宇前驻足,抬手轻叩门扇。

      殿门应声从内拉开。宜安看样子正要歇息,外袍松松散散披在肩头,手中还捏着一卷尚未合拢的书卷,望见香漓的瞬间,她眼底的闲适褪去,神色骤然染上几分警觉,不等香漓开口,便侧身让出通路:“先进来再说。”

      香漓抬步跨过门槛,殿内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宜安合上殿门,回身定定看向她,她没有半分迂回,将洞庭告知的一切,从彻底封印天灾的真正法子,到不周山即将开启的空间裂缝,前因后果、始末细节,一字不落地尽数道出。

      “……所以,”香漓抬起眼,“我要去冥河深处取那颗祭心珠,小安,你带我进去吧。”

      宜安早已将手中书卷搁置在桌案上,平日里总是从容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心底的慌乱再也压不住,她上前一步,骤然攥住香漓的手臂,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间微微发疼。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一旦踏入那处地界,万一永远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去。”

      “谁给你的使命?”宜安下意识拔高声调,又强行压下急促,极力稳住情绪,“根本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宿命!你没必要独自扛下这一切!我们去找尊上,召集所有人一同商议,一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香漓的声音很平,“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毕竟此事关乎六界安危,事后我定会告知王族众人,一同商议部署。”

      “那你为什么还要——”宜安忽然顿住了,她看见香漓低下头,深深地、几乎是弯着背低下去,香漓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指尖陷进衣料里,微微发颤。

      “小安,你一定要帮帮我……”

      宜安骤然失语,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香漓,素来洒脱淡然的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连声音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我不管那个神尊将来会如何,我只想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样?”

      香漓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紧紧地咬着下唇,像是怕自己一张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不敢去想那些事,不敢想要是她回不来又怎样,她怕自己一想,就失去走下去的勇气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宜安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道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夹杂着叹息的妥协。

      “走吧。”

      她们躲开守卫,沿着一条小径,悄悄来到了冥河边缘,河水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幽光,两岸是嶙峋的怪石和枯骨般的树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冷。

      “你要找的祭心珠,具体落点我并不清楚。”宜安立在岸边,望着漆黑河面沉声开口,“冥河绵延三十里,尽头便是冥界天灾口,由麒麟神君镇守,他常年驻守此地,或许知晓珠子的下落。”

      “你该清楚,冥河与天雷一样,皆是仙族劫数,此地危机四伏,非冥界之人越往下游,越容易被万千死魂缠扰,虽不会伤及肉身,却会一点点蚕食心神,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香漓望着那片漆黑的水面,点了点头:“好,那我去问问麒麟神君。”

      “香漓!”宜安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至少让我陪你去好吗?”

      香漓回过头来,轻轻拨开她的手:“你私自带我踏入冥河禁地,本就触犯了规矩,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就好。”

      “我不同意!”宜安的语气又急了几分。

      “我还需要你在这里替我望风呢,”香漓朝她弯了弯唇角,“你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来这里呀。”

      宜安皱着眉:“可是你一个人太过凶险了。”

      香漓想了想,然后上前一步,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了宜安的额头上,相交处浮起一丝微弱的亮光,像是一粒萤火落在了两人之间。片刻后,光芒敛去,香漓退后半步,解释道:“这个术法能建立起你我之间的联系,若我真的危在旦夕你会有感应的,那个时候,你便来救我吧。”

      有了这层保障,宜安心底的不安稍稍平复,她咬了咬唇,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务必早去早回。”

      “好。”

      香漓转身朝冥河下游掠去,她的身影在黑沉沉的河面上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她在心底默默盘算,不过三十里水路,只要全速疾驰,或许便能侥幸避开死魂缠扰,顺利抵达尽头。

      可冥河诛心,从来无半分侥幸可言。

      行至半途,周遭死寂的黑暗中,终于飘来了细碎的声响。

      起初是很轻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呜咽声,渐渐地,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耳朵里。

      “你为什么要杀我?”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
      “我没疯!我没有错!”
      “我做错了什么?”
      “该死的是你!”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去死!”
      “我好痛……”
      “求求你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那些声音里夹杂着怨恨、恐惧、不甘、悔恨,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头颅。香漓的脑子开始发胀,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在耳边响起的,哪些是自己在想的。她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往哪里去,忘记了为什么要飞,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了一片浑浊的河水里,四周全是手在拉扯她,那些手冰冷而黏腻,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攀爬。

      她停下了脚步。

      不——她不是停下了,她是跌落下来了,她落在河岸边的碎石滩上,单膝跪地,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头,十指陷进发间,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一句接着一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蜷缩着身体,后背抵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那些声音像是在撕扯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防线,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然后,她看见了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红痕。

      她是为什么会受伤来着?

      那个念头像是一根极细的线,将她快要散开的意识重新串了起来,她猛地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将手掌按在心口,催动一道术法,法力在体内流转,那道暖意将她从混乱中拉了出来,她睁开眼,重新站起身,目光清明了几分。

      她继续沿河飞去,然而没过多久,那些声音又围了上来,比方才更密集、更嘈杂,她的脚步开始踉跄,身形在空中歪斜了一下,差点撞上一块凸出的岩壁,她再一次跪倒在地,双手撑在碎石上,她咬着牙,再一次催动术法,将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然而就算她法力充沛,意志坚定,在这片不断翻涌的死魂浪潮中,终究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重复多少次。

      而此刻,幽暗沉沉的冥河上空,一道修长人影静静悬立。

      君溟就那样停留在那里,低头看着下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拼命捂住头的、浑身颤抖的身影,他的面容隐在冥河幽暗的光晕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冰层下凝固的暗流,无波无澜,却深不见底。

      他看着她再一次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又被新的声音击倒,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爬起、再挣扎。

      他看着她被那些死魂缠上时痛苦的神情,看着她咬破的嘴唇,看着她颤抖的手指。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原来,早在洞庭将天灾真相告知香漓之前,便已先一步寻过君溟。

      “君溟,这是六界唯一的生机。”

      君溟微微偏头,片刻后才开口:“那又如何?就因为这个你要逼她去送死?”

      “你误会了!她若不愿我不会强迫她,但她应当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你只要告诉她,她就一定会去。”

      洞庭沉默了片刻,却依旧没有让步:“不管你怎么说,我告知你真相也只是想让你知晓全貌,你拦不住我,即便你今日困住我,也会有旁人将此事告知香漓。”

      君溟不禁发笑:“比起困你,困住她不是更简单直接吗?”

      “你何苦至此啊!”

      “你若不想我动手,便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若香漓问起祭心珠对神族有无作用,你便告诉她——有用。”

      洞庭一怔:“你如何得知?”

      “你照做便可。”

      洞庭久久凝望着他,目光复杂翻涌,试图从他清冷眉眼间寻出一丝端倪,可他始终神色漠然,无波无绪。

      君溟垂下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坐在角落里,余光瞥见那人从门外走进来,那张总是含笑的脸,如今他仔细回想,却只记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疲惫。

      他将情丝引向一颗珠子。

      珠子炸开了,碎片溅了满地。

      他没有皱眉,没有惊慌,只是靠在柱子上仰起头,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某一扇门彻底关上了。

      他那时不懂,如今懂了。

      那人希望珠子有用,又希望它没有用。

      冥河之上,水声幽咽,万古不息。

      君溟只身独立,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

      “香漓,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了,你才不会抛弃我?”

      他静默伫立良久,久到冥河寒风掀起他宽大袖摆,猎猎作响。

      “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下方碎石滩上,香漓再度被漫天怨灵之声击溃,浑身脱力,蜷缩在地动弹不得,肩头微微颤抖,隐忍又无助。

      这一刻,再如何冰冷克制,心底的疼惜与慌乱终究破了防线,君溟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拳,将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白痕。

      他终究狠不下心坐视不理。

      几乎是同一瞬间,香漓的耳畔骤然安静了下来,那些声音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了,河面上只余下水流低沉的呜咽声,她愣了一下,来不及多想,撑起身子便继续往深处掠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冥河下游的雾中。

      君溟仍然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冥河尽头,是一大片荒草地。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种潮湿而沉闷的气息,没有死魂的低语,没有喧嚣的哭声,只有风声和极远处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香漓落在岸边,环顾四周,荒草没过脚踝,远处有几块嶙峋的巨石,她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唤道:“麒麟神君可在此处?”

      没有回应。

      她正要再唤一声,忽然从一块巨石后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正歪着头打量她,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旧袍,腰间挂着一枚褪色的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是谁在此唤本座?”

      孩童音色软糯,却偏偏端着一副老成持重的语调。

      香漓愣了一下,随即上前行了一礼:“晚辈天界公主香漓,特来求取洞庭仙子所铸的祭心珠,敢问神君是否知晓此物下落?”

      麒麟小手挠了挠后脑勺,圆眼微微眯起,认真回想半晌,稚气的嗓音带着几分懵懂疑惑:“天界什么时候有个公主了?我只记得天界有个毛头小子刚当上天帝,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不见人影。”

      “神君所言,是我父帝。”香漓弯了弯唇角,“那已经是快九万年前的事情了。”

      麒麟瞪大了眼睛:“都过这么久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本座真是睡太久了……”

      香漓抬手在空中凝出一道影像,一颗泛着温润光泽的珠子悬浮在光影中:“神君,晚辈所要之物,便是这颗祭心珠。”

      麒麟歪着头看了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知道祭心珠长什么样,那是我主人的徒弟做的。”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当初八位神尊陨落,六界百废待兴,我们几个坐骑就拿了一些神界的法器给六界分了分,可这珠子又没什么用,当时我给天界送了一颗,又给冥界也备了一颗,结果带在身上忘了给出去。”

      香漓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如今可是在您手里?”

      “我嫌懒得拿,丢河里去了。”

      香漓望去茫茫一片漆黑的水面,波澜不惊,深不见底,她回过头来,看着这个满脸无辜的麒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麒麟走近她,笑眯眯地背着手:“你告诉本座,要取谁的情丝呀?”

      香漓微微怔了一下,垂下眼:“一定要说吗?”

      麒麟没有逼她,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带着几分闲适的老成:“你若告诉本座,说不定本座还能想起来丢哪儿去了呢。”

      香漓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低声开口:“……君溟。”

      麒麟猛地转过身来,那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分:“你要取那小子的情丝?!莫非你们之间——”

      香漓没有否认。

      麒麟看着她,连连摇头:“定然是那小子对你执念过深,让你倍感负重缠身是也不是?本座早瞧出他是个阴暗的臭脾气,没想到这世间,竟也有能让他动心牵挂的人。”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也难怪,毕竟是我主人的弟弟。”

      “他没有很阴暗,你别这么说他……”

      麒麟看着她,看着那双明明已经疲惫到快要撑不住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那样认真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遥遥指了一个方向:“本座记得当初往那块石头后面丢了。”

      “多谢神君。”香漓朝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往那个方向走去。

      麒麟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等等!你当真打算就这样跳进去?那可是冥河!站在岸边都会被死魂缠上,更别提跳进去了!你有没有想清楚啊!”

      香漓回过头来看他:“我没时间了。”

      麒麟急得在原地跺了跺脚:“你们一个二个都这样!为了对方连自身性命都可置之不顾吗?”

      “我只是去拿珠子,不是去送死。”

      麒麟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深沉,他慢慢地松开手,只低声问了一句。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你甘愿赴此绝境?”

      香漓微微一怔。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不周山那个身影。

      “哈哈哈……”

      她突然笑了。

      “原来是报应?”

      香漓抬手温柔揉了揉麒麟圆润的头顶:“多谢神君挂心,我心意已决。”她不再迟疑,纵身一跃,毅然坠入漆黑冥河之中。

      麒麟没有再拦她。

      “祭心珠对神族没用这件事……还是不告诉她了吧。”

      黑色的河水在她头顶合拢,冰冷而沉默地包裹住她的全身,水的触感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黏稠,反而异常清澈,她是龙,本就生于水中,在水里视物如常,呼吸也顺畅无碍,可那些无形的死魂却不像河水那样温和,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攀上她的身体,像无数双冰冷的手缠绕着她的四肢和神识。

      那些声音又来了,比岸边更密集,更清晰,更无处可逃。

      香漓咬紧牙关,奋力往下游去,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将她的意识撕成碎片。

      头好痛。

      我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吗?

      我也很害怕,我也不想去。

      说白了,最煎熬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为什么我还要去安抚别人?

      可我又能去怪谁?怪我们有这样的身份吗?

      干脆就这样瞒着他,我自己去吧。

      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也管不着了。

      好累。

      算了,要不放弃吧。

      就这样吧……

      她的意识被一层一层剥离,视线变得模糊,四肢的力道一点一点流失,她不再挣扎,不再游动,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下沉。

      突然,香漓好像来到了寂月殿,可眼前的寂月殿,与她熟知的模样全然不同,庭中草木萧瑟,四下冷清荒芜,无半分烟火暖意。

      君溟独自静坐于庭角暗处,周身萦绕着死寂沉沉的气息,眼底空洞荒芜,无喜无悲,无念无求,像是世间万物,皆与他毫无干系。

      随后,他手中捏着一道术法,缓缓地、仔细地施展在自己身上,随后他起身走进殿内,躺到榻上,合上了眼睛,他的面容平静,眼角却有一道尚未干透的泪痕,很快他的灵魂离了体,变成了一副空壳。

      香漓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曾经的你不是想睡,而是想死啊。”

      水底深处,香漓豁然睁眼,眼底混沌瞬间褪去,清亮的眸光骤然归位。

      她甩了甩头,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她翻身朝河底游去,目光在那片漆黑的砂石间搜寻,不久便看见一处石缝里有隐约的反光,静静地躺着一颗泛着温润微光的珠子。

      拿到手后她转身奋力向上,冲破层层黑水,破水而出。

      岸边的麒麟站直了身子,看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湿透的青丝紧贴她的肩头,水珠顺着发梢、衣摆不断滴落,砸在碎石荒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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