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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乱局难料 ...

  •   萧惟宁彻底占据了萧君祈在公主府中的位置,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沦落成一个多余的存在。萧君祈起初试图重振夫纲,常在楚沁面前唉声叹气,抱怨府中冷清,无人理会他一片苦心。可楚沁要么埋头于堆积如山的青楼名册与情报之中,要么与楚灵、萧惟宁商议要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满腹憋闷,却又无法与任何人言说。那总是含着虚伪笑意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翻不尽的白眼,大多抛给了萧惟宁。这曾是他唯一可以驱使、呵斥,并从中获得掌控感的对象,可如今,妹妹见了他非但不再瑟缩害怕,反而会做个夸张的鬼脸,吐着舌头“略略略”几声,然后一溜烟跑开。

      萧君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什么风度仪态都顾不得了,回廊庭院里狂追那小兔崽子。萧惟宁身法灵活,边跑边回头嬉笑。自从萧君祈憋憋屈屈地窜入公主府,他一日比一日沉默阴郁,反倒是萧惟宁长高了不少,也开朗了许多。她挺胸抬头,步履生风地在府中行走巡视,那隐隐带着压迫感的架势,比萧君祈更像一位驸马。

      楚沁冷眼看着萧君祈这副外强中干、只会追打妹妹泄愤的蠢样,心里只剩厌烦。她原本盘算着,只要听说这厮在外头有半点风流韵事,便可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将他赶出去,届时再伤心欲绝地养几个男宠谋划。可这萧君祈不知是慑于公主府规矩,还是另有盘算,竟异常安分。下校场操练回来,最大的爱好居然只剩下追打萧惟宁。

      萧惟宁也乐得借此磨炼身手,从最初的单纯躲闪,到后来有来有往地招架、反击。萧君祈起初还端着哥哥的架子,只用了三成力,没料到萧惟宁拳脚刁钻,几次险些让他吃亏。一来二去,假追打成了真切磋,萧惟宁的功夫倒是肉眼可见地精进了不少。

      楚沁无暇多理会这对兄妹的闹剧,她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投注在青楼的事务上。手下的探子与眼线不断深入各个青楼楚馆,每次探查,不仅摸清布局守卫,更会尽力弄到一份尽可能详尽的女子名录,悄然送至楚沁处。她对着这些名字,结合眼线描述的日常细节:谁常挨打却眼神不屈,谁默默照顾更弱小的姐妹,谁偷偷藏起识字的本子,仔细推测其心性。再让人设计一些看似寻常的问题,通过内线传递。一旦发现确有自立之心的,便周密安排,将其送往梧桐山庄。

      梧桐山庄的规模在无声中不断扩大,楚灵早年改良的月事带,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对于习武操练的女子而言,频繁更换月事带确是麻烦,且易影响动作。如今最新款的月事带,容量大增,采用特殊夹层与贴合设计,丝毫不会妨碍剧烈活动,一日只需更换一两次即可。更妙的是,所用材料廉价易得,制作简便,方便勤换,极大减少了因不洁而染病的风险。

      除了在固定之处受训的女子,更多被吸纳的姑娘们分散到各个村落,去寻找那些家境贫寒,渴望靠手艺贴补家用的女子,教她们制作月事带。因需求量极大,这份活计很快形成了隐秘而稳定的产业。做好的月事带被集中起来,通过不同渠道,送入大大小小的宅院,卖给那些夫人小姐。所得利润颇为丰厚,不仅支撑着梧桐山庄的运转、救援行动的开销,更有余裕悄然购置铁矿、资助匠人,一点点发展属于自己的武装。一切都在悄然循环,不断发展。

      然而,外界风云骤变的速度,远超她们的预料。西南的坏消息,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太子反叛的消息传来时,楚沁心中已有所料。但战报很快出了问题:原本该合围太子的朝廷大军,突然调转矛头,竟将主帅楚承朝擒下,反诬他参与太子谋反。而太子本人,竟趁乱带着一小队精锐,弃了大部队,消失于西南莽莽山林之中,不知所踪。

      这超出了她与楚灵早先的推演,承朝哥哥不是已被父皇当作弃子,准备连同太子一并抹去吗?为何突然被坐实了“叛变”的罪名?这更像有人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

      是…楚承安?!

      她面色骤然一变,思忖着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能否设法营救楚承朝,但更惊人的消息接连传来:父皇因楚承安楚承朝同时谋反决意御驾亲征,前往西南平叛,同时令楚承明坐镇京城监国。

      可谁又能想到,楚承安的狠戾更胜一筹。他让人传回的,尽是假消息。楚承朝与他根本未曾反叛,不过是个迷惑父皇的幌子。他早已暗中与西域部分势力达成交易,金蝉脱壳,亲率另一路蓄谋已久的大军,偃旗息鼓,绕开朝廷耳目,直扑京城!

      就在楚承安大军逼近、京城空虚的致命时刻,坐镇监国的楚承明突然重病不起,无法理政。禁军群龙无首,一时大乱。父皇在西南闻讯,惊怒交加,果断放弃追击太子残部,急速回朝。然而,各地早有异心的世族豪强趁势而起,打出旗号反叛,朝廷军中人心动摇,沿途阻滞不断。皇帝历尽艰辛,好不容易突破重围返回京城,却发现外城已有多处失守,部分禁军也已倒戈。

      楚承安的大军趁乱猛攻,父皇身边的卫队虽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被彻底打散。混战中,父皇重伤落马,被楚承安的亲兵生擒。

      夺位的关键时刻,楚承安表演得淋漓尽致。他一身甲胄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跪在重伤昏迷的父皇榻前,痛哭流涕,对赶来的朝臣与宗亲宣称,自己是接到了“三哥楚承明谋反、挟持父皇”的错误急报,才不惜一切千里驰援“护驾”。

      “儿臣救驾来迟!未能看清是父皇御驾,致使父皇受此重伤,儿臣罪该万死啊!” 他捶胸顿足,几乎要撞柱谢罪,被众人慌忙拦住。

      于是,“为父皇疗伤”成了最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将皇帝严密控制在自己掌握的宫室之中,所有御医、汤药、饮食必经他亲自筛选之人之手,名为尽孝,实为软禁。皇帝重伤虚弱,口不能言,连抬手都艰难,彻底沦为棋子。

      紧接着,便是“父皇苏醒”,在楚承安“精心照料”下,“感其忠孝”,于病榻前“口述”,颁布诏书,历数太子、楚承朝、楚承明谋逆大罪,称自己“伤病缠身,恐不久于人世”,为保江山社稷,特立“忠勇仁孝、临危受命”的五皇子楚承安为太子,监国理政,并即刻筹备登基大典。传国玉玺,自然“顺理成章”地到了楚承安手中。

      他哭得比谁都伤心,宣称父皇伤势反复,恐难回天,自己心如刀绞。与此同时,他早已布置好的眼线喉舌遍及朝野,蓄养已久的文人墨客、乃至几位被请来的当世大儒,如最有名的一直以正统为名号的逐林党魁苏太傅,开始引经据典,大肆鼓吹“五皇子仁厚勇毅,于江山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实乃天命所归”。史官的笔也早已被控,白纸黑字记录下“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勾结谋逆,五皇子临危受命,护驾平乱”的“史实”。

      楚承明在府中“重病”了不过数日,便突然“伤重不治”,撒手人寰。死讯传来时,弑君弑父、囚禁父皇欲自立的大罪已传得满城风雨。他莫名其妙地背负了最恶毒的污名,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楚承文闻讯,目眦欲裂。他素来刻板重法,如何能忍这等颠倒黑白、骨肉相残的剧变?不顾幕僚劝阻,带着府中私兵直冲楚承安暂时驻扎的宫苑,欲当面质问,为兄正名。楚承安早有防备,故意在冲突中“不慎”被楚承文的剑锋划伤手臂,流出些许鲜血。

      “四皇子楚承文,伙同逆徒,刺杀监国太子,形同谋逆,罪不可赦!” 一纸诏令,楚承文被当场拿下,打入死牢,不日问斩。

      楚沁在那段日子里,根本一下都不能动。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悲伤与质疑,她必须站在楚承安身边,对着朝臣和命妇们,一遍遍歌颂新太子的“英明神武”,痛心疾首地哭诉:“为什么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要如此狠心,谋害父皇…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还好有五哥…”

      楚灵也被卷入这恐怖的漩涡,幸而她早有准备,日日上演恩爱戏码,仿佛全然沉浸在私情之中,未曾参与任何一方。为了显示“忠诚”,楚灵甚至主动请缨,与薛惊云一起为楚承安起草了辞藻华丽的《新君赋》,对这位“拨乱反正”的乱臣贼子大唱赞歌。

      楚沁与萧妃并非没有行动,她们暗中调动了极可靠的人手,试图潜入天牢,救出被公开关押的楚承朝。可人去之后,回报的却是令人心冷的消息:关押重犯的牢房空空如也,并无楚承朝踪影。很快,正式的消息公布了,内容却让所有知情者说不出一句话:大皇子楚承朝,早已“羞愧自刎”。而自刎的原因,更是荒诞到令人发指:因其妻陆允初“红杏出墙”,他自觉受辱,无颜苟活,活活气死了自己!同时,太子之所以谋反,也是因为偶然发现侧妃陆月钊所怀之子并非自己血脉,而是楚承明的,加之惊闻父皇欲改立楚承明为太子,这才铤而走险。

      一桩桩泼天阴谋,到了最后,竟被轻飘飘地归咎于两位女子身上。诏书直言“陆氏出妖孽,二女祸国”,陆允初与陆月钊,瞬间从皇子妃嫔,变成了千夫所指、惑乱朝纲的罪魁祸首。

      楚沁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根本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她想也没想,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要去求楚承安,留阿初一条性命…

      母亲闻讯而来,死死拦住,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恐慌:“沁儿!你此刻去说一个字,就是送死!就是逼他现在就杀了陆允初,再除了你!”

      楚沁挣扎的力道骤然松懈,被母亲半扶半拽着,瘫坐在地。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中浮现出送楚承朝离京那日的情景。他裹着那件毛绒绒的披风,在晨光中与陆允初轻轻拥抱,低声说:“阿初,等我回来,给你带星星草,星星草在夜里会发光,可好看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夺走了大哥的命,连他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玷污、碾碎?为什么不放过阿初,不放过月钊…她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们是女子,是最好用的替罪羊吗?

      那个傻呵呵、没心没肺、像毛绒绒小猪般温暖的哥哥,会抠着脚看小人书笑得打嗝,会背着她气喘吁吁穿梭在漫长回廊里,说“妹妹一点都不重”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三哥,他眼睛亮亮地说着江湖梦,说要带她去见识真正的侠客,去没有规矩的自由天地。他什么错事都没做过,如今却背负了弑君弑父的滔天恶名,在史书遗臭万年。

      还有那个总是板着脸、抱着法典、说话刻薄却答应要和她一起查清拐卖案的四哥,大家说好了一起还所有人太平的,可是永远不会再见到了…

      他们怎么都没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如果前些日子自己可以多去校场,多看看三哥耍大刀…如果可以再夸一句四哥,谢谢他查案子…总觉得还有机会会再见面,可他们都不在了,背负着不可能解除的恶名…

      那个爱做瓷娃娃,曾和她长谈的父皇也走了,在楚承安登基的前一日。那座被严密控制的宫殿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冲天,待扑灭时,已是一片废墟。宫人战战兢兢地回忆,最后被允许进入陛下寝宫问安的,是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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