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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间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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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腿长步阔,嵇乘云却生得一双短腿,爬得气喘吁吁,汗珠顺着猥琐的面颊往下淌。他一边喘,一边竟还能挤出那副令人作呕的表情,目光黏在楚沁腿上,嘶哑着嗓音赞美:“公主的腿真长,嘶哈…嘶哈…” 口水几乎要顺着嘴角流下来。
阿野见状,忍无可忍,抬脚就朝他短腿踹去。嵇乘云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当真像个球似的要朝坡下咕噜噜滚去。楚沁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油腻的头发,生生将他提溜起来。头皮吃痛,嵇乘云龇牙咧嘴,却还嘿嘿干笑着,只是那笑声里已掺了明显的惧意。
楚沁提着他往上走,心里直犯嘀咕:万一真把这玩意儿摔出个好歹,岂不又多一个甩不掉的碰瓷货色?她索性松开头发,转而揪住他后颈的衣领。这一揪,手指却触到了衣料下极不寻常的硬度:硬邦邦的,一圈又一圈,缠得紧实。隔着官袍,那质感分明是布料,而非护甲。
楚沁心头猛地一跳,这位置是胸口!若是受伤,缠这么紧早该渗血了,可丝毫没有。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一闪而过:这小畜牲,该不会也是…
她心中一急,手劲下意识一松,嵇乘云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才晃晃悠悠站起来。他抹了把嘴角的唾沫星子,张口又是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什么“公主手劲真大”、“提得下官心里酥麻”云云,配上那口黄牙上沾的不知哪顿饭的青菜屑,猥琐得登峰造极。
楚沁死死盯着她,她是女子?能装得这么像?装得比全城男人加起来还恶心?她身形并不瘦弱,甚至有些粗壮,肌肉把官袍撑得紧绷,却偏偏故意腆着个肚子,仿佛唯恐别人看不见她那点虚浮的小肚腩。
或许察觉了楚沁探究的目光,嵇乘云挠了挠汗湿打绺,散发着馊味的油头,故作潇洒地往后一捋,嘴角歪斜着向上扯,想挤出个风流笑容,却先把自己逗笑了,噗嗤一声,唾沫混着那点陈年菜叶飞溅出来,落在衣领上。
楚沁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反倒绽开一个看似被逗乐的笑容,上前一步,啪地一掌重重拍在嵇乘云后背上。这一掌结实,触感反馈清晰无误,那紧绷的布料就是束胸!
这小鬼头,真是个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杂着荒谬感冲击着楚沁,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妹,能将男人,尤其是最下作猥琐的那种男人,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令人作呕的地步。因这发现太过震撼,她竟一直没顾上看周遭景色。
嵇乘云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那些男人都不懂公主,只有下官懂得欣赏”之类的鬼话。楚沁随口敷衍,心中只有惊诧:礼部竟藏了两个,苏文林算一个,这嵇乘云又是一个!一个俊美清朗,一个猥琐卑劣,简直是恶心男人品类的集大成者。别处呢?这朝堂上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姐妹?她们究竟如何做到的?
正心潮澎湃间,嵇乘云忽然抬起双臂,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停下时,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与她此刻的形貌极不相符,字字清晰,再无半分猥琐:“殿下,您便是那风。不是被囚于深宫苑囿的微风,而是能吹遍万里山河、涤荡尘垢的自由辽阔之风。这世间的罗网或许坚韧,但如您这般的风,注定是要挣脱一切束缚的!”
楚沁心头剧震,倏然望向她。只见嵇乘云已闭拢那张惯吐污言的大嘴,一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也完全睁开,眸光清亮,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正经。褪去那些丑陋的肢体语言,她五官竟透出几分清秀。
“下官并非巧言令色。”嵇乘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下官见过殿下如何对待身边宫人,尤其是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您时常施以援手…”
她顿了顿,讲述起一位同僚的遭遇。那人名叫洛淮,寒窗苦读来到京城,一心备考,忽接家书说妹妹病重。为筹钱,他变卖所有,连自己画的画也拿去贱卖。不料遇上市井无赖,画被夺走,钱未得分文,反遭一顿毒打。幸得嵇乘云路过,买下残画,赠予银钱,才解了燃眉之急,救了“病中”的妹妹。
可直到不久前,她们才发觉,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骗局。洛淮的妹妹从未生病,而是被家里人卖了。所谓家书,不过是为日后妹妹‘病逝’消失铺路。她们暗查许久,线索却如石沉大海。洛淮家中,一共三个妹妹,都已不知所踪…
楚沁听罢,厉声道:“竟有此事!嵇乘云,你告诉洛司务,此事本宫管定了!”
三个活生生的女孩,说卖就卖,简直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嵇乘云深深一揖,抬头时目光清澈恳切:“殿下仁心。但下官想说的是,如洛淮妹妹这般遭遇的女子,天下不知还有多少。她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或许并非殿下所高瞻远瞩的自由,而仅仅是…能否活下去。”
活下去。
她知女子处境艰难,知世间有鬻女之事,可她思虑的,始终是如何让女子站起来,昂首前行。却从未如此刻骨地意识到,对无数人而言,就连跪着求生,都已是奢望。
楚沁低下头,久久沉默。山风掠过,带不起她心中半分豪情。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愧疚与自责凝聚心头:“是啊…活下去…本宫,知道了。看来,本宫是该多出去走一走,亲眼看看这民间究竟是何模样了…”
嵇乘云忽然问:“殿下可曾去过青楼?”
楚沁摇头。
“那等所在,便是这人间最凝练的恶毒炼狱之一。”嵇乘云淡淡道,“殿下想了这么久女子之苦,为何从未想过去那里亲眼一观?”
楚沁怔住,是啊,为何从未想过?她不再犹豫,回府便换上一套不起眼的男装,在嵇乘云引路下,直奔京城一处颇有名气的青楼。
楼宇外观竟有几分气派,飞檐画栋。时值寒冬,门口迎客的女子却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缩,强颜欢笑。楚沁只觉心中钝痛,下意识想解下外氅为她们披上。
可这幼稚的念头,在她踏入门内的瞬间,便被击得粉碎。
刚过门槛,刺耳的打骂与哭嚎便随之冲入。只见几个龟公正对一名女子拳打脚踢,女子蜷缩在地,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旁边还有人趁机上下其手,狞笑不堪。楚沁气血上涌,拳头瞬间握紧,就要冲上前…
一只同样冰凉却有力的手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嵇乘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您一旦暴露,非但救不了她,还会打草惊蛇。这楼里上下下,不知多少姑娘,明日就会因为‘冲撞贵人’、‘招惹是非’而被活活打死,或卖到更不堪的去处…”
楚沁浑身一僵,生生止住步伐。是啊,她是公主,若在此地闹开,父皇震怒,牵连的将是无数条无辜性命。她紧咬牙关,渗出血来。
脚步虚浮,她被嵇乘云半扶半拽着,在昏暗迂回的回廊间穿行。透过未曾关严的门缝,她如遭雷击。
那是她从未想象,也拒绝想象的丑陋与绝望。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掏出胸腔。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手背,却堵不住那汹涌而上、灼烧喉管的呜咽与眼泪。灵魂像是要挣脱躯壳逃离,全身剧烈颤抖,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
嵇乘云几乎是用肩膀撑起了她全部重量,拖着她向前。楚沁眼泪决堤,视线模糊一片。她看到那么多双眼睛,空洞的、麻木的、绝望的…好多还是孩子啊!身形未足,遍体鳞伤,她们的哭声嘶哑破碎,她们望过来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濒死的幼兽,那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痛楚。
那黑暗如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楚沁的心。原来,从前在宫中见识的倾轧、听闻的惨事,与此相比,不过杯水之于汪洋。这才是真正的炼狱,是活生生将人碾碎、磨灭、变成行尸走肉的深渊!
她一步也走不动了,全凭嵇乘云拖拽。她们又去了更次等的乐坊,嵇乘云说,京中此类场所大致分四等,越往下,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楚沁彻底失去了力气,走几步便软倒在地,膝行向前,直到被嵇乘云再次拖起。到最后,她几乎是匍匐爬行,因为双腿已无法支撑躯壳的重量,更无法支撑那颗被反复碾碎的心。
终于,在一处散发着霉臭与腥气的巷角,楚沁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到斑驳污秽的墙边,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连同那颗被重创的心一并呕出。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真的被抽走了…
嵇乘云默默站在一旁,等她吐完,才伸手指向那面污渍斑斑的墙,声音平静:“殿下请看,墙上这些深色的印记,是长年累月姑娘们被拖走时指甲抓挠留下的…”
楚沁瘫坐在冰冷污浊的地上,衣摆浸染了不知名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更说不出一个字。前所未有的疲惫灭顶般淹没了她,什么宏图大业,什么雄心抱负,在此刻看来,都那样遥远。还有这么多姐妹活在连牲畜都不如的境地里,在泥沼中挣扎、腐烂、无声消亡…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一股微弱却顽固的热力,终于从那片冰冷的废墟中,一点点重新燃起。楚沁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污迹与泪痕,撑着墙壁,颤抖着地站了起来:“此等魔窟,必须铲除!本宫要还天下女子一个安宁!”
嵇乘云肃然点头:“殿下有此决心,乃天下女子之幸。但此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下官或可寻一人相助。”
楚沁已无力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两人约定下次会面时间,她便踉跄着回到公主府。
接连几夜,楚沁无法成眠。一合眼,便是无数双绝望的眼睛、痛苦的呻吟、污秽的墙壁、刺鼻的气味…她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泪水无声浸透枕衾,却连一声哽咽都发不出。她病了,病的起不来。
楚灵忧心忡忡,日夜守在一旁,端来汤药吃食,轻声细语想宽慰,想询问,可楚沁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