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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乘云观风 ...

  •   楚沁心中不由得为之一振:苏文林,会不会是女子?

      她很想立刻让手下的探子去将苏文林的底细查个清楚,然而,手指刚刚抬起,她便陷入了更深的犹豫。这些日子以来,她彻底明白了反抗二字的代价。她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她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伙伴们一个又一个消失在历史的夹缝里。

      近来,她总是睡不着。以前,她为前路孤独、缺少同道而伤心;如今,她却开始为她们每一个人的安危担忧。若是输了,不仅宏图成空,她们所有人,都会永生永世承受唾骂与曲解。

      她想要捅破这低矮的天空,让所有女子都能见到更广阔的世界。可若这打破天空的代价,是许多女子的生命呢?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更沉重地回响:就算自己不去捅破,这天难道就会仁慈吗?它只会一如既往地挤压,直到将所有人都碾得无法喘息,连那一点可怜的、虚假的温暖都彻底夺走。

      她可以不在意因为反抗而伤害到别人,背负千古骂名。她愿意承担这一切罪责,只是,她不舍得,不舍得这些女子不得不提前放弃她们在黑暗中仅存的,哪怕是虚假的温暖。那是她们在漫漫长夜里,唯一能攥在手里,用以抵御无边寒意的东西啊…

      她没有丝毫困意,索性起身,来到院中。她抽出剑,想要将满腹郁结都劈出去。

      角落的台阶上,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就着月光,膝上摊着一本书。是萧惟宁,她也失眠了。

      听到剑风,萧惟宁抬起头,望向楚沁。月光下,小姑娘的眼圈红得厉害,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她望着楚沁,声音带着浓重的悲伤:“姐姐…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无能,很有罪的人…我保护不了你,甚至连我自己都保护不了。哥哥说的那些话真的好恶心,我怎么都忘不掉…”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们怕我们抢走他们的利益,怎么对我们都无所谓。可我还是难过…在我们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他们就那么仇恨我们,恨得那么理直气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楚沁收剑,走过去,紧紧抱住她。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惟宁的发顶,却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是啊,为什么呢?

      如果自己如今真的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直接威胁他们皇权社稷的事,那么他们觉得受到威胁,进而仇恨,倒也正常,属于利益争斗的范畴。可如今,自己明明还披着天真公主的外衣,装做单纯无知,为何仍然能从四面八方感受到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毫无来由的恨意与恶意?

      也许,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吧。无论你怎么做,温顺或叛逆,无知或聪慧,依附或独立,在他们那套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女人从根本上就不是人,连畜牲都不如。面对畜牲,或许只是榨干最后的价值然后丢弃一旁;可换成女人,却还要对着那早已被榨干的、干瘪的尸体吐上几口唾沫,再狠狠地踩上几脚,最后,还要编造出无数荒诞下流的谣言,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的泥沼里。

      她想要改变,想要让女子过得好,在这过程中固然会影响到一部分男人的既得利益,她可以理解由此引发的敌视、唾骂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那说到底,可以看作是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争斗。她不会因此对某一个具体的男人,产生那种基于先入为主的、无差别的恶意。

      可是,现实似乎远比这更荒诞、更令人窒息。那种恨意,仿佛与生俱来,与具体行为无关,只与“你是女人”这个事实本身挂钩。

      她叹了口气,只是更紧地抱住萧惟宁。

      第二日,楚沁依旧去了校场。那些得知公主“喜好武将”而蜂拥而至的男人们,看到她出现,立刻又围了上来,恭维之声不绝于耳,眼神黏腻地在她身上逡巡。甚至有人注意到她换了一条与昨日款式稍有不同的骑装裙子,并以此为话题大献殷勤。

      在一片令人作呕的逢迎中,楚承明却比想象中要好的多。他没有凑在那些恭维的人群里,而是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楚沁身边。每当发现有男人的目光在楚沁身上停留得过久,他便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楚承明性格一向大大咧咧,心里藏不住话。趁着间隙,他凑近楚沁,压低声音,直白地问:“妹妹,我看得出来,你很讨厌这些人。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你要是真喜欢哪个男子,告诉哥哥,哥哥想办法把他带过来单独见你就是了,何必在这里受这份罪?”

      楚沁闻言,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他,随即对他感激地笑了笑。这个三哥,平时总是一副乐天派,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样子,没想到竟能看出自己掩藏的不耐与厌恶:“哥哥,谢谢你…没想到,你能看出来我的想法…”

      楚承明咧嘴笑了,显得有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和一片小老头一点也不一样:“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你脸上都快结冰了!我和你一样,也想练好武功,将来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保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呢!窝在这京城里,看这些虚头巴脑的,烦死了!”

      楚沁一直觉得这个三哥又傻又坏又天真,从未好好和他说过几句话,此刻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似只知嬉闹的哥哥,内心深处竟藏着这样的想法,隐隐与自己掌握力量以自保并保护他人的念头不谋而合。她赶紧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我也不能理解呢。这些男人明明心里那么恨我,巴不得虐待我,见到我就觉得我恶心,觉得我脏了他们的眼,可为什么还要凑上来?想想他们表里不一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难受…”

      楚承明听了,也难受地低下头,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他再看向周围那些男人的目光,明显多了许多愤怒与厌恶,几乎要喷出火来。之后,只要有男人试图借请教武艺或谈论马匹之名靠近楚沁,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打走。他甚至有一次,对着几个聚在一起对楚沁品头论足、笑声猥琐的年轻将领怒吼:“你们这些不怀好意的东西!快滚!收回你们那肮脏的目光!再让我看见,仔细你们的皮!”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楚沁,同时也真的很认真地教她武艺。他的功夫路数与那些正统出身的将领不同,招式更灵活刁钻,发力方式也别具一格,显然是从江湖人士那里学到了精髓,并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更让楚沁意外的是,两人在闲聊间发现,彼此在很多方面的观点竟然出乎意料地相似。楚承明一边熟练地耍着他那把颇为夸张的大刀,一边望着远天,豪气凌云又带着落寞地说:“我的志向,从来不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城,也不在什么皇图霸业。我就想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父亲、没有兄长、没有这些烦人规矩的地方。天高地阔,那里才有真正的自由!”他看向天空中自在翱翔的飞鸟,眼中盛满了无尽的向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楚沁默默听着,心中对这个三哥的印象,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过,校场上依然有些男人,想方设法地要往楚沁身边凑。除了那个永远挂着虚伪笑容的令人作呕的萧君祈,还有一位新近崭露头角的兵部官员叱罗风。

      叱罗风刚进兵部不久,年纪很轻,生得甚至比萧君祈还要俊美几分。最主要的是,他看上去并不那么让人本能地感到讨厌。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未泯的天真,有什么情绪似乎都直白地表露在外面。比如,他明明对刻意接近公主,参与这种竞争感到局促甚至不情愿,但为了仕途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般人若这样心口不一,只会让楚沁觉得加倍恶心。可叱罗风身上那种笨拙的勉强,反而奇异地让他显得有几分真实?甚至,有莫名的亲切感。

      这亲切感的来源,楚沁很快找到了:叱罗风的眉眼,竟与那日惊鸿一瞥的苏文林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苏文林的气质更加清俊疏朗,而叱罗风则更显昳丽,带着些许被精心养育出的矜贵之气,但底子里那份相似的神韵,却难以错认。

      楚沁不由得心中一动,在叱罗风又一次试图找话题时,状似无意地问:“叱罗大人仪表非凡,想必家中兄弟亦是俊杰。大人可是有位弟弟?”

      叱罗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回公主,家中只有我与妹妹两个孩子。妹妹…早就不在了…爹娘说是小时候走失了,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托人打听寻找…”

      楚沁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叹息道:“看来大人的爹娘必定伉俪情深,你们兄妹的名字,取自‘金风玉露一相逢’,当真风雅又寄寓深情。”

      听到“金风玉露”四字,叱罗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带着怀念意味的笑容,但随即又低下了头,声音更轻了:“是啊…小时候,多开心…那个时候妹妹还在…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楚沁倾诉:“我和妹妹是双生子,大家都说我们长得像极了,就像一个人,有时候站在一起,连爹娘都分不清呢…”

      楚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记得叱罗这个姓氏,这是前朝大凉的国姓。很多年前,父皇下令处置了仅存的凉国王室。最后一位有记录的王室成员,听说就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子,生得很美…

      叱罗风…叱罗露…苏文林…

      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凑巧的事么?

      楚承明对别的试图靠近楚沁的男人都横眉冷对,唯独对萧君祈和叱罗风这两位出了名的美男子态度和缓许多,甚至偶尔还会打趣两句,觉得他们和自家妹妹很是般配。楚沁对此只是笑笑,从不接话。

      她心中毫无波澜。这些人,在她眼里,要么像萧君祈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虚伪与算计;要么就像叱罗风,虽然因着与苏文林的相似让她稍感亲切,但内里依旧是被家族利益和世俗欲望驱动的空洞躯壳,她一个都不喜欢。

      叱罗风身边,还常常跟着另外一位男子。此人名叫林沉,亦是凉州人士,如今在军中任职,虽是武将,却精通音律,一手琴弹得出神入化,连父皇都颇为欣赏,时常召他入宫演奏。

      这林沉与旁人很是不同,他从不刻意攀附奉承,面对楚沁时,态度恭敬却疏离,笑容总是温和而克制,如同清风朗月。但楚沁敏锐地察觉,林沉看到自己时,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惆怅。

      有一次,楚沁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在林沉独自倚栏远眺时,走到他身边,冷不防轻声问道:“林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沉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看向楚沁,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他点了点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摇了摇头,嘴唇抿紧,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楚沁没有移开目光,继续平静地询问,声音却放得更轻:“大人看着,好像很不屑于卷入这些俗世纷扰?你留在这里,是不是另有牵挂?或者说,有什么心上人?”

      林沉显然没料到公主会如此直白地撞破自己深藏的心事,白皙的脸颊一下红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扭捏了半晌,眼神躲闪,最终也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逃避什么似的,匆匆对楚沁行了一礼,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开。

      呵…楚沁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来这摊浑水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怀着隐秘心事的,戴着面具图谋利益的,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真是什么人都想来淌一淌,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赛马的日子到了。这似乎是那些围绕在楚沁身边的男人们想出的新花样,美其名曰以武会友。楚沁懒得推拒,也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只是想着能纵马驰骋一番,或许能稍解心中郁结。

      果然,那日校场格外热闹,那些平日就跟在身后的男人们几乎都来了,一个个锦衣华服,如同开屏的孔雀。萧君祈和叱罗风自然也在其中,两人似乎都精心装扮过,脸上敷了粉,越发显得肤色白皙,唇红齿白,在阳光下美得近乎失真,却也美得空洞而虚假,就像工匠精心烧制出的上好瓷偶,华美却毫无生命的热度。

      楚沁看着他们,心中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只觉得无比疲惫。

      叱罗风知道她喜欢骑马,便极力提议大家赛一场,一较高下。

      纵马狂奔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景物。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掉了所有烦恼,然而,一旦停下,回到人群之中,那种黏腻的,充满算计与欲望的氛围便又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赛马结束后,许多人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维她的骑术。楚沁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写满功利与欲念的脸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借口累了,独自走到校场边的凉亭里坐下。

      阳光很好,她的手也很干净,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帕子擦拭着手指。

      就在这时,一个与周围那些或清朗或浑厚嗓音都不同的,带着圆滑与谄媚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殿下骑术超凡,当真令下官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搭话了?楚沁慢悠悠地抬起眼。

      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男人,他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恭维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格外滑稽。他长得与俊美二字毫不沾边,甚至有些小家子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猥琐感,连站姿都有些歪斜,看起来腿脚似乎不大灵便。

      旁边有随从低声提醒:“殿下,这位是礼部的嵇乘云,嵇司务。”

      嵇乘云?楚沁听过这个名字。在京城的传闻里,这是个少有的、将猥琐二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几乎不加掩饰的男人。据说他极其好色,常年流连于青楼楚馆,见了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走不动道,巴不得跪在地上舔人家的脚印,言语行为常常不堪入目,风评极差。

      这种人,当然恶心到了极点。楚沁自然是看都懒得看,心中满是鄙夷。

      然而,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欲望与讨好,毫不掩饰其卑劣用心的脸,再对比周围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眼神却同样龌龊的“君子”们,楚沁忽然觉得至少这头小畜牲还真实一些。他坏得坦荡,欲望也赤裸,倒省去了辨别伪装的功夫。

      她瞥了这小东西一眼,语气淡漠:“哦?嵇司务倒是见多识广。”

      见她搭话,嵇乘云脸上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神秘:“殿下谬赞!下官曾游历四方,见识过一些奇景。就比如,下官曾在一处极高之地,见过一种奇特的风。”

      他顿了顿,眯眯眼里闪着某种异样的光:“那风啊,看似温和拂面,实则内藏凌厉锋芒,能吹散重重迷雾,洞穿虚伪幻象,直指本真,端的是奇妙无比!”

      楚沁心中微动,这猥琐小人,是在故弄玄虚,还是意有所指?

      嵇乘云察言观色,趁热打铁,嘿嘿笑道:“殿下若是有兴趣,下官知道附近有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地势极高,视野极阔,正是观此种‘奇风’的绝佳所在。不知殿下可愿移步一观?”

      楚沁看向嵇乘云那张写满期待与谄媚的脸。相比于继续留在这里,面对那些男人千篇一律的做作神态和令人窒息的包围,她倒真生出了一丝好奇:这猥琐到极致的嵇乘云,到底设下了什么拙劣圈套?

      去看看也无妨,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强。

      楚沁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依旧冷淡,“那便去看看嵇司务口中的奇风,究竟是何模样。”

      她自然不会单独跟他去,示意阿野和薛罡紧随左右。

      嵇乘云闻言大喜,连忙在前引路。他个子矮,腿也短,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小,为了跟上楚沁的步子,不得不加快频率,两条短腿登登登地倒腾着,爬坡时更是显得有些吃力又滑稽,远远看去,活像一只努力攀爬的矮脚动物。

      楚沁跟在他身后,望着那略显狼狈又透着十足殷勤的背影,心中那因长久压抑而生的烦闷,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乘云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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