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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奇怪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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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还没能想清未来该是何等模样,但在与梧桐山庄核心成员商议时,她口中描绘的蓝图依旧是夺取皇位。她向众人分析,唯有先登上那至高之位,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方能将那些盘踞顶层的男人彻底清扫。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随之浮现:若她当了皇帝,便涉及子嗣的传承。依照旧制,这意味着她需要诞育自己的孩子。
可她内心深处对生育充满排斥,那漫长的孕育、生产的鬼门关,非她所愿。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若像许多帝王那样,将其她女子的孩子据为己有,那本质上与那些掠夺、利用女子的男人有何区别,同样是对另一位母亲最彻底的践踏与剥削。
唯一让她稍感安心的,便是收养那些被弃的女婴。可这又牵扯出名分问题:若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比如萧君祈,便等于赋予了那些男人介入,甚至将来上位的合法性可能。所以,即便收养,也必须先将萧君祈彻底从父亲的位置上驱逐。然而眼下,偏偏动他不得。
烦躁归烦躁,她转念一想,孩子之事倒也不急。待到需要时,让一个女孩出现便是。届时大可以宣称自己天赋异禀,孕期不显,生产迅捷。这类玄奇之事,史书上并非没有先例。
但此事终究让她窥见了更深层的矛盾:女人若当了皇帝,却不让自己的孩子继位,那便彻底背离了家天下的传承逻辑。这岂不是说明,整个游戏规则都应该换一套了?这倒是需要从长计议,但她暂时按下不表,不愿让联盟过早陷入这种争论。她深知自己的局限,她终究是大楚的公主,血脉里烙印着对国与家的责任与认知,她无法在想象中构建一个完全消弭了国与家概念的世界。她知道,自己这无法摆脱的局限,与许多姐妹心中那个人人平等的天下愿景,将来必生冲突,楚灵也曾提醒过她。但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底色,也无法狠下心先对姐妹们描绘的理想泼冷水,或许,自己的局限注定了自己将成为阶梯,一块必然被跨越、甚至被嫌弃的台阶,但她对此无可奈何。
眼前更迫近的恶心,是萧君祈。这玩意近日愈发令人作呕,大约是因“公主深爱”的传闻而飘飘然,竟真以为自己多么不可或缺。他开始刻意说些肉麻情话,甚至穿了裁剪怪异、近乎暴露的轻薄衣衫在府内晃荡,意图不言自明。幸好萧惟宁出现,用天真又尖锐的语调大声赞叹哥哥的新衣“好凉快”,令萧君祈那次之后消沉了许久,再不敢那般打扮。
楚沁面对他,依旧维持着痴迷的假面,只是策略更迂回。她嘻嘻哈哈,总以萧惟宁为盾牌,躲在其身后探头探脑,或是趁其不备,又是一次熟练的撑肩飞跃。可内心的厌恶已累积到顶点,连睡眠都开始不安稳,梦中仿佛都萦绕着那令人不适的气息。她下定决心,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个东西。
然而,要合理合法地将他赶出公主府,难度极大。他至今未犯什么能被抓住把柄的实质过错。即便被抓到去青楼寻欢,以楚承安的性子,大概只会觉得这妹夫“不上台面”,打一顿罚些俸禄了事,绝不会因此废除这桩维系与萧家的婚姻。楚承安忌惮的是萧君祈的反心,而非其私德,甚至会为了稳住他而继续维持这段婚姻的表面光鲜。
楚沁去京郊大营校场去得更勤了,她明面上的理由依旧是“思念驸马”,暗地里却在加速执行另一计划:尽可能多地结识、笼络那些出身寒门、心有抱负却又郁郁不得志的中下层将领。她盘算着,将来或可从中挑选部分,先以男宠之名给予虚位,进行利益绑定。届时,她会向他们适当展示自己所拥有的部分力量,吸引他们入伙。她的女子军力量仍在积蓄,远未到能与楚承安正面决战的时刻,况且她内心深处极不舍得消耗这些姐妹。最理想的局面,仍是用中下层男人去打上层男人。
这段时日,她确实结识了不少对现状不满的军官。他们或出身寒微,在讲究门第的军中晋升无望;或亲历边关惨烈,却见朝廷赏罚不公,资源向世家倾斜;或单纯对楚承安篡位后越发诡异的朝堂风气感到失望与不安。楚沁谨慎地观察、攀谈,在心中默默评估。
她常向母亲孟西望抱怨萧君祈的种种行径,直言看着就想吐。孟西望虽知女儿是利用此人作跳板,但基于观察,总觉得这家伙至少表面尚可,在公主府这些时日也未暴露什么显著的恶行,便劝女儿稍安勿躁。
楚沁见母亲竟还对那畜牲存有一丝侥幸,索性将真相摊开。她明确告诉母亲:“那畜牲,从头到尾都盯着他嫡兄萧屹瞻。”
孟西望闻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个那般相貌、地位的男子,怎会喜欢一个寻常男人?”
楚沁冷笑,详细道来:“萧君祈从小就不对劲,萧屹瞻以嫡长子自居,目空一切,见了庶弟从无好脸色。可萧君祈这个变态,却因此将哥哥视为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正统象征,表面与哥哥关系冷淡甚至敌对,实则经常偷窥,还偷藏人家的旧衣、字帖,拿去干些龌龊勾当。他对女人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恶心,唯独见了萧屹瞻才会激动。看那些春宫图册,他得把上面的女子脸画成哥哥才能有反应。他拼命往上爬,除了为自己,更是要向哥哥证明他更强。他当初争这驸马之位,一为权势,二便是存了抢夺哥哥所爱的心思。前些日子,他还被惟宁撞见,跑去萧屹瞻处故意刺激,添油加醋描述与我如何‘快活’,骂萧屹瞻是‘绿毛龟’,生生把萧屹瞻气得当场晕厥,好几日没去礼部!”
孟西望听完,只觉一阵反胃,半晌才道:“真真是个从里烂到外的恶心祸害!可偏生,又是个眼下得用的东西…”
楚沁也不由叹了口气:“就是可怜小乌龟了,虽说是他自己太过认真,困在那些礼法规矩里把自己害得不轻,但总归是个可怜人…不过我也没把他如何,他自己非要来碰瓷,我又不是欠他的。”
她接着告知母亲后续:萧家主年迈昏聩,已被萧君祈实际控制。萧君祈甫一掌权,便借口兄长“行为失检、有辱门风,是萧家之龟”,动用家法,将萧屹瞻逐出了家门。可笑的是,族中众人竟多觉得此举理所当然,无人为萧屹瞻辩驳。一个爱而不得的污名,便足以毁掉一个循规蹈矩的嫡长子。
楚沁还从苏文林处得知了萧屹瞻的近况,这位被驱逐的可怜人并未反抗,或许是心灰意冷,或许觉得宗法大义压顶,反抗无益。他默默离开,暂时栖身于礼部。上次被萧君祈气晕在街头,幸得同僚洛淮看见,将其背回照料。他们那混乱的圈子里,还有个叫舒雪松的同僚。此人平日言语间常流露出对女子的鄙夷,一心攀附权贵,行事颇令人不齿。但奇怪的是,他前些时竟上了一道奏折,主张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理由也荒诞:他认为女子若也能考取功名、自食其力,便可挣钱养家,男子由此不必如此辛苦;且女子自己有了钱,就不会总盯着有钱男子婚嫁,像他这般的寒门学子也有机会娶到妻子了。此论一出,自然引来朝野上下一致讥讽围攻,舒雪松也因此被降职查办。可他虽被降职,信念却似乎愈发坚定,整日念叨女子科举之利。
苏文林得知后,只觉滑稽又无奈。舒雪松此人将来或可用来在特定议题上搅浑水,或吸引火力,也算有用处。况且,现阶段确实需要拉拢、利用一些这样的男子做事。
而那个曾追查拐卖案的刑部寺丞江远疏,果然也因查拐卖案触怒利益集团,被寻个由头停了职。苏文林对他厌烦至极,根本不愿搭理。这江远疏停职后无所事事,竟终日到郊外一处荒坟前,对着墓碑哭嚎自己是个“可怜的鳏夫”,声称要殉情追随亡妻而去。那墓碑上刻的名字,正是苏露,即苏文林的本名。
苏文林对此恶心得无以复加,她对楚沁谈及往事:她幼时被父母抛弃,后被舅舅收养。舅舅将她许配给了自己颇为看好的寒门后生江远疏,江远疏出身市井,家中尽是无赖泼皮,全家挤在他一人的俸禄和宅院里,每日鸡飞狗跳,合起伙来欺凌孤立无援的苏文林。江远疏偶有劝阻,却毫无作用,反引火烧身。后来苏文林被他弟弟诬谄,打了他爹娘,他为了不休妻打了苏文林,却因为不知道妻子有了身孕把孩子打没了。苏文林早已忍无可忍,趁此机会,毫不犹豫地脱身假死逃走,凭借过人学识女扮男装,考取功名,才有了今日的苏文林。这畜牲与其说是不舍,不如说是因为又穷又背负着害死妻子的骂名实在找不到了,所以就想纠缠苏文林寻个依靠,开始他非让跟他回去,后来被苏文林打了一顿,就变成只求跟随,到了最近,又换了个方式,称自己再也不纠缠了,就找个地方报团安度晚年。
如今这东西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瘫在她的“坟”前嚎哭,让她感觉像是被什么粘腻腐朽的东西永远缠上了,连“死亡”都无法清净。最终,她只得让嵇乘云出面,将半疯癫的江远疏从坟前拖了回来,与同样停职在家的舒雪松安置在一处,勉强算是有人看顾起居。
于是,那处原本不大的小院,如今汇集了数个失意、疯癫或颓唐的男子:被家族驱逐、终日坐在台阶上发呆的萧屹瞻;因妹妹被卖而精神时好时坏、常常突然痛哭的洛淮;坚信女子科举是为养男人、每日与江远疏因琐事大吵大闹的舒雪松;以及沉浸在“鳏夫”悲剧角色中、时而嚎哭时而絮叨的江远疏。嵇乘云需以那副猥琐男装面目周旋其中,苏文林则冷眼旁观,只觉得周边环境日益荒诞,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