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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结局:永恒王座 ...

  •   楚沁一路北上,车马颠簸,碾过冻土与荒原。一路的所见所闻,比楚灵所述更为绝望,那就是人间炼狱。虽然女子联盟的旗帜已在一些村镇竖起,但北地一年中超过一半的时间大地皆被冰封,收成稀薄。道旁随处可见蜷缩的尸身,许多只着褴褛单衣。

      活着的人眼神空洞,在冰天雪地中翻找着一切可御寒、可果腹之物,从倒下的同伴身上扒下破布,为了一口吃食彼此撕咬。楚沁曾以为那些算计便是人间至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过往数十年的锦衣玉食,究竟建立在怎样深不见底的苦难之上。那些从这般炼狱里挣扎爬出的人,心中哪还有余地容下尊严?活下去,便是唯一的心愿。她想起自己曾鄙夷的天真表演,在此地,那是多么奢侈的情感…

      她试图通过旧日渠道联络纥奚乘云,但所有路径皆杳无回音。直至抵达烽火连天的边境,残酷的真相才劈面而来:云国与戎国,已成过往。大凉铁骑踏平北方,纥奚乘云凭借圣女军横扫诸国。然而,她虽权倾朝野,却始终被大凉正统与纲常伦理所缚,不敢公然以女子之身彻底改制。圣女司对外仍需宣称是摄政王的后宫,她可以扶持公主,却在最终决断前犹豫了,不愿引发国中内斗,恐惧周遭虎狼趁虚而入。

      而阿修齐则见势不妙,果断舍弃戎国残名,率精锐部众全数投入女子联盟。慕容明月在云国内部的压制与外部大凉兵锋的双重逼迫下,仓促起事,却终究未能挽回倾覆之局。城破之时,她被宗室与残臣推上皇位,只为担下女祸误国的千古罪名。她在位仅三日,便随云国一同葬入历史尘灰。

      若女子联盟最终不能胜出,恐怕这几国的覆亡,都少不了一句牝鸡司晨吧…

      她第一次披甲执锐,亲临战场。初时她居于中军,被层层亲卫环绕,但很快,她就适应了这残酷的沙场。她开始亲自指挥,在实战中锤炼出独当一面的能力。大凉铁骑虽悍勇,但远征至此,漫长的补给线成为其致命弱点。楚沁抓住这一点,依托楚灵早年经营的贯通南北的商路,持续输送物资,坚持以坚固城防与游击袭扰结合的打法打消耗战。

      她严令部下不得扰民,反而分出军粮赈济濒死的百姓,协助他们筑垒避寒。而大凉军纪散漫,劫掠虐民之事时有发生。两相对比,民心悄然归附。许多百姓自发组织起来,为楚沁的军队传递消息、修补工事、照料伤员,省去了许多安抚管理的精力。

      她并非一味固守,看准时机,她精心策划了数次奇袭。一次她佯装主力粮队遇袭溃散,诱使一支追敌心切的大凉精锐骑兵深入峡谷。待其队伍完全进入,埋伏于两侧山崖的军弩齐发,特制的浸油火箭倾泻,谷中顿时人仰马翻,火海一片。另一次,她利用冬日河道冰封,亲率一支敢死队夜行数十里,悄然踏冰绕过敌前哨,直扑其后方的屯粮小寨,点燃粮草。最重要的一役,她分兵多处佯攻,吸引敌军主力调动,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甲士,借夜色与地形掩护,突袭防守相对空虚的侧翼三城。内应同时发难,一夜之间,三城易帜。这是对峙以来首次重大进展,军心为之一振。

      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将领,目睹她用兵果决,面上也露出几分敬佩之色,但她知道这些敬佩多么虚伪。有几场为配合更大战略意图而主动示弱的战役,虽成功将敌军诱入预设的包围圈,最终取得了更大胜利,但在过程中,那些将领的唾骂与抱怨已然不绝于耳,骂她妇人之见。以往她或会怒斥,如今她只是听着,争论毫无意义。

      正当北境战事打出起色,京城惊变的消息传来:楚承安竟死于西南战场。楚灵虽疑心有诈,但乱局之中已无从细查,她果断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扶持楚承安年幼的皇子在京城宣告即位,而在一片混乱与门阀各怀鬼胎的局势下,她以段迅速压制异议,最终自己登上皇位,诏告天下暂摄国政,以御外侮。

      她利用这外患内忧未平的绝佳时机,颁布新法:女子拥有与男子同等的财产继承权,可读书为官。朝野瞬间哗然,楚灵高踞龙椅,只掷下一句:“朕姓楚,这江山姓楚。外敌当前,谁若因私废公,便是国之罪人!”汹汹议论因城外烽火迫近,只得暂且暗自筹谋。

      楚沁接到诏令,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踏入皇宫,一片寂静。几位将领扑倒在她面前,声音颤抖着禀报噩耗:楚承安未死,他自西南悄然潜回,集结旧部,趁楚灵新政引发动荡、前线吃紧之际,连连攻城略地。楚灵亲赴平城关督战,城破之际,力战而亡。皇位,再次空缺。

      楚沁站在原地,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感到强烈的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她被簇拥着,穿上了那身曾经在梦中、在镜前幻想过无数次的龙袍。

      金线刺绣,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小时候,她总觉得穿上它必定威风凛凛,气吞山河。如今真的穿戴整齐,对镜自照,只觉镜中人陌生而疲惫,这身象征至高权力的衣袍,此刻毫无意义。她忽然想,这或许是那些姑娘们,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吧…

      她麾下真正可用的力量所剩无几,且必须坐镇中枢,无法再亲临前线指挥。一封接一封的告急文书砸来,一座又一座城池的名字被朱笔勾去。她只能庆幸早将母亲留在了相对稳固的东北后方,并千叮万嘱:勿信任何传言,坚守与女子联盟的据点,等待她归来。女子联盟正借各方男子势力彼此消耗之际,全力在后方建设根基,积蓄力量,只待时机成熟便行收割。她们准备将最后的硬骨头楚国留给农民起义军去啃,以此将自身损失降至最低。

      然而,北方的噩耗终究还是传来了。母亲在东北据点遭遇大凉偏师突袭,亲率卫队断后,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而亡。消息传来时,楚沁正在批阅又一份求援奏折。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作,只是眼前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许多年前,母亲带她登上烽火台的那个傍晚。

      长风猎猎,母亲指着广袤无垠的西方荒原,眼中燃烧着比落日更炽热的光芒:“长城以西,是本应属于我们大楚的辽阔疆域。我年少时做过很多梦,梦到我弯弓射箭,平定漠西漠北。我不需要被封万户侯,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将血洒在那片广阔的荒原,从此天高云疏,四海为家!”言罢,她抚掌大笑,浑厚的笑声惊起南飞雁,那眼中的光似能穿透天空。

      那是楚沁关于荣光与责任最初的记忆,如今,母亲真的将血洒在了那片荒原,就像她的名字,西望,她终于留在了那里,从此天地广阔,无拘无束。而自己,也将像多年前希望的那样,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座华丽的囚笼,直到尽头。

      敌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天,楚沁将城内尚未来得及撤离的百姓尽数遣散,让她们从密道逃生。她披上萧惟宁当年所赠的甲胄,她提剑登上残破的城墙,身边是最后一批誓死相随的将士。手中的剑,已经不知是第几把,刃口翻卷,沾满暗红。

      城门轰然被击破,最后的决战在街巷间展开。她在人潮与刀锋中穿梭,鲜血溅在脸上,分不清来自敌人还是自己。意识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起萧惟宁。惟宁,你在哪里呀?你说后会有期,可那日一别,竟真是永诀…

      当沉重的钝击从背后袭来,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一个穿着龙袍的身影正疯狂向这边冲来,是楚承安。他的脸褪尽了往日的矫饰,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恐慌。他大喊着什么,声音却被战场喧嚣吞没。楚沁用尽最后力气,想对他扯出一个笑,却感觉有什么自眼角滑落。

      恍惚间,奔来的楚承安忽然变得很小很小,成了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安安姐姐。小女孩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满脸兴奋:“咦!妹妹快来看!我的小鸡不翼而飞了!”楚灵的身影从她身后探出来,抱住安安姐姐,让她枕在自己膝盖上入睡。三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依偎在宫殿僻静的台阶上,一齐仰头,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蓝色的天空。

      姐姐,这回,我们,都是有权力的女人了,我们,再也不会任人宰割了。我们永远都不用出嫁了,我们永远留在了这里,再也不会分开了。我和妹妹不能陪你到最后了,这亡国之君的位置,你自己坐吧。

      妹妹,你看,这么高的天空,你一直想飞上去看看的天空,我们终于可以上去看看了!

      楚沁艰难地抬眸,目光试图穿透城头的硝烟与血色,望向更高的地方。她想要伸出手,却没有半分力气。她忽然有些怅然地想起,自己这一生,似乎总在仰望那片天空,却终究,未曾真正走出过这座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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