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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梧桐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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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云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照实说:“公主,您心怀大志,可拂云斗胆说一句,您似乎总觉得,若一位女子甘于现状、不愿反抗,便是她眼界狭窄或懦弱糊涂…”
她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其实未必。有时,那恰恰是聪明人审时度势后的选择。她们清楚改变的代价有多大,也看得清自己当下最需要的是什么。她们或许会抱怨,会诉说痛苦,但那痛苦,未必是真的想挣脱牢笼,可能只是需要将那份沉重转嫁出去些许,然后继续回到原处。”
楚沁一时哑然,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曾暗自觉得母亲困于宫闱争斗可笑,也曾对那些逆来顺受的女子怒其不争,可细想之下,自己今日能站在这公主府中谋划未来,何尝不是建立在母亲多年隐忍的基础。人皆畏难,皆惜身,此乃常情。
她郑重地向拂云,也向旁边几位宫女行了一礼:“拂云姐姐所言极是,是我先前思虑不周。日后诸多事宜,还望姐姐们多加提点,我有时说话做事没有分寸,实在是抱歉了!”
拂云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声音多了几分暖意:“其实人心最是敏锐,您是真心站在她们的角度替她们谋划出路,还是仅仅将她们视作达成宏图的棋子,她们自然能感受得到。这世上,无论男女,罕有真正的蠢人,切不可被表面的顺从或麻木所蒙蔽。”
楚沁暗道侥幸,若非有身边人提点,自己恐怕早已踏入歧途,甚至未曾起步便已被人抓住把柄。
拂云继续将几人这些时日私下商议的计划告知:“公主府开府,应有施粥舍饭、彰显仁德之举,这正是与民间女子建立联系的最好时机。那些衣食无着、挣扎求存的贫苦女子,最易被一处安稳的所在吸引。至于直接在各府宅院中联络女眷,正如贵妃娘娘所言,牵涉太广,人心难测,且易走漏风声,可暂缓图之。”
她抬手引来三位女子,接着往下说:“这三位姐妹武艺高强,也认得几位以武谋生的女子。她们或可成为师妇之选,前往郊外庄子教导女子习武。”
话音未落,一位名叫凤鸣的宫女上前一步。她肩背挺直,行了江湖的抱拳礼:“公主,凤鸣粗通拳脚,也认识几位可靠的习武女子,都是从武馆出来的,招不到人就让我们凑数,到了年纪就把我们赶走,甚至用我们当人情,真是可笑。凤鸣愿毛遂自荐,负责招人之事。此外,训练需有章法,凤鸣可试着将所知所学的武艺,编撰成简易的册子,以便日后教授时有统一标准可循。”
她望向楚沁,目光灼灼:“那庄子,既然意在引凤栖梧,不若便叫梧桐山庄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凤鸣有些不好意思,却仍坚定地说:“一只凤凰鸣叫,终究势单力薄,唯有众凤齐鸣,盘旋于九天之上,方能引来真正的天光大亮。”
楚沁心中一动,百凤齐鸣…那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景象。
计划既定,便立刻着手准备。公主府开府施粥的告示很快在大街小巷张贴,楚沁特意吩咐,除常规粥饭外,另备一份用包裹好的月事带,单独发放给前来领粥的女子。
施粥当日,公主府侧门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粥棚。楚沁有意将女子和男子分开,设了两处粥棚,男子那边由几名内侍负责。女子粥棚这边,则用屏风隔出了十个相对独立的小区域,每队一次只容一名女子进入,由楚沁、拂云、孟西望等人各领一队,亲自为她们盛粥、递上月事带。
楚沁手持长勺,为面前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舀上满满一勺稠粥,状似无意地轻叹:“这般天气,还要出来为家人奔波,真是辛苦。家中几口人用饭?若不够,可多带些回去。”
那妇人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说起家中懒散的丈夫、年迈的婆母和两个瘦小总是挨打的女儿,语气满是愁苦。楚沁静静听着,判断着她话中的信息。若遇到提及家中只有女儿丈夫婆婆不堪、或自己尚无子女、或自己就还是个孩子的女子,她会在递过月事带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告知:“晚间府内另备了些饭食,需要可至府邸西侧小门,只说白日来领过粥的便是。”随即,递给女子一块丝布,当作信物。
到了晚间,月挂柳梢,公主府西侧一处僻静角门果然摆开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热腾腾的饭菜。除了白日得到暗示的女子,也陆陆续续来了些听到风声、试探着前来的陌生面孔。
楚沁和拂云等人并不拒绝,但会对这些新来的女子温和询问几句,记下她们的姓名、住址和大致情况,并告知:“公主怜惜大家生计不易,这几日晚间皆有饭食,可常来。”
自此,公主府的粥棚与晚间便饭成了常例。特别是晚间,女子们前来,舀饭取菜,逗留的时间往往更长。楚沁等人便借此与她们慢慢攀谈,今日问句家常,明日关心孩子,日复一日,渐渐熟稔。哪些人只是纯粹来讨口饭吃,哪些人眼底深处藏着不甘与渴望,便在这一次次的闲谈与观察中,慢慢清晰起来。
待到时机成熟,楚沁或拂云便会对着筛选出的目标,在无人注意时附耳低语:“后日此时,来府中取件半新的冬衣吧,御寒。”
有的女子来了,有的或许因胆怯或变故未能出现。对于那些如期而至的,楚沁会在僻静处,看着她们忐忑又期待的眼睛,轻声问:“若有一个地方,可以凭自己的力气挣饭吃,不必仰人鼻息,也不必担心被随意发卖欺辱,你们可愿意?”
这些被选中的女子,多是带着女儿被逼改嫁或无处容身的寡妇、被家中视为累赘动辄打骂的女孩、只生了女儿且在贫困与丈夫拳脚下苟延残喘的母亲,她们的生活早已看不到希望,骤然听到这样一个去处,眼中迸发出的多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急切,再加之觉得公主代表皇室,一定可以救自己于水火,几乎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于是,在一个个深沉的夜色里,这些女子被悄无声息地分批送离公主府,登上遮掩严实的马车,驶向京郊的梧桐山庄。
率先前往的凤鸣与几位武艺精湛的师妇,早已将庄子内外安排妥当,并立下了规矩:凡入庄者,除年纪尚幼的女童外,必须至少携带两位女性血亲同来。入了庄子,一家人不得同时外出,须至少留一人在庄内。
有的女子听到规矩略有担忧,然而庄内的景象很快平息了她们初来的不安与猜疑。屋舍虽不华丽,却干净结实,有足够的田地可供耕种,有织机可供纺纱织布。每日的饭食虽是粗茶淡饭,却比她们在外颠沛流离时好了太多。更有按季发放的衣物,可以御寒。对这些在外饱尝艰辛的女子而言,这里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好去处。她们只当是公主心善,为她们开辟一方净土。
训练并未急于求成,凤鸣深谙循序渐进之道,初始只是带着她们做些强身健体的操练,学习最简单的防身招式,同时安排她们参与庄内的耕种、纺织、炊煮等劳作,先以适应为主。
梧桐山庄实行明确的奖赏与考核制度,每月根据各人在武艺练习上的进步、田间和织机前的勤劳程度,分配不同份额的米粮、布匹、铜钱。做得好的,还能获得学习更精深武艺或手艺的机会。
满一年后,庄内开始进行第一次分流。经过一年的观察与尝试,每个人的天赋与倾向已大致显现。筋骨强健、对武学表现出浓厚兴趣的,被编入武备序列,由凤鸣等人倾囊相授,训练更为系统严格。善于耕种者,主要负责田庄产出。擅长烹调者,掌管庖厨。心思细密、纺纱织布手艺好的,集中在工坊。更有极少数识得几个字、头脑灵活、处事冷静的,被拂云暗中留意,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文书整理、物资调配事宜,算是谋士预备。
而在第一年里,所有人无论日后方向如何,都需涉猎所有基础项目:习武强身、耕种之法、煮饭熬粥、织布理线和识字读书,以此有独立生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