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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世 我和他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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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兑,我是宁国人,也是梁国北郡王安插在宁国的奸细。
我从小在宁国长大又习得一手好剑,八卦之术在同龄人中更是翘楚,人生似乎是那样完美,我自己也曾一度如此认为。
直到弱冠之年,年满二十那天。
父亲将我拉到书房。二十年来他用无数眼神看过我,慈爱的,严厉的……这是他第一次用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视我,仿佛在衡量一件物品。
过了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告诉我,“你生来就是一枚棋子。”
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曾诉说着我所景仰的故事,如今这些一一化作碎片,被尘土玷污。我试图擦去这些污浊,却最终只能无助地垂下手,点点头。
就这样,我开启了我截然不同的后半生。
首先是更为严苛的训练。沾过毒药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我身上,我却麻木了,浑然不觉。
然后是入朝为官,不出意外,我做了将军。
在父亲手把手的调教下,我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一边搅着浑水,一边为梁国人通风报信。
这些事情一做,就是十年。
父亲去世那天,他把我叫到榻前,我站立着任由他将我的手拉起来,握进他的手中。我半耷下眼皮盯着他花白的双鬓,最终还是选择坐下。
我听见他向我道歉,说他不应该给我这样一个人生,可是为什么呢?我想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接手了父亲的产业后,我成为了和北郡王交涉的第一人。
他们的人与我通信,告诉我,他们预计彻底摧毁宁国,需要我里应外合,配合他们。
我不知他们设想出的方法,于是自己调查,却查出一个令人崩溃的结果。
那是我的心腹,他告诉我,他们要找毒师在水源里下毒,并且找来百名术士斩杀了万人,做出一个万人坑用来祭祀。朝堂上,牵动大臣们造反扰乱那个废物皇帝的视线。
万人坑这东西,一旦沾上就是必死的结局,若是用在宁国头上,结局便可想而知。
届时等到宁国被彻底掏空,乱作一团之际,他们便批亢捣虚,摧毁宁三世的统治并且吞并宁国,改朝为梁。
我觉得可笑。
又觉得悲哀。
那日,我跌坐在被火炉腾热的椅子上,捂上脸却觉得触手一片冰凉。
竟是哭了。
我就这样流泪,流了不知道多久,仿佛要把所有的泪水一并哭干,好斩断自己的优柔寡断。
不知道梁国人是哪里来的信心,当真以为仅凭名誉钱财便能拴得住人。把人当作狗看,最终吃亏的定是他们。
以前他们用相同的手段,或许还有我的命一并牵制住了父亲,然而我无牵无挂,唯一的挂念便是伴随我一起长大的这个国家。
这片土地上承载了我最美好的记忆,还驮负着太多太多美好的人。
想必,梁国人的术士一定算得很准,或许都算出了这场战争的结局。
然而,他们一定算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的衷心。
我怎么可能忠于他们?
我并不傻,知道哪些是乱臣贼子,于是悄无声息地给他们下绊子。但是一人之力就像是水中的鱼,水中未必缺一尾鱼,鱼离了水却必死无疑。
于是,我找到和我一起长大的无咎。后来我弃了八卦,被迫入朝为官,他却依着喜好做了大夫,成为名噪一时的神医。
我找到他和他师父的府邸,和他说了真相,请他帮忙把控水源,并且必要时一定要联合其他大夫予以救治。
他狠狠揍了我一顿。
临走时,他回过头,说:“我信你最后一次。”
其实这并不是最后一次。
为了进一步阻止梁国侵犯,我在他们计划起阵的那天独身一人来到偏僻的山丘,盘腿坐下,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我隐隐约约听见山下寻人的声音,想必是那些叛徒中间有人揭发了我,狗头皇帝正带人前来捉拿我。
做了一辈子坏事,我不求落下什么好的名声了,只希望,能尽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救救我们的人民。
我起了卦,本身就是极有天赋之人,弱冠时也能堪比许多大能,此时起卦倒是十分容易。
周身狂风大作,卷起漫天的尘土和树枝。
身下,我刻了一个献祭的阵法,准备献祭我的一魂五魄用来阻止万人坑的阵法——毕竟他们还差些人数,只能凑出个残阵。
剩下的两魂两魄,则用来为人民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此时一切安好。
随着心头血滴入阵眼,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我咬着牙生生忍住痛意,一字一句地念着祖上传下来的咒。
一字一句。
“……”
我成功了。
我拼了老命,用自己的一魂两魄封死了他们的阵眼,万人坑不会再起作用了。
丧失了这些魂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感知他人恶意,病魔缠身,满脑子秽乱之思的废人。
接下来,我本来预计要继续阵法,将剩下的胎光和爽灵一并祭出,然而时间似乎来不及了。
叫骂声愈来愈近,我手里还掐着决,却被身着盔甲的侍卫架住了身子强行带走。后半部分的阵法被破坏,我很难过。
恍惚之间,我似乎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熟悉身影,我告诉他,帮帮他们。
再后来,我就被以通敌叛国,欲起阵杀害人民的罪名被斩首示众。
不过,我听说无咎没有辜负我的托望,不仅发现了水源的问题,还领着一大批优秀的大夫,在战场上救了好多人。
“……”
我有些累了,灵魂脱离身躯的时候依旧疯疯癫癫地,然后被架去了地府。
罪名严重,这段时间死的人又多,便没有人细查我生前种种,只是盖了个章,便将我丢进油锅里炸了两百年。
其实,这两百年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毕竟缺少了魂魄。不过回到地府被禁锢后便不同了。
他们给我寻回丢失的魂魄,安回身上,虽然彻底失去了记忆,但是我在迷蒙间似乎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大帝,他是冤枉的。”
那是一个浑身功德的人。
“……”
泽风回过神。
酆都大帝睨视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何时投胎?”
泽风沉默了一会。
他忽然看向一旁忧心忡忡的晏无咎。
“我和他一起。”
这回轮到酆都大帝沉默了,祂轻轻抬眼,“看不出,你竟对这地方如此留恋。”
“……”
晏无咎忍不住,轻笑一声,将依然虚弱的泽风搀扶着站了起来,朝酆都大帝鞠了一躬。
待到祂的身影渐渐消失,俩人才彼此搀护着回了房间。
“……”
“谢谢啊。”
泽风率先开口,揉了揉太阳穴。
“没事儿,”晏无咎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刚从武当山下来的小道士,“今晚街上有灯会,去看看吗?”
对方愣住,随后勾起嘴角。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