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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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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这些日子一直想着萧妃的事,但想必楚承安不会让自己去探望。可过了些日子,他竟主动提出带她去风鸣寺。
马车驶向城郊,一路上,楚承安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细数苏溪客如何骚扰他。楚沁装作听得认真,低声笑道:“有人这么爱姐姐,爱到忘乎所以,姐姐真幸福,妹妹真为姐姐高兴。”
楚承安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竟真的面色稍霁,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数落,看上去竟有几分乐在其中,楚沁心中厌烦更深,果然自私自利,满脑子只有自己,丝毫不在意人家的处境。
风鸣寺位于城郊,占地极广。这里过去是一座尼姑庵,经萧妃之手,历时多年,逐渐建设成了如今的模样。寺规森严,男子不得入内,唯楚承安可以自由进出。整座寺庙异常安静,从山门到内殿,外面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微声响。两人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间僻静的佛堂。萧妃,此刻或许更应唤她萧秋河,正背对着门的方向,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念念有词。
楚承安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捂住了母亲的眼睛。
萧秋河没有丝毫惊慌,声音依旧温柔:“是不是我的安安来了?”
楚承安立刻松了手,像小时候那般,整个身子扑进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用那刻意捏着的嗓音诉说着朝堂的烦闷,求母亲安慰。萧秋河含笑抚摸着他的头发,抬起头时,目光越过儿子的肩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楚沁,对她微笑:“沁儿也来啦!”
楚承安在母亲怀里赖了片刻才起身,仔细问母亲近日身体感觉如何,又亲自在佛前敬了一炷香,便称朝中还有事,转身离开。
待到外面留守的心腹悄然入内,低声通报皇帝的马车已驶离,萧秋河才拉起楚沁的手:“走,带你看看这里。”
她领着楚沁在偌大的寺庙中穿梭,这地方远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庞大,依山傍水,殿宇僧舍只是前障。穿过一道隐蔽的侧门,景象豁然开朗:寺庙后方,竟是依着山势开辟出的广阔区域。但这里并非完全开阔的校场,而是大片田地和林地。田埂间、林地下,随处可见女子身影,她们或在田间劳作,或三三两两进行训练。一切都被精心设计成农耕与日常锻炼的模样,即便有男子闻风而来,也绝难察觉异样。
萧秋河边走边低声道,“安安他坐稳了位置,以让我静养、为国祈福为名,拨了不少财帛物资过来。我便顺理成章,建了更多屋舍。如今这里容纳的女子,已逾万人。条件尚属简陋,多人同宿一室,好在屋子我都让人建得高阔,倒也住得下。”
这里的女子各有分工,一部分侧重于习武,另一部分则从事着维持风鸣寺运转的根本营生:纺织。
当年萧秋河初到这里时,这座尼姑庵便以纺织勉强维生。她发现此法甚好,便让大家全力发展此业。她利用最初三年朝廷拨付给修行妃嫔的有限粮饷作为基础,又凭借昔日宫中经营的人脉,与诸多世家大族中的女眷建立了联系,由此获得了第一批买家。
此后,风鸣寺的纺织业迅速发展。她们不仅制作女子的内外衣物,也承接男子的衣物。只要有利可图,来者不拒。凭借出色的工艺、稳定的产出和隐秘而高效的销售网络,风鸣寺的纺织品悄无声息地流通,竟已成为大楚纺织行业最重要的源头之一。女子从事纺织在所有人看来属于正常,朝廷从不放在心上。
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过于显眼。故一部分织品以风鸣寺的名义直接出售,更大的一部分则通过阴阳山庄的渠道流转出去。阴阳山庄打着救助弱小、收容孤苦的旗号,行事便利,无人深究。
萧家姐妹实在厉害,分别占了武器业和纺织业的半壁。两处产业的余钱用以打造更多的武器,供养更多的女子军。
比起风鸣寺以农耕和纺织为掩护的非正规训练,萧冬离掌控的铸剑山庄地盘更为广大,遍及全国各处矿产、要地,其中的女子数量也更为惊人。那里是实打实的正规军,但萧家姐妹皆求稳妥,深知蛰伏之道。如今天下已有骚动之象,待到时局真正大乱,各方疲敝,才是她们以此力量支持该支持的人之时。
萧秋河特意强调姐姐绝不会将铸剑山庄的真正核心交给任何男子,她口中会展示给那些男人看的,不过是背靠萧家在京城的那一处明面上的产业。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苏溪客身上,萧秋河眉宇间染上忧色:“安安每次来,我问起溪儿,总含糊其辞,只说表妹还挺好的…沁儿,你实话告诉我,她究竟如何?”
楚沁心中对楚承安的虚伪愈发鄙夷:他装作在意母亲,却连母亲最挂念之人的真实处境都不肯坦然相告。她斟酌着言辞,安抚道:“秋河姐姐放心,小姑娘过得挺有意思。就是有时心情起伏大些,宫里规矩多,难免的…”
她隐去了那些惊世骇俗的细节,若说了实话,以萧秋河的性格和对侄女的疼惜,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萧秋河听罢,果然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她转而握住楚沁的手,语气郑重起来,“沁儿,这风鸣寺,是我送你的礼物。阴阳山庄那边,我会让冬离姐姐打理妥当送给灵儿。你们姐妹,好好经营它们。”
楚沁只能深深道谢,萧秋河对她和楚灵可谓竭尽全力,多次在关键处给予无可替代的帮助。可自己呢…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她全然信任,毕竟楚承安的权谋继承于她,已经足以颠覆,她心中的丘壑,看不透有多高深。
萧秋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佛堂幽暗的深处:“说起来…心中始终有一份愧疚。你们父皇…是我杀的。” 她停顿片刻,看向楚沁,“我知道,你对他并非全无感情…”
楚沁立刻上前,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都过去了…秋河姐姐,不要这样想。” 然而在她心底,却没有任何情感:其实,对他也没有多少感情。他对母亲平平淡淡,对膝下这些孩子也未曾尽到为父之责。最后的结局,于他而言,也算理所应当。他篡位时害了兄弟,最终被自己的儿子所害;他伤了那么多女子的心,最终死于自己爱过的女子之手,这何尝不是一种的圆满?也算是善始善终,因果轮回了,甚至还欠着一些债呢…
萧秋河闭上眼,似乎陷入了那段并不久远的回忆:“安安之恶,超出我们所有人预料。我当时便知,必须尽快动手,而且绝不能让他手上干干净净…我故意留下些微线索,独自去看楚稷。见到他,我便开始痛骂,细数他这一生辜负了多少女子的情意…他大约以为我旧情未了,竟还想上前抱我。便是那时,安安冲了进来…楚稷以父亲的身份劝诫,让他放过姐妹兄弟,说你们都是无辜的,将来或许也有需要手足之时,做人总要留有余地。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安安,他拔剑欲刺。我装作舍不得,安安说要替我了断这最后的念想。我对安安说这个罪我替他担这弑君之罪我们一同握着剑…”
佛堂内一片寂静,萧秋河过了良久长叹一声:“他最后,其实对你们并非毫无亲情…”
楚沁默然,她并不想对那个人多加回忆,他既已不在,过去所有的恩怨便都已成空。就让他,像他亲手做的那些瓷娃娃一样,永远定格在最后的那个瞬间吧,定格在他愿意脱下龙袍,真心祝福灵儿的那一刻。至于他究竟如何想,早就不重要了。
萧秋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楚沁知道她或许心有说不出的悲伤,但她没有力气去问。这世上伤心的人很多,母亲到了最后还想见那个男人一眼,忘不了很多年前的盟誓。
那时两人相逢在西域,母亲在城楼上第一次见到了他,那个在所有人眼里成不了事的皇子。当时母亲还觉得,这人看着那么天真,怎么会是皇子?
他戍守边关,当时武功也不好,母亲可怜他,教了自家绝学。那时母亲觉得天地广阔,不愿被困在一处,可他却和母亲说从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割臂为誓,说自己一定会登顶高处,让母亲和自己并肩。母亲也没把这些话当回事,没想到一年后消息真的传回,他当了皇帝,让她当妃子,她并不想去,觉得正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但没有办法。
她记忆中始终是那个傻傻的少年,被她捉弄了也红着脸笑,她给他戴了朵花,他眼中的光芒是那么炽热。她被困在后宫,不知心里何种想法,只是这一生,都忘不了初见的那个瞬间,那是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她以为自己可以留在的那个世界,可他来了,那个世界就永远消散了。
后来母亲才知道,那时他已经有了婚约,和薛逢笑,两个人青梅竹马。可他后来还是为了陆家支持立了陆君合为后,薛逢笑比谁都失落,曾经许过的誓言,说过的一生一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执着。
后来萧秋河来了,什么都没有做就得到了他全部的爱,那些曾经争来都去的敌人,就算上窜下跳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审判着所有人,就算再努力,也不过跳梁小丑。
萧秋河很好,总是关心大家,还因为姐妹们不开心难过,可对于这些被困在这里一无所有的女子而言,她的心疼就像无声的嘲笑。她赢了,虽然赢的是一团从未跳动的心,却是所有人一生都想求而且不到的。
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人到了最后都不知道,看不见,也不去看,他是谁不重要,他只是在那个地方,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在这样飞蛾扑火的一生中,姿态那样丑陋,最终也不过虚无,萧秋河的善良照出了所有人的空洞,不厌已是极限。
楚沁不怨萧秋河,只是心疼母亲,心疼这里的每一个人,她还能看到幻影,虽然她觉得恶心,却是很多人生命的全部。那个人终于不在了,一切都过往都成为了一场梦,永远不会回来,也不需要回来,就这样尘埃落定。
她装作抹了把眼泪,可心中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再也不想听到有关于那个人的过往。母亲还没有放下,她也不可能放下,就让他永远都是那个站在城楼下招手的少年,永远定格在那个瞬间,那个属于母亲的瞬间。每个人关于他都有不同的瞬间,那不是他,只是通过他照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