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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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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依然在队伍里排着,今天比昨天还靠前些。
守着门关的冥差都认识他,自然不可能放他进门。泽风于是娴熟地走向老人家,直接说明来意。
老人家听完话一愣,还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乐乐呵呵地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要不是老头子我腰不行了,也准从那儿进去!”
后院有一堵墙,前两年塌了,后来又重新修葺起来。负责修墙的人贪心不足,自己吞了一大笔钱。
剩下的钱用来砌墙,最后造了堵“外强中干”的空心墙。
谢过老人家,泽风绕到后墙,拨开一堆杂草,居然还有一个不小的土洞。
他愣了愣便没再迟疑,撩起袍子便钻了进去。
甫一露出头来,恰逢要寻那人路经此处,打眼一瞧,乐了。
“我拉您出来。”
泽风无奈地伸过手,好歹一身狼狈地进去院子。
晏无咎没忍住,扑哧一笑。
“您怎么弄成这样,总不会是来寻我的吧?”
对方没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还真是啊,”晏无咎有点诧异,刚想问为什么,却莫名其妙地开口说了一句,“您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泽风笑意更浓。
来到这里忽然想起上辈子、上上辈子发生过的事稀松平常,少见多怪。
果然,晏无咎思索了一会儿,抿起唇。
“不对,您就是那位故人。”
“......”
说过一遍,晏无咎的神色愈发凝重。
“您就是那位故人。”他强调道。
一阵阴风刮过,将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刺激出来。
夜朗星稀。
泽风自然不知道他是哪位故人,但既然晏无咎如此说了,便不会出错。
应是想来荒唐,晏无咎眼神中忽然失了原本的恣意,转而一揽泽风入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背。
他愣了愣,说。
“兑,你不记得我了吧。”
兑?
泽风微微蹙眉,两百年来,上一个如此称呼他的是一位浑身功德,眉目慈悲的老先生。
见此,晏无咎苦笑两声,不出所料。
哪怕是他,也只记得自己为了面前这人求情,顶着满身金光跪在酆都大帝面前的模样。
晏无咎知道这人叫做兑,知道他和自己有很深的牵绊,甚至也知道他受尽了苦楚。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受那些苦,如何有了羁绊,这些他竟一概不知。
“为何来寻我?”
泽风从未想过隐瞒,便全盘托出。
“这小崽子!”晏无咎无言以对,知道时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转念问道,“当真有人也曾称呼过你’兑’?”
“一百三十二年前,一位鹤发老者,身长四尺,面目和善。”
晏无咎心下有数,“丢失的那颗珠子,可就是他的回忆?”
“正是。”
“……”
回到泽风家中。
小崽子被泽风揪了起来,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害怕,兴奋地瞪着眼,“我是不是能将功赎过啦!”
“……谈不上。”
嘴角于是又耷拉下去。
他嘟囔道:“我想了想,真的很抱歉,恐怕那是你用来救命的东西吧……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泽风抬起眼皮,淡淡地注视他。
“你去那口钟上,将时间往前调一百二十分之一个时辰。”
“时辰?”
“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晏无咎不知何时从泽风身边冒出来,解释道,“也就是一分钟啦。”
“哦……”巫德咬着唇,他一靠近那口钟就觉得恐惧。
可是他害了人的命啊……
“好,”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那我去吧.....”
钟外所设的禁制与泽风盒子外的一致,只是多了一层酆都大帝设下的威压。
背手而立的两人相视一笑。
时间极速流逝。
泽风从怀里抽出一张画皮的符,交给晏无咎。
“你若实在不能抽出那人的记忆,再用它来……一旦使用,那位也便知晓了。”
然后,看了一眼奔去的少年的背影,回过神来自己运起功,一簇黑色火焰似的雾团便腾空出现,在空中旋转几圈,仿佛勾画出一个太极的图案。
猛地朝盘腿闭眼打坐的晏无咎袭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
这两百年间,泽风唯一练得出神入化的本事便是这招,一记还阳掌。
晏无咎的身影顷刻消失,他自己也跟着头晕眼花,随后不省人事地一头栽倒地上。
“……”
那方,晏无咎被送回人间还有些怔忡。
醒过来二话没说,打断师父为他护法念的咒,上前两步拉住师父的胳膊。
这段时间他本该在地府,钻了空子,依然记得一切。
“先……师父,”晏无咎少有地急道,“西南方身负紫气之人,您可认识?”
老道长没搭理他,转而怒道,“谁将你送回来的——这——是害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
晏无咎心虚地垂下眼睑,飞速回答。
“一位故人。”
“大劫,我就说这是大劫!”老道士气得脸通红,指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偷跑回来,你的神魂会受重创!”
“师父!”晏无咎忧心,“生死之命关天,事出紧急,他……我无法撂下不管。”
师父:“……”
晏无咎破天荒的听见他师父骂了一声。
“小崽子……去吧!”老道士黑着脸拿出手机,上面竟是一张已经定好的机票,乘机人晏无咎。
“还有一个小时就起飞了,赶紧滚去机场。”
你师父永远是你师父。
“……”
巫德后悔无比,一时手欠千古恨,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他现在的感觉仿佛一朝回到濒死前。
他很不幸,是割腕死的。
钢制的刀片刺开皮肤的瞬间,鲜红色的血液裹着气泡咕嘟咕嘟涌上来,冰凉的触感霎时间变得炙热。
一刀下去,伤口剌得很深,不需要补第二刀。
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冷下去,疼痛一直持续着,伤口在不停痉挛抽搐。
距离死亡,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可是煎熬的每一秒他都在想,好痛。
弥留之际他忽然想到,如果再来一次。
他一定换个死法。
起初被带到这里时,浑身酸痛无力的感觉瞬间蒸发殆尽,因此好了伤疤忘了疼。
取下泽风的木盒子时,他有那么一瞬间感到针刺钻心的痛,他没在意。现在越接近那口大钟,肩颈上越觉得泰山千金压顶,腿脚发软。
巫德微微颤颤地爬上山丘,因为害怕还被石子绊了几跤,摔得浑身土灰。
高耸入云,薄雾后的铜钟隐约可见。
圈起巨钟的一圈砌起的石墙,石墙外围安置着薄薄的一层保护层,被灵力包裹,金色萤光流转。
巫德拧着眉。
眼神直勾勾地盯紧了那面看似轻薄的保护层,脖子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直发抖。
“啊———”
“……”
雾霭沉沉,黑色的浓雾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折射不出丁点光线。
周围弥漫着深深寂静,以及厚重的檀木香气,闻久了便令人感到无声的心安。
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谈不上妖治,但是每一笔似乎都承载了天地灵气,自然而神秘。
修长而近乎半透明的手指一张一翕,祂轻轻侧头,端赏着自己的手指,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完全屏住了呼吸。
指尖还把玩着一颗玉润的珠子,在指缝间流走。
不知不觉地,眼神里似乎染上一抹变态的柔意,转瞬即逝。
大殿采用的是传统的中式建筑,一砖一瓦却被雕刻地精致无比,独一无二,或是游龙戏凤,或是卧冰求鲤。
鬼物披着战甲,在宏伟的大殿外依照规定好的路线有序巡逻,分毫不敢有差。
全然没有察觉到,时间已经被人悄悄拨乱。
“……”
一落地,晏无咎迅速打上车,直奔目标那人长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处藏在城中村里的老式筒子楼,被钢筋水泥搀扶着摇摇欲坠,墙皮脱落下来满地都是。
晏无咎戴上口罩穿梭在人头之间,询问了好几次才知道那人的姓名和楼号。
“2310号楼203室许国强……”
挨挨挤挤的平楼之间留不下缝隙,窗挨着窗,伴随着不知从哪传来的恶臭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人的底线。正值夏季,臭气更是熏天,抬眼一瞧,天空似乎都被浸染地暗了两分。
寻了大半日,眼见夕阳快要压顶,却压根找不着楼。
无奈,晏无咎只得当场起卦。
找人本不是大事,然而天道自知孰轻孰重,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晏无咎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时辰,口中念诀,左手掐指算方位。
寅三卯四,未八辰五……本卦雷山小过,变卦天山遁,方位是东北偏北……正南!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鬼门会在凌晨时分大开,届时万鬼涌出,泽风和酆都大帝各持的牌面也将被彻底揭开。
他要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