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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脉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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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脚步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寂寥,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混在穿堂风里,有些飘忽:“总是想起你们小时候…我这个当爹的,一点也不负责任…你那些哥哥们,都变成了小老头,那么小,眼里就全是阴谋和算计。这样…真的可以快乐吗?他们才这么小,他们这辈子该怎么过?”
他顿了顿,想起了楚灵:“灵儿也不开心,害怕男子…可怎么躲得过呢?”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楚沁,望向更远处模糊的宫殿轮廓,神情陷入遥远的回忆:“看着你们,我也想起我的小时候。以前,我那些兄弟姐妹之间,也全是算计。只有一个人对我好…最后,也不在了。她也是算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了。这有什么意思呢?若是早知今日,她还会那般吗?”
他深深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摸了摸楚沁的头,动作有些生疏的温柔,“我好像从来没有童年,一出生,就已经老去。这地方真不好啊,大家都老的多么快…”
楚沁怔怔望着父皇,他不算老,可神情是那样哀伤,眼中没有她想象中帝王应有的精明与锐利,只有一种仿佛历经百年、看尽无常的疲惫和沧桑。这个人在她眼里,曾经是平面的,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变得无比立体,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空壳的普通人。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塞进楚沁手里。那是一个瓷娃娃,娃娃的眉眼、神态,分明就是她年幼时的模样。娃娃裙角飞扬,正做出扑蝶的姿态,笑得无忧无虑。可若细看,那眼神却是倔强的。
“我喜欢做这些瓷娃娃,每次看着它们,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我没有过的小时候。那时候没人管我,我缩在角落,抱着我的小娃娃,瑟瑟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的指尖拂过瓷娃娃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它,“小娃娃多么可爱,可这个世界…又是多么残酷。”
他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缓缓离去,明黄色的袍角拖过冰凉的地砖,那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楚沁握着那个小小的、笑容灿烂的瓷娃娃,不由想,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如果有一天,他死在自己的野心之下,自己会不会有一点点遗憾?她从不屑去幻想什么虚假的父爱,可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或许龙袍之下,也包裹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两个人,终究是陌生人。哪怕见过许多面,哪怕他曾让她,瞥见过一瞬所谓父爱的虚幻阴影。
她也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回廊。一抬眼,却见楚承安闲适地倚着不远处盘绕金龙的廊柱,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没有穿往日那些繁复鲜艳的衣裳,只一袭样式简单的深蓝衣袍,脸上洗尽了铅华,再无厚厚的脂粉。过往那个熟悉的“安安姐姐”的影子,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见她看来,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近,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伸出手,指尖漫不经心地缠起她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妹妹,离那个男人远点。”
他的目光越过楚沁的肩头,怨毒地刺向皇帝离开的方向,“那个不安好心的畜牲,谁知道他脑子里转着什么下流念头?这种畜牲,对谁都能下手。”
楚沁心头一凛,蹙眉低斥:“不要胡说!”
楚承安非但不退,反而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耳语:“这只不下蛋的公鸡…你真的觉得,我们血脉相连吗?”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他所有的,都是抢来的。”
楚沁让他不要听信旁人的胡言乱语,但心底只余了然。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并非母亲所出。很久以前,她就偶然听到宫人议论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玉贵妃从一位刚咽气的低阶宫人那里,抱回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
楚灵也曾对她说过,自己明确知道生母是一位早逝的低位嫔妃,薛妃待她不冷不热,从未真正将她视如己出,甚至私下里,薛妃偶尔会流露出对那位能留下自己骨血的女子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
至于楚承安的身世,更是宫闱内外公开的秘密。他长得与传说中的十王楚钰有九分相似,楚钰,被称作楚国第一美男子,其母系有西域血统,生得高鼻深目,容貌昳丽,身高九尺,异于常人。楚承安未满十八,身量已逼近九尺,挺拔远超诸位兄长。楚王室除了楚钰,从未出过如此高大的子弟。
楚承安仿佛看透了她心中的疑惑,笑容愈发戏谑,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他和我们…都有仇呢。”
他如数家珍,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大哥、二哥是五王的一对双生子,三哥是旧相识临终托付,四哥、六哥是六王府里妻妾的孩子。你和灵儿,是七王、八王各自留下的独女。小七…呵,是私通的,所以年纪小。”
他顿了顿,欣赏着楚沁陡然苍白的脸色:“他当年踩着兄弟的血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把活着的哥哥们或杀或囚。五王府、六王府那两场意外的大火,你猜是为了什么?你的生父生母,安安分分去了封地,却死于匪患,你猜又是为什么?”
楚沁转过头::“无稽之谈!市井流言,岂可当真!”
楚承安不再争辩,只是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脸上瞬间又换回了那副天真的笑容,快得让人心惊:“妹妹,大哥要出征西域了,我们去送送他吧。”
那一刻,他眼底毫无笑意的冰冷,与他脸上的天真割裂开来,显得无比虚伪。楚沁骤然发觉,这副美丽皮囊之下包裹的灵魂,早已和那座龙椅上的男人没有本质区别,甚至更加阴险难测。父皇至少还会流露出对孩子的些许关心,对妃嫔怀有亏欠,甚至会躲起来做瓷娃娃。而他呢?在这惊心动魄的美貌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心肠?
她想起父皇口中那些未老先衰、眼中只有算计的哥哥们,让他们登上高位,难道不是重复父皇的悲剧,让所有女子与孩童,继续在绝望与阴谋中挣扎、消亡,进入永无止境的黑暗循环吗?
不。
她会砸碎这个循环,这才是对父亲最大的孝顺。
孝顺,哈哈哈,她心里只有寒意。
楚承安已转身走在前面,深蓝的衣袍被风吹起。走了几步,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的头发越长越长了,可再也没有人,给我梳了…”
宫门口已是人影攒动,楚灵和其他几位皇子已在那里等候。楚承朝与楚承轩皆是一身戎装,准备一同奔赴西域。楚承朝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开朗,见到楚沁,眼睛一亮,大步过来,抱起她转了一圈,朗声笑道:“沁儿长大了!等哥哥回来,给你带西域最漂亮的弯刀!”
楚沁拽了拽他的甲胄,小声而认真地说:“哥哥,你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楚承朝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知道啦!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哦!”
一旁的楚承轩早已褪去幼时的圆润,变得精瘦强壮,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包裹着,倒添了几分威仪,只是眉宇间的阴郁挥之不去。他显然对这几个丫头片子的叙旧不感兴趣,不耐地催促:“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楚承明不像幼时那般只知跟风嘲笑,反而活跃得很,围着两位即将出征的兄长叽叽喳喳,问西域风物,说江湖趣闻,眉眼间竟多了几分侠气。
楚承文则一如既往,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面容严肃,似乎仍在思索某条律文的漏洞,对眼前的离别场面漠不关心。
楚承安安静地站到了楚灵身边,楚灵偏过头,刻意不与他对视,只上前几步,将一个小包裹塞进楚承朝手里,声音轻柔却清晰:“大哥,里面有些治伤止血的药,还有些防冻的膏药。西域苦寒,千万保重。”
楚承祈拍着手,笑得没心没肺:“打仗去啦!真厉害!”
最小的楚承烨懵懵懂懂,从楚灵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热闹。宫中无人与他玩耍,唯有楚灵耐心陪他,他便像小尾巴似的,总喜欢跟着这个安静的姐姐。
风卷起旗帜,猎猎作响。车马即将启程,奔赴遥远而未知的沙场。楚沁对楚承朝挥了挥手,这是深宫之中除了妹妹唯一善良的人,只希望他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