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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釜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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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瞬间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她沉思片刻,问道:“真的会有人信吗?”
陆月钊望着自己的腹部,手指轻轻抚过,眼中仿佛跳跃着熊熊烈火,声音却轻柔如呢喃:“说的人多了,就变成真的了…而且,我的孩子,可不是太子的呢。好玩吧?龙椅上坐的,可以是野种,却不可以是女人?”
楚沁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这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从未想过这个令所有人为之一震的传言,不过曾是一个孩子的小把戏。
楚灵却很平静地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陆月钊的腹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小侄子肯定很可爱,嫂嫂,你好好休养。”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血脉传言传得更有趣些,除了我们和安安姐姐,都不是父皇的孩子呢,特别是大哥、二哥…”说着说着,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目光飘向远方,似乎想起了什么。
楚沁心头猛地一痛,她也想起了兄弟们,想起了小时候大家在一起玩闹的样子:楚承朝背着她四处跑,安安枕着楚灵的膝盖看向天空,就连太子那时还只是个爱装严肃的小鬼头…她又想起了自己曾许诺过的誓言,曾做过的皇帝梦,想起了梧桐山庄…
罢了,都是过去的人和事了。从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不就知道一定会到这一步吗?只是比想象中早了很多,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方式…
她也对陆月钊点了点头,尽力让语气平静:“你好好休息。”她只觉头昏脑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偏殿。
回到公主府,楚灵将陆月钊的谋划,连同她早年听来的故事和自己后续的探查,向楚沁和萧惟宁全盘托出。
原来,陆月钊小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父皇的母亲是前朝南朝叶氏后人,那时前朝遗民已零落,其中有位叫叶季允的小姑娘,是父皇的表妹。皇爷爷当时需要与漠北和亲,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便找来了叶季允封为公主远嫁。但那场和亲本就是一场阴谋,目的是诱杀漠北王。漠北王被意图夺位的弟弟里应外合骗至京城,接亲时发现不对,与皇爷爷兵戈相向。混战中,叶季允趁乱亲手刺杀了漠北王,随后自尽。
陆月钊很佩服这位女子,不忍心她就这样湮没,便继续往下编了个故事:叶季允当年并未自尽,而是狸猫换太子,将南朝两位真正的后人换进了楚国皇室,顶替了当时刚刚出生的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她最终选用了已经存在的:楚承朝和太子楚承轩。故事里,这对双生子长大后知晓身世,便暗中积蓄力量,立志为前朝复兴基业。
她年纪稍长后重看这个故事,又觉得哪里不对:凭什么女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基业,最后还是给了男人?她将自己和姐姐陆允初也加了进去,写成两人分别嫁了这两个男人,一个守大楚基业,一个建立南朝,最后双双杀了丈夫,登基为女帝,双凤临世。
她写着写着,越发觉得这故事可行。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如果让太子和楚承朝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前朝遗孤,会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会不会,前朝遗民真的在想办法复兴?
她开始让自己身边最信得过的侍女,在小范围内传播这个“小玩笑”,在市井也由此开始有模棱两可的流言散布。起初很快被压了下来,但传言依然不断,各种细节被不断丰富、衍生,“皇子非亲生”、“前朝血脉潜伏”的说法,逐渐成了街头巷尾流言的中心。
到了这里,还只是流言。陆月钊没有想好下一步具体怎么办,正好借着机会进了太子府,一边养胎一边观察思量。
就在此时,一个最关键的人物出现了:浅浅。
她来自江湖门派听风楼,陆月钊曾听姑姑隐约提过,姑姑年轻时与叶季允有旧,前朝遗民当年有一部分隐入江湖,秘密建立了四大楼:听风、望雪、临雨、观风。只是年代久远,这些前朝遗民或许早就放下了复国执念,安于现状。
陆月钊需要重新激燃他们的斗志,她故意在太子面前说浅浅的好话,与浅浅交好,并“不慎”让浅浅看到了自己伪造的叶氏密信与族谱副本,上面明确指出楚承朝和太子乃前朝血脉,并有心腹之人暗中运作,意图复辟。
浅浅心思单纯,又对太子因爱生恨,看到这般确凿证据,又关乎自己出身门派一直守护的秘密,顿时信以为真,急忙秘密传书禀报听风楼楼主。
陆月钊又趁机让人放出风声,说皇室正在秘密搜捕叶氏余部,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压力之下,听风楼楼主果然主动去找了楚承朝。
而那楼主比陆月钊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他不仅出示了伪造的书信,更将慕妃的“病逝”直接嫁祸给皇帝对前朝余孽的清算,言辞恳切,悲愤交加。
楚承朝看着愚蠢,却比想象中清醒。他并未轻信,反而警惕地将楼主斥走。可楼主早已安插了探子在他府中,并故意散播他与四大楼来往的消息。楚承朝至今没有明确表态,却已深陷流言漩涡。
楼主同样去见了太子,太子反而蠢钝得多,听闻自己可能是前朝血脉,又惊又怕,慌忙去找皇后想办法,他能力有限,一直依靠皇后谋划,很信任母亲。皇后从不是省油的灯,她生怕这流言影响自身地位与陆家,竟对太子直言:“你本就不是本宫亲生” ,转头又悄悄向皇帝密报,说太子恐怕听信谗言,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自己为了陛下、为了社稷,可以大义灭亲。
而皇帝确实没有生育能力。他或许本身就有隐疾,但皇后早年也动过手脚,只是皇帝自己不知。这件事,知情者只有一人:长乐公主。这主意当年就是长乐公主出的,她要让哥哥断子绝孙,如此,自己或许就有机会问鼎那至高之位。
长乐公主听到宫中关于前朝血脉的风声,主动找到皇后商议。她说皇帝经此一事,必然对皇后、对她都生出猜忌,若太子真的坐实谋反,她们谁都逃不脱干系。不如找个机会,把皇帝抹去,换个皇子当傀儡。长乐当年在下药事件中,故意留下了一些指向皇后的破绽,只为有朝一日能牵制这位嫂嫂。如今,这破绽派上了用场。皇后被迫成为长乐公主的棋子,同意了事成之后立楚灵、楚沁为帝的计划。
皇后由此亲自对太子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坐实了他叶氏子的身份,并暗示皇帝绝不会放过他。太子在恐惧的煎熬下,终于开始暗中准备,伺机谋反。他还找到了楚承朝,但楚承朝觉得此事动摇国本,皇帝暂时不会下手,要是真的下手就是动了自己的根,只会偷偷清理,但就算如此还是有一线生机,如果贸然谋反,那便没有半分生机,劝弟弟从长计议。皇后没想到这头以前以为的蠢猪竟然聪明至此,主动向皇帝投诚,愿意未来一直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不过,他没有想到,皇帝都快要没了,更何况是他。
楚沁听完了事情经过,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咱们这是入了她们的套,她们建南朝,不是要灭楚国吗?”
楚灵摇了摇头:“姐姐,这是件好事。不是乱世,女人怎么可能出头?你怎么可能用正当的途径成为皇帝?而且,就算我们通过种种方式真的成了,在一个男人视女人为附庸的天下,很快又会被男人取代。只有在女人的天下,才有我们真正的位置。楚国能保有一席之地就好,就算没有南朝,也会有北朝、东朝…这天下各国,英雌并起,才好合力掀了这片天!”
楚沁陷入了沉默,她之前还在想,就算建了那么多山庄,训练了那么多女子,最后又能如何呢?难道就可以靠正面武力撼动那些经营了千年的势力吗?她的想法太过于幼稚,陆月钊、长乐公主、皇后、楚灵的谋划,才是实实在在、能在当前规则下搅动风云的办法。在自己羽翼未丰的时候,只能先借力打力。
可是,就这样混沌地跟着别人的谋划走,真的不会在最后沦为被利用、被抛弃的棋子吗?
萧惟宁站在一旁,率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楚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因为我们自己有价值。楚国这烂摊子,将来需要有人收拾,需要能打仗、能安民的人。长乐公主和我们的最终目标,在女子为帝这一点上,暂时一致。姐姐,你放心,我暂时不让你直接参与这些谋划,也是想让我们走两条路。一条从上,借她们的势,搅乱局面;一条从下,扎扎实实建我们的梧桐山庄、江湖杂事司。你不能脏了手,若是她们事败被发现,我亡,你存。我们,总有机会。”
楚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原来,这就是改变的代价。她从未想过退缩,但也从未把一切想得如此惨烈。牺牲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也可能包括身边的所有人。
她很想抓住楚灵的手,说“我不想让你牺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可能后退?从她们看清这世界低矮天空的那一刻起,后退,就是万丈深渊。她们如何甘心回到一切的原点,变回那个命运寄托在父兄手上,随时可能失去一切、连自己都保不住的所谓“公主”?
乱世将至,只有不断提升自己的价值,才有可能走到最后。身边的人,或许会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也可能根本看不到烽火燃尽旧天地的那一日。
可人生就是如此。不想在泥泞中挣扎沉沦,就只有尽力一搏,哪怕失去一切。
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我明白了。我可以接受任何谋划,我不在意什么君子之风,那都是狗屁。以后遇到什么事,我们先商量,你不用担心我还像以前那样意气用事。只要可以赢,过程、结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碎这片天。”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们原本就在狗洞,而不是墙头。我到今天才真的明白,我到底在哪里。”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楚沁低头,对上萧惟宁清澈却坚毅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