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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辈之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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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与楚灵穿过深宫曲折的回廊,依旧为楚承朝担忧。皇帝表面喜爱这个长子,在西南诸蕃尚未归附的旧年,楚承朝曾被立为太子。后来西南尽收版图,他的太子之位自然也悄无声息被褫夺。
楚承朝从未抱怨过半句,依旧爽朗大方,可其他兄弟眼中那份忌惮与猜疑,却从未因他的退让而消散。
他母妃慕妃慕青的宫殿位于宫苑僻静一隅,院中花木扶疏,不似别处那般刻意雕琢,反倒有几分山野逸趣。两人踏入殿门时,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飘来。慕妃正在宽大的案几前揉面,她衣袖挽至肘间,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指尖沾着细白的面粉与淡淡的油光。案上摆着已捏成形的点心,形如海棠初绽,花瓣层叠。
“呀,沁儿灵儿来了?” 慕妃闻声抬头,眉眼弯弯。她手中不停,用小巧的银刀在面团上划出细纹。
“刚给你们大哥做了好些呢,西域那地方干冷得很,我多备些点心,让他带着。这孩子,从小胃口就好,又总喜欢把吃食分给底下兵士…到了战场上,饥一顿饱一顿的,怎么受得住!”她语气轻快,可眼底深处那抹忧色却无法隐藏。
楚灵上前,轻声安慰:“慕娘娘别太担心,哥哥骑射功夫了得,定能平安!”
慕妃手下动作一顿,轻轻叹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西南那块地方,怕是保不住的。陛下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一些…”
她摇了摇头,将一枚成型的海棠酥小心翼翼放入垫着油纸的篮中:“我这当娘的,没别的念想,反倒盼着他别立功勋,安安分分待在西北就好。天高皇帝远,做个寻常百姓,牧马放羊,自在潇洒。我嘛,就在这里守着…”
楚沁心中酸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慕妃是这深宫里很特别的女子,她性子活泼,爱钻研各式糕点。她做了点心也总会大方地分送各宫,从不参与妃嫔间的争斗。更鲜为人知的是,她身负不俗武艺,每日鸡鸣便习武。
忽然,慕青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用靛蓝土布包裹的物件。她神色变得郑重,轻轻掀开布包。
里面是一尊木雕神像,神像是一位女子,面容圆润饱满,神情慈和而威严。她一手怀抱婴孩,另一手紧握一柄长予。
“这是西南我们部族的母神,她保佑女子平安生产,也护佑部族征战胜利。在我们那里,没有‘父亲’、‘丈夫’,女子都住在母家的大屋,姐妹、母亲、姨母互相照料。生孩子是喜事,不会被丈夫用作工具…”
她指尖轻抚过神像的矛尖,眼中是无尽的向往:“我们那里的女子身强体壮,上山能打猎,下地能耕种。我一直想什么时候能带你们去看看,那样,你们就不用被困在这里。阿朝一直记得你们不想出嫁,私下里还和我念叨过,想着能不能先让你们假装许了人家,过后再悄悄接出来,送到西北或西南去。西北有大漠孤烟,西南有层层叠叠的梯田和临水而建的高脚楼,到了那里,天大地大,自由自在。”
楚沁只觉心中钝痛,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空洞。楚灵早已泪流满面,猛地扑进慕妃怀里,紧紧抱住她坚实的臂膀,哽咽道:“慕娘娘,我想走啊…可我还有母亲…”
慕妃的泪水也肆意流淌,落在楚灵发间,但她还是轻轻拍着楚灵的背。
楚沁不由攥紧拳头,没有力量庇护的梦想,永远只是空梦。只有站得足够高,手握真正的权柄,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让慕妃口中那个“女子健康强壮、自由自在”的世界,不再只是遥远的回忆与憧憬。
父皇真的会放过西南吗?若有一日刀革再起,哥哥和慕妃该如何自处?难道自己,只能作为旁观者,无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离开慕妃宫殿时,她和楚灵手中各多了一篮海棠酥。走在渐暗的宫道上,楚沁停下脚步,望向身边眼眶仍红着的楚灵,声音低沉而坚定:“灵儿,我很快就能出宫了。不能再等了,我必须真正开始做些什么。”
楚灵拭去眼角残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我也快及笄了。我们出去了就可以召集更多志同道合的女子,慕妃娘娘的族人可以暗中联络。先想办法将一些慕家的姑娘悄悄接出来安置,西北那边,我们或可寻机传递消息,必要时也能对承朝哥哥有个照应。”
两人借着朦胧夜色,低声谋划起来。若想建立属于自己的根基,便需具备武力、财力、神权、教育、工农民生、对外联络。
“我来负责武备与‘神权’之事,武力是基石,需建起山庄别院,秘密训练女子习武。女子气力或不如男子,便更需技巧与器械,琢磨更适合女子使用的新式武器、阵法。至于‘神权’…” 她沉吟道,“女子历来被排斥于庙堂之外,欲参政掌事,或需另辟蹊径,从天命、鬼神、民间信仰中寻一个名正言顺的依托。钦天监或可设法接触,民间供奉的母神、女仙信仰,更可善加引导利用。”
楚灵点了点头:“财力、教化、工农生计、对外联络,我来想办法。积累财力需通畅商路,经营产业,初期或可从女子常做的纺织、草药等入手,逐渐扩展。教育是根本,要搜罗、编撰适合女子阅读学习的书册,聚拢有识女子,开蒙启智。手工业与农业是立足之本,需有自己控制的田庄、作坊,方能不仰人鼻息。对外联络可先借后宫,逐渐形成我们自己的消息与关系脉络。”
不久之后,就到了出宫的日子。公主府坐落于皇城东侧,门楣上御笔亲书的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府邸占地极广,飞檐斗拱,气派俨然。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极为开阔,绕过正殿,后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了活水成湖,湖心筑有高台水榭,曲廊蜿蜒,连接着大小院落数十处。库房、马厩、仆役住所一应俱全,应是照着亲王府邸的规制建造。
母亲与楚沁同乘而来,她一路沉默,进入正殿四下打量一番,屏退了引路的内侍与宫人。她望着女儿,眼中不再是宫中惯有的或焦躁或压抑的神色。
她开口,是难得的轻快:“如今,你总算有地方能施展拳脚了。”
楚沁蓦然一怔,母亲素来将家族荣誉与宫廷规矩放在心间,即便内心不甘,也从未有过丝毫逾越之念。
母亲忽然笑了,她仰起头,朗声吟诵:“女子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沁儿,娘永远支持你!”
楚沁心头剧震,她张了张嘴,却听母亲语气一转:“但你要记住,切不可动用你父皇赏赐这府邸的明面产业,去行暗事。这里,是你结交人脉、摆开公主仪仗的台面,真正要做事,须得借助民间,掩人耳目,更要时刻提防皇家无处不在的眼线。”
母亲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在京郊有一处陪嫁的庄子,连着一大片田产。这些年,并未荒废,一直由我从家中带出的几位嬷嬷同一些信得过的旧人暗中经营着,收益不算极丰,却也稳妥。”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温情与决断:“我娘家还有几位姐妹,三姐、四姐、五妹,她们命途多舛,嫁的人家算不得好,自己又只生了女儿。女儿们有的已出嫁,在夫家过得不如意;有的待字闺中,前途迷茫。她们手中,都有积年的私房。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为女儿、为自己谋条别的路,却又茫然无措,不知从何做起。”
楚沁有些惊讶,母亲从未与她深谈过娘家这些姨母的详细境况。
母亲目光如炬,声音大了些:“用这些年大家零零散散攒下的钱财,以我那庄子为基础,可以扩建一番。明面上仍是田庄,暗地里让女子习武!无论什么时候,力量都是最重要的!”
楚沁心中豁然开朗,急道:“那便请母亲尽快与几位姨母联络!”
孟西望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神色冷峻,“沁儿,你们年纪轻,满腔热血,极易被某些看似同病相怜,实则别有用心的女子蒙蔽利用。若贸然行事,帮了人反被从背后捅一刀…”
楚沁闻言,后背陡然渗出一层冷汗,她之前未曾深思这等险恶的人心算计。
孟西望见状,伸手将她揽近:“你还小,许多事想不周全实属正常。这,便是母亲存在的意义,告诉女儿生存之道。你要切记,挑选人手,需有章法。首要,是那些无所依傍之人,譬如始终无子、在夫家地位岌岌可危的母亲。其次,是她们尚且年幼的女儿。最重要的,便是各府中那些被主家欺凌的丫鬟,她们身在最底层,对现状的憎恶最为真切,也最易被许诺的活路打动。选择之后,还要加以考验,根据志向,由近及远,各司其职。”
她叹了口气,似有无奈眼中:“若在现有秩序中尚有利益可图,她便很难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开辟新天。真正能成为我们根基的,是那些退无可退的人。她们为了活命,自己就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根绳索。所以在接触之前,便要思量清楚:是她们现在依附的男子能带给她们更多,还是我们能带给她们更多?唯有当我们能提供远的超过她们现有的利益或希望时,合作方有可能。这些人可以发展为眼线,传递消息,但核心的力量,必须建立在那些被彻底抛弃、再无回头路的女子身上。而那些年纪小的女孩,心性未定,细心教导,定成大事。”
母亲这番话,将她原本朦胧空泛的设想,瞬间凝聚为具体策略。她重重点头:“母亲教诲,女儿谨记。”
孟西望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十名宫女。这些是她们母女多年经营,真正可称“心腹”之人。她招了招手,为首一位名唤拂云的女子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