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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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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来不及了。
闯入老头家里时,对方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藤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的玻璃茶几上还放着一盅清茶。
“老爷子?”晏无咎道。
他敲了敲门,结果没人应,门倒是自己开了一条缝,吓了他一跳。
老头耳背久了,没听见开门声,自己也从来没锁过门,闻声慢悠悠地转过头。
“诶,社区检查吗?”
晏无咎愣了一下,“……对。”
他搀着老头到一旁的床上坐下,眼见天色愈来愈黑,心里焦灼不已。
“老先生,我给您做个头皮按摩,您跟我说一下近况,好不好?”
老头不明所以地“诶”了一声,“你们现在还提供这种服务啦?”
“是啊。”晏无咎苦笑着回答完,伸手摁向他的几个穴位,老头立刻倒头昏睡过去。
晏无咎也不顾及地板有多脏,直接一屁股坐在老先生面前。
他一来便知道没有来错地方,老先生面容慈蔼又是功德之辈,必能长命百岁。
双手交叉,结出一朵莲花,然后迅速切换手印,闭上双眼,嘴中念念有词。晏无咎拿出准备的朱砂黄纸现场作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收!”
气流在晏无咎的周身流转一圈,借着穿堂风将符纸牢牢地贴在了老先生的身上,鎏金暗色朱砂透出隐隐约约的金光,似乎正在吸取什么东西。
晏无咎抬眼紧盯符纸,见它微微摇动有坠落之势,迅速捏出指诀,祭出一块清透的玉在一旁加持。
他能感受到老先生的身上有另一股力量将那些记忆重新吸收到体内,那大概就是先天天道的力量。
这股力量强势而且霸道,人往往胜不了天,更别提与其抗衡。
沉下心,晏无咎重新结气于丹田,七月之夏,冷汗从额间渗出,和鼻血一起流进衬衫。
怎么办。
天道的力量太强了。
泽风犯下错涉及千万人民,又怎能允许他轻易被放过?
可是......
六月纵有飞雪,飞来横祸不过只是一口黑锅。四百年前泽风在无知的境遇下生生担住这口黑锅,一忍就是四百年。
晏无咎,曾是唯一一个替他喊冤的人。
如今也会是。
他喷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强行稳住体内周天的运转。
掐指一算,唯一幸运的是城中村的大门口有一口井。因为修筑的位置不佳,是直接导致这里运势低的缘故。
但是,那里是这个城市唯一的一扇门。
另一个策略浮现在心头,晏无咎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闹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等。
泽风在地下,略显悠闲。
画皮来看望他,结果大门一开就看见一个吓得失了魂的小孩坐在地上哭,一愣。
“什么情况?”她颦眉,好看的眉眼微微下垂,仿佛十分嫌弃地扫了一眼那孩子。
小孩倒是先开了口,把来龙去脉悉数吐了个干净,她才知道这孩子是被吓的如此。
她生不出一点怜悯之心。
“活该,”红唇轻启,“要是我,你现在早就被晾在衣架上了。”
听罢,小孩哭得更厉害了,虽然成功了,而且没出事,但他依然吓个半死,裤子都湿了。
这里的第三人泽风听着,没发表意见,转身给她泡了壶龙井,请她一坐。
“你倒是还有心思做闲事!”画皮生气,却依然拈着杯子细细品茶。
雾气氤氲。
“他把珠子烧了的时候,我确实很懊悔,也很愤怒,”泽风说,“但是,我发现许多事情没有个尽头,如果我与祂的赌注是选择灰飞烟灭与否,我或许会选择前者——我们活了这么久,都活腻了。”
“即便让我带着记忆活三辈子,恐怕我记得的痛苦也要大于欢乐。”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想来想去,还是赢吧。我想要求得一个真相,究竟是我与晏无咎狼狈为奸,还是祂判断有误,千百万人的性命,总不能就这么了了。”
“而且,晏无咎前景无量,世代身负大任又不负所托,比我值得。”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落到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泽风转过身,看了画皮一眼。
“我为他护法,提前一分钟打开鬼门,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
画皮倒抽一口凉气,眼神转了几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又何必这么做。”
“祂守信用,但是一码归一码。一天之内,我一人犯下了四桩罪:进往生院,教唆,偷渡,以及扰乱人间鬼界秩序。这个小孩罪不至此,晏无咎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人,既要求得真相,又想保全朋友,世界上没有如此便宜的买卖。”
“况且想要提取人的生前记忆,晏无咎的道行还不够深……哪怕是他师父,师祖都未必做得到,等到最后恐怕也还是要用上你的符。如此一来,那位定会大动干戈找我兴师问罪,还会将你也牵扯进去,何必呢?”
一盏茶下肚,画皮还欲阻止他,却被他同巫德一起轰出门外,落了灵力加持过的锁。
“泽风!”
一门之隔,那头已经无人应答。
“……”
指针来到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晏无咎手中捻着一纸符,里面承载着老人家所有前世的记忆。他最终还是用了泽风给他的那张灵符,虽然成功了,但这也意味着,那位一定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
与此同时,暗无天日的山林深处,“祂”倏地张开双眼,凌厉的目光迅速定向泽风的位置。
“是你。”
话音落下,一阵风席卷而过,掠过万里山脉向着外城而去。
“……”
十一点五十八分零五十九秒。
打开阴阳眼,晏无咎清晰地看到井底逐渐沸腾的气泡。
随后,一扇宏伟精美的门从地底缓缓升起,伴随一声龙鸣,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上。
门口放着两头雕刻逼真的石狮子,旁边各站一名拿着叉戟的守卫。
晏无咎冷冷地掀开眼皮,注视着紧闭的石门。
三。
二。
一。
鬼门开,万鬼出!
咚!咚!
“……”
将士们转身击缶高歌,天边传来雷声滚滚,浓重阴郁的黑气瞬间布满天地。
石门缓缓张开,像怪物巨大的嘴,曾容纳吞吐了无数魂灵,如今要在一瞬间将他们全部送回人间。
正是现在!
鬼物们纷纷涌出,一片攒动的漆黑间根本数不清数量。它们迫不及待地赶往人间接受他们的祭品,或者贪婪或者期待。
晏无咎捏紧了手中的符。
缓缓开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他向前走了一步。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的半个身子融进了黑暗之中,与此同时,周身开始亮起微弱的金光。
在满目漆黑中仿佛瞬间被吞噬干净,但又的的确确是亮着的。
那是一抹非常显眼的金色。
“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此时,他已经整个人全部浸入了这流淌的长河,万鬼穿心的感受并不好过。
仿佛被丢进冰窖又扔了出来,反反复复几次,再往身上浇上一桶滚烫的铁水。
晏无咎将喉中的血咽下,坚定地抬起脚——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
众鬼向门外行,他偏做一股逆流,忍着钻心的痛行走了几步,又迅速加快脚步。
直到声音渐渐被吞噬,灵魂终于脱离□□,回到了冥界。
“……”
门外,师父将他的肉身提着领子捞出来,骂骂咧咧地坐飞机回去了。
“……”
晏无咎恍惚了一瞬间,清醒时便看见了熟悉的建筑,不做他想,他迅速冲了进去。
门外落了一只铜金色的锁,但是一踹就开。
前脚进了院子,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泽风?”
泽风面色白里透青,双膝跪在院子中间,身下一滩浓稠黑色的血液。
看得晏无咎脸色大变,心头一抽。
至于泽风。
他的身前,是一个掩了面,看不清容貌的……人。说是人也不够恰当,可是晏无咎觉得祂的气质令人很熟悉。
心下了然。
只怕,就是酆都大帝。
“不巧,你们竟是一齐赶到的。”泽风虚弱地说道,仿佛已经料到一切。
身形晃了晃,就要倒下去。
他身下的阵法被血液淹没,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晏无咎深知其中利害关系,一步冲到泽风身前扶住他即将破碎的身躯。想要念止血修复咒,又猛然发现这招在鬼身上无法作用。
酆都大帝的威压迫使二人跪下,祂环抱着双臂审视一切,随后指尖微动,便将晏无咎手机紧攥着的符勾到手中。
“这是……画皮的符。”祂言语中似乎带点笑意,然而两人不敢多言一句。
祂在符上轻轻一划,便算看过了,随手丢掉。
气氛沉寂片刻。
酆都大帝终于开口,祂冷然注视着泽风。
“此注,算你胜。”
话音落下,祂挥手将泽风身上的伤势处理干净。方才还只是吊着一口气的人,这下又重新活了回来。
“我已阅过先前的依据,加之此条,已符合要求。再察过后结果无变,证据属实。”
晏无咎率先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泽风依然没缓过劲,神情有些呆滞。
“然而,”祂停顿片刻,“你犯下四桩罪,两桩生罪两桩死罪,生罪可免。死罪难免,赌注中要求砍去其二,你可有异议?”
泽风摇摇头。
祂又转向晏无咎,“你协同他作乱鬼界人间,罚你来世投做为猫,可有异议?”
晏无咎愣了一下,“并无。”
“既然如此。”
酆都大帝依然面无表情,抬起手,在泽风眉中轻点一下,留下一颗小小的莲花印。
“你便选择何时投胎吧。”
听见这话,泽风怔住了。
“……”
“……”
切切实实。
四百年,这可是,完完整整的四百年。
油锅里煎熬了两百年,出来又带着痛苦煎熬了两百年。
他想过彻底灰飞烟灭,也想过投生为人……但是如今这个条件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他却觉得无比虚幻。
是真是假?
还是,只是一场梦?
酆都大帝曾留下的莲花印保存了他前世的记忆,有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祂便能从过去将事件真相还原,这是祂至高无上的能力。
如今,这份记忆再次回到泽风的脑海中,安安静静地待着,除非他主动将它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