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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义结庙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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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过了好几日,才勉强能将前些日子在青楼乐坊所见,断断续续向楚灵复述。楚灵听罢,眼中亦只余愧疚,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从没有想过去那里…我也应该去那里看看的…”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到了与嵇乘云约定好的日子,楚沁独自一人来到城中一处清雅的茶楼。雅间陈设精致,茶点玲珑,檀香袅袅。可自从亲眼见过那人间炼狱,再踏入这等地方,看着盘中精巧的点心,楚沁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尊荣地位,难道不是无形中踩在无数姐妹的血泪之上吗?她口口声声要为天下女子开辟新天地,可这开辟,是真的在铺路,还是用自己的野心害了她们?
嵇乘云来了,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影:苏文林。
楚沁不打算点破两人身份,此事关乎她们生死,冒然揭露,过于危险。她望向窗外街景,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两人倾诉:“看到这些,本宫便想起妹妹曾说:‘我们这样的贵人锦衣玉食,可知民间百姓是何等凄楚?’本宫以往常设粥棚,施些小恩小惠,如今看来,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是啊,自己从前都在做些什么呢?当初听萧妃说“天下是一座大青楼”,只觉得比喻锋利,如今才尝到那话语里浸透的血泪滋味,沉重得让她忽然失语。
苏文林忽然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平和:“殿下不必为此过分自责。身处其位,能看见已是万般难得。您这独一无二的身份,本就可以为她们撑起一片天空。”
楚沁心中微动,却仍不能完全确定二人底细,只能顺着话头,半是试探半是吐露真心地叹道:“做些什么?本宫身为女子,空有公主名号,既不能入朝参政,亦不能执掌兵权,,不过是笼中雀看窗外风雨罢了…”
建了梧桐山庄,训练了女子军,就真的能当皇帝吗?就算当了皇帝,就能将世间所有污秽泥泞的角落涤荡干净吗?到底要等到何时,这人间才能再无那般令人作呕的黑暗…
就在这一刻,苏文林毫无预兆地,对着楚沁直直跪了下去。
楚沁一惊,她与苏文林并不相熟,急忙伸手欲扶,口中已下意识要说出那些“大人何必如此”、“本宫愧不敢当”的场面话,想借此套些信息。可她的手尚未碰到苏文林的手臂,苏文林已猛地抬起头。
那张总是温和清俊的脸上,此刻目光灼灼,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几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文林不才,愿辅佐殿下,成就此事!”
此事?楚沁自己都怔住了。许多认识苏文林的人都说,这位主事性子孤高清冷,言辞刻薄,处事自有章法,极难打交道…
更让楚沁心神俱震的是,苏文林说罢,竟伸出手,毫不犹豫地伸向自己的腰间,开始解那官袍的衣带!
她是女子!
她…真的是女子!
就在此刻,她脱下象征身份的官袍,只为表明一个或许渺茫的心愿,只为追随一个可能让她付出一切却未必等得到黎明的心愿!
苏文林眼中的火焰愈发明亮,那是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近乎要焚尽一切虚伪与枷锁的神情,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文林混迹官场,攀附周旋,并非只为个人前程苟活。文林深知,这世间权柄资源皆掌握在男人手中,可他们用之为何?争权夺利,满足私欲,骄奢淫逸,视女子如玩物!这有何意义?!公主,文林,亦是女子。文林,亦不甘心!”
话音未落,一旁的嵇乘云也收敛了表情,她不再是那个猥琐谄媚的礼部司务,脸上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平静与决心。她也一同跪下,伸手解向自己的衣带。
外袍褪下些许,露出内里结实的手臂线条,那绝非文弱书生所有,分明是经年习武磨炼出的痕迹。嵇乘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再无半分往日的油腻滑腔:“殿下,乘云亦是女子。乘云愿同苏主事一样,将此残生微力,奉于殿下!求与殿下共谋,为天下女子寻一条活路!”
楚沁彻底愣在原地,视线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她过了许久,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与激荡中找回一丝神智。她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用力将两位姑娘从冰凉的地面扶起。她捡起她们落在地上的外袍,指尖微微发颤,细致地为她们披上、拢好。
她张开双臂,紧紧地将苏文林和嵇乘云一起拥入怀中。三个女子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滚落,沾湿了彼此的衣襟。楚沁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刻,从未想过在这被男人层层把持的朝堂衙门之中,竟真的有姐妹如潜伏的利刃,隐忍蛰伏至今,更未想过,她们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向她剖开最危险的秘密。
在这里,她们太不容易了。要终日束紧胸膛,忍受窒闷与疼痛,连呼吸都不得畅快;要模仿男子的举止声调,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就连如厕这等小事,都需百般谨慎,甚至不得不减少饮水,苦熬干渴。楚沁觉得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能做的,只有最实际的事。
她私下动用体己,命人悄悄将六部官署的茅厕逐一改造,安上了牢固的独立隔间门板。她亲自带着苏文林和嵇乘云,去了楚灵负责的、改良月事带的慈安坊,又去了梧桐山庄。她让她们亲眼看到,听到:她们并非在黑夜中孤军奋战,暗处早有星火汇聚,有人在与她们朝着同样的方向跋涉。
她为两位姑娘找来许多柔软吸湿的月事带,又请山庄里信得过的女医为她们仔细诊脉。果然,因常年劳碌忧思,束胸憋闷,又为减少如厕而刻意少饮水,两人身子底子都有些虚亏,气血不畅。楚沁让人按方抓药,叮嘱她们务必调理。
她更将此事放在心上,回去便拉着楚灵细细商量,让她着力研制更透气的束胸,哪怕只能让姐妹们舒服一分也好。
洛淮那三位失踪妹妹的事楚沁一直记挂,听说苏文林和嵇乘云为防洛淮想不开做傻事,如今干脆搬去与他同住一个小院,楚沁心下担忧,急忙前去探望。
那院子偏僻简陋,一走近,便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重臭味。洛淮看上去年纪很轻,但面容灰败,胡子拉碴,似乎许久未曾认真梳洗,整个人蜷缩在房檐下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对外界的动静几无反应,仿佛一具失去了魂魄的躯壳,那萦绕不散的颓败气息,几乎将整个小院都拖入了泥沼。
楚沁看得心疼不已,低声问嵇乘云:“这般环境,你和文林如何受得住?不如我另寻一处清净院子,让洛司务搬过去,你们也好照应?”
嵇乘云却摇了摇头,脸上是与她那日猥琐面目截然不同的坚毅与义气:“殿下好意,乘云心领。只是洛淮现在这般模样,离了人看着实在不行。我与文林还能撑住,只是…”
她看了一眼那死气沉沉的同僚,压低声音:“他自妹妹们失踪,便再无心公务,整日不是枯坐就是默默流泪。亏得萧主事心善,这些日子一直默默将他那份活计也揽了过去,才没出大纰漏。但长此以往,绝非办法。根子还在找到人,可我们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告示贴遍大街小巷,仍是石沉大海…”
楚沁当即点头:“此事我记下了,必全力相助。”
她回去后,立刻发动手中所有能调动的探子与眼线,撒开网去查访洛家三位姑娘的下落。然而,在这一过程中,一个更为惊心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京城内外,类似这般被卖、被拐的女子,数量远比想象中庞大得多。有的在家人眼泪汪汪的监视“自愿”画押下被贩往他乡,有的则是在光天化日下被强掳而去,消失在人海。光明的街市表象之下,涌动着吞噬无数女子命运的黑暗暗流。
楚沁也由此得知,洛淮的直属官员正是萧屹瞻。嵇乘云提起他时,语气里难得有几分佩服:“萧主事干活是顶认真的,洛淮那份活计繁琐,他默默接手,核对文书、整理卷宗,一笔一划都没出错,也没向上面抱怨半句。”
与此同时,从嵇乘云口中,楚沁还得知了一个令她心头发沉的消息:那位总是心事重重的林沉,除了在宫中教习音律,最常出入的,竟是北定公府,据说是教授府上一位八九岁的小姐习琴。除此之外,他似乎并无其他过多交际。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窜上楚沁心头:他该不会对那样幼小的女孩…她不敢再深想,只觉得一阵反胃。林沉外表温文尔雅,若真存了那般龌龊心思,实在令人作呕。她想找机会提醒北定公,却又苦于没有由头结识,一时心绪更添烦乱。
没过两日,楚承明气冲冲地来找楚沁,他不知从何处探查到,那位看似天真未泯的叱罗风,根本不像表面那般单纯。他在京郊置有一处别宅,里面竟也如太子一般,蓄养了不少搜罗来的女子供其取乐。
楚沁闻言,只觉一阵熟悉的恶心涌上喉头。楚承明更是怒不可遏,脸都涨红了:“我这就去告诉父皇!让父皇看看他给妹妹挑的都是些什么禽兽!”
楚沁急忙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三哥冷静!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或许不过是男儿本色,风流韵事,无人在意,你此刻去闹,非但无用,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更加防备!千万别冲动!”
楚承明狠狠跺脚,眼中是纯粹的愤怒与不解:“去他的男儿本色!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说!真让人恶心!这是在给妹妹挑驸马吗?这分明是在挑牲口!不,连牲口都不如!”
恰在此时,楚承文也提着剑过来。他最近也开始习武,这位自幼酷爱诗书的四皇子,偏生挤去了刑部观政,说是要惩恶扬善需有一副好体魄才能制服奸徒。他放下手中长剑,擦了把额角的汗,语气是一贯的冷硬严肃,却透着一股更深沉的郁气:“也不怕生病!我如今在刑部,才知道原来坊间传闻的克妻并非全然虚妄,有些病症在男子身上或许症状不显,却能被他们传给深居闺阁、哪里都没去过的妻妾,甚至连孩童都难逃毒手!”
他顿了顿,看向楚沁,眉头紧锁:“我最近正随江寺丞调查女子拐卖案,卷宗堆起来能埋人,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楚沁心中猛地一紧,急忙追问:“四哥,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之前听说青楼就有很多女子是被拐骗强抢进去的!”
楚承文冷笑一声,眼中怒火更盛:“何止是骗抢?简直是明抢!有好些丧尽天良的拐子,勾结地方痞霸,看准了人家模样周正的姑娘,直接当街掳走,套上麻袋塞进马车就运走,转头就卖进楼里!带我的江寺丞,就因为追查一条线索追得紧了些,前几日夜里归家时,被人从背后当头打了一闷棍,差点就…就没救过来!”
楚沁听得心惊肉跳,她立刻决定,必须去见见这位江寺丞。纵然对方是男子,或许又会如某些人一般对她抱有偏见甚至恶语,但只要能听到哪怕一丝有用的线索,能为追查之事打开一道缝隙,也值得冒险一试。
她带着阿野等心腹,寻了个由头,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处僻静茶舍的雅间里,见到了正在养伤的江寺丞。他名唤江远疏,面色因失血过多仍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锐利,一看便是心志坚毅、埋头实务之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瘀伤。
出乎楚沁意料,江远疏并未因她是公主而显出多少惶恐或奉承,也未流露任何她预想中可能的不屑与排斥。他显然全部心神都系在案子上,对楚沁的到来,只当是多了一份或许有用的助力,礼节性地颔首后,便直入主题。几人刚坐下不久,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文林、萧屹瞻,还有被勉强拉出门、依旧魂不守舍的洛淮,也先后走了进来。原来,他们因追查洛淮妹妹失踪案,早已与江远疏有所接触,渐渐将视线投向背后更庞大的黑色产业。
萧屹瞻一见楚沁,习惯性地眼睛一瞪,嘴巴微张。旁边的苏文林眼疾手快,迅速抬起袖子,自然又不失礼数地虚掩了一下他的脸,随即转向江远疏,沉声道:“江大人,人齐了。拐卖女子一事,近年来愈发猖獗,各地报案堆积如山,朝廷虽有律法,却往往力不从心,管不过来,也查不下去。大多数失踪女子,最终流向皆是那些青楼楚馆、私寮暗门。当务之急,是设法将已经落入虎口的姑娘解救出来!”
江远疏点点头,声音因伤病有些沙哑,却十分清晰:“苏主事所言极是。然此事难如登天。那些地方背后,利益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地方豪强、衙门胥吏、乃至更上头的人物,织成一张大网。我上次不过刚摸到一点边,便险些送了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尤其是楚沁:“诸位既有心于此,江某必当竭力相助。但请务必谨记,行动需万分小心,步步为营。有些关节,需巧妙绕过,有些探查,需借助他力,切忌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