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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见面 温阮循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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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宴被压在地上,消融的雪化成水渗透他的外衣,沾湿他的里衣。
好冷啊,冷得人心上都结上厚厚一层冰。
4岁那一年,一夜之间,他的境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三年之间,旁人的冷漠、欺辱,他都这么挨过去了,他们提起他的母亲,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讽刺啊,才三年,他已经记不情她的样子,只记得她曾经对他很好,只记得她临死前对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叮嘱。
他之前不懂,他遭受的那些不公和欺辱究竟是凭什么。
凭什么一切让他来承受,凭什么他就人尽可欺?凭什么他就可以被随意安上罪名,然后被肆意辱骂殴打?
他们拿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死死压着他,他们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他们只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都只是饭后闲谈,他们的孩子是孩子,那他呢?他也不过才7岁。
蒋宴拼命挣扎,想摆脱这种无法逃脱、任人宰割的境地,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他停了下来,不再挣扎。
他的侧脸没进冰冷脏污的泥水里,眸色黑沉,有种怪异的平静,深潭一般,从潭水深处涌上来一股淡淡的、无声无息便能浸透人心的绝望感。
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会救他,他只能自己救自己,哪怕……
霸凌者在开怀大笑,而受害者却要被—步步逼进深渊。
蒋宴的一只手摸向腰侧,那里绑着一块破布包裹着的尖锐玻璃,只要将尖端刺进这些人的脖子,他们就……
如此这般想着,突然,一声清脆的呼喊惊醒了陷入魔怔的他。
"爸爸快来,我在这里。”
这是温阮情急之下喊出来的,她想啊,那几个小男孩儿做了坏事,肯定是害怕被大人发现的,父母总不愿意自己孩子犯错不知错,变成坏孩子吧。
她赌对了一半。
他们确实不想让大人发现,如果是自己父母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其他人,那不就得往外传么?
到时候传到这小野种他爹耳朵里,又要借着这事上门又吵又闹,嚷嚷着赔钱什么的。
不给还不走,白天叫夜里喊,大麻烦一个。
回头让他们的妈知道了,少不了又一顿打,怪他们让人看见,惹了麻烦,也闹了笑话。
村里人最喜欢看笑话了。
惦记着怕挨妈的打,他们忙不迭起来跑远了。
眼看着那四个欺负人的坏蛋跑得越来越远,温阮扒着灌木丛的枝杈挪到下面的平地上,拍拍手,朝蒋宴小跑过去。
她跑得有些急,差点滑倒。
落宴还是原来的姿势,蜷着身子,右手握着那块一端缠着破布的碎玻璃,一动不动。
温院见他还躺在地上不起来,以为他还在害怕,便蹲下来,伸出小手覆上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她记得自己害怕的时候,妈妈都是这么哄她的。
她一边轻拍他的肩膀,一边轻声哄着他:“乖宝宝,不怕啦,坏人被吓跑啦……”
小姑娘突然愣住,被拍开的手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红了一片。
她呆呆地怔住,跟半坐起来的蒋宴对视,因为疼,她的眼睛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却始终没有泪珠落下。
蒋宴长年受欺负,戒备心很重,轻易不让别人碰他,因而拍开她的手用的力气并不小,一点儿也没收着。
他漠然地盯看眼前看起来就很娇贵的小姑娘,想象着一会儿她哭起来,她口中的爸爸来教训他的场景。
然而,这么娇贵的小姑娘眼角挂着泪直愣愣看他半晌,也没哭,安安静静的,还坚强地小声吸了吸鼻子。
相对无言。
最后是蒋宴先打破无言的对视,他站起身,比站起来的温阮高一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温阮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马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小哥哥,你受伤了,需要上药。”
“我之前磕着碰着,都会上药,上药好疼,颜色也不好看……”
“小哥哥,你衣服湿了,天这么冷,会感…感…”温阮在他身后念念叨叨,小嘴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这会儿突然卡壳,想不起来那个词是什么了,干脆了换一个。
“会生病的!”
“小哥哥,你走好快,我快跟不上了,可以等等我吗?”
“哥……”
“闭嘴!”
蒋宴经常上山,走山路也如履平地,速度不见慢,温阮在他身后跟得艰难,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念叨着。
他不想理这小孩儿,却又被这小孩儿念叨得心烦,忍无可忍,低声呵止住她。
他不再往前走,转身盯着温阮,这小豆丁跟了他一路。
他不说话,温阮也不敢再说,睁着大眼睛呆呆地跟他对视。
明明对面的小哥哥已经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眼神凶得能把她这么大的小孩儿吓哭,她也不避不躲,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
终于,是蒋宴先败下阵。
“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语气里压着烦躁。
“我、我见你受伤了,衣服也湿了,会生病……”
他脸色微僵,随即恼羞成怒,“所以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还是来假惺惺地装好人?”
这么久了,这些个无聊的把戏还没玩够吗!
先把他往死里欺辱,再换个看着纯良的人向他施以善意,最后那人再将他推向更深的恶意。
一遍遍地提醒他: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别人的好!
他眼底的怒气逼得眼角一片血红,脸上一块青一块紫,衣服单薄又破旧,积在衣角的水珠缓缓坠在雪地里,整个人狼狈不堪。
温阮不是很懂他的话,只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生气,她抿着嘴唇想了想,而后从衣兜里摸出外婆给她塞的巧克力和奶糖,捧到他面前。
“你吃,吃了心情会好的,我试过了。”
“很甜的,其他小朋友我都没有给过,给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不生气,只是凭着记忆里妈妈哄她的法子来哄他。
蒋宴的怒气僵在脸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而落在她手上包装精致的糖果上。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知道它叫糖,也知道,它很贵,村里那群小孩儿也只在年关吃过一两块儿。
之前还在他面前炫耀它有多甜。
甜?
他对这个字的记忆已经很远了。
他又对上小姑娘的目光,眸子清澈透亮,流露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单纯。
她不像是陈家村能养出来的人儿,这身打扮,这双眼,这里的小孩儿都自私精明得很。
又或者……她比那群小孩儿都能装。
他接过温阮手里的巧克力和糖,当着她的面拆开,两种不一样,他各拆开一个。
果然跟他见到的不一样,那群跟他炫耀的小孩儿吃的糖明明是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而这两个,一个奶白色,一个黑褐色。
他自嘲地笑,赌气一般抓起那块黑褐色的放进口中,等待恶作剧生效。
而他等来的,是口中弥漫起的一阵阵醇厚香甜,他第一次吃巧充力。
结果与预想中不一样,蒋宴的瞳孔有一瞬被惊得放大,又迅速恢复平静。
温阮的小圆脸上满是笑意,声音里都带着明晃晃的欢喜:“我说的是对的是不是?”
她隐隐窃喜,她的办法是有效的。
可眼前的男孩却猛地将手中的糖扔掉,恶狠狠地朝她低声呵了一句。
“滚!”
转身带着一身狼狈逃离,钻入林子里不见了身影。
温阮被吓得一抖,半晌没反应,站了一会儿,向来时的方向,慢慢扶着树干离开。
待她走远了,蒋宴从一处斜坡上来,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并未走远,只是往这边走顺势躲在斜坡下,偷偷窥伺着温阮的举动。
他找到被他扔掉的糖和巧克力,将拆开的那块放入口中,带着雪的凉意,奶香味抚慰着他的味蕾。
风拂过雪粒,带出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蒋宴直直地站着,手指微微蜷缩,手心里是剩下的巧克力和糖。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小姑娘可能真的不是这里的人,他没有见过她,况且,这里的小孩儿可不会这么大方给别人,尤其是他,这么昂贵的吃食,他们也买不起。
如果她不是陈家村里的人,那么这一切就能串在一起了。
她不是这里的人,所以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父亲是谁,所以能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救他,所以她能对他抱有纯粹的善意,所以她愿意靠近他。
他无声地笑了,微长的头发盖住他黑沉的眸子,眸中的光忽明忽暗。
如果她知道了呢,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父亲是谁,她还会救他,还会靠近他,还会对他笑吗?不一定,她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又或者,她根本没机会知道,她不过是跟父母来探个亲,很快就走。
三年黑暗,一朝见光。
这光又能在他的世界里亮多久?
蒋宴不敢冒险,所以他逃了,侥幸得来的好,不能打乱他的生活。
握紧手中的东西,他转身向山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