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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所谓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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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晚上还有些时间,楚承安果然又换回了一身繁复的长裙,一边对着铜镜细细描画他那张已然过分浓艳的脸,一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拖长的甜腻:“沁儿,灵儿,你们说…姐姐今晚爬到阿朝哥哥被窝里去,好不好呀?”
楚灵正整理着她随身携带的书册,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劝道:“姐姐,放过自家人吧。天下那么多男人,又不止大哥一个。”
楚沁怒极反笑,抄起手边一个装脂粉的瓷罐就朝楚承安砸了过去,怒吼道:“你这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烂人!你敢去我就打死你!”
楚承安敏捷地偏头躲过,瓷罐撞在墙上碎裂,香粉扑簌簌落了满桌。他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提起繁复的裙摆,绕着屋子跑起来。楚沁火冒三丈,追在后面,两人四处追打。
萧惟宁站在角落,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忽然莫名其妙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宅院里的纷争就是这么来的呀。这个漂亮的大姐姐为什么喜欢那个男宠?肯定是男宠做了什么,让大姐姐误解了,应该一起打男宠和大姐姐才对!”
楚沁刚把楚承安按在妆台上,闻言急忙回头辩解:“不是这个道理啊!大哥什么都没有做,是安安自己非要骚扰!”
楚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合上册子:“惟宁说得有道理。这两个,没一个好人。”
楚沁一阵气闷,松开楚承安,懒得再理这几个怪人。尤其是楚承安,竟然还觉得自己很有理似的。不过,萧惟宁这孩子竟然如此坚定地把大哥称呼为男宠,很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强调女人的主动性,真是个好孩!
楚承安又凑到镜前,嚷嚷着要好好打扮。他拿起最红的胭脂,在那张本就线条深刻、涂了厚粉的脸上,细细勾勒出一个夸张到近乎诡异的大红唇,又补了些粉,让脸颊更加惨白。
萧惟宁凑了过去,她平日见了大多数男人都沉默不语,甚至带着明显的疏离,此刻见了楚承安这副样子,却难得笑得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探究的兴趣:“你和我哥哥一样,都喜欢男人,而且是那种…有权力的男人…”
楚承安拿着眉笔的手一顿,猛地扭过头,口是心非地尖声:“放屁!安安才不喜欢那些臭男人!安安要自己成为有权力的女人!哼!”
萧惟宁并不反驳,只是打量着他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冷冷的说:“亲密本来就是一种权力关系,人很多时候喜欢的,不过是一个符号。你们很忮忌女人吧?觉得打扮得好看,躺下来就能得钱、得势、得宠爱。但那只是你们对自己先天不足的后天幻想,所以,美丽不代表女人,柔弱不代表女人,任何称谓都不代表女人。女人一词,更多只是一种身体器官的区别。”
楚承安描眉的手猛地一颤,在额角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他盯着镜子里那道歪斜的痕迹,一时间竟忘了动作,也忘了反驳。
到了日暮时分,楚承安准备通过地道去楚承朝府邸偷窥。楚灵对此颇有些不解,楚承朝和楚承安很快都要随军出征西域,按理说到了战场上朝夕相处,看的机会多的是。
楚承安听了,却撇撇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羞耻与兴奋的古怪神情:“那不一样,只有偷窥才有感觉!要是正大光明地看他,我就没感觉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扭曲的快意:“而且,一想到阿初可能就在旁边,随时能感受到我的存在才更刺激呢!”
楚灵默默地把这番话,连同楚承安说话时的表情和细微动作,都快速记录在了自己那本厚厚的书册上。楚沁则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拉着萧惟宁就钻进了地道入口,一分一毫都不想再跟这个越来越诡异的安安多相处。她能明白他心里的纠结和痛苦,但这一切,在楚沁看来,都根源于他对于“女人”的彻底误解。他自己就先入为主地丑化了女人,觉得女人就是争风吃醋、靠打扮取悦他人、依附男人而生的存在。他都这么看待自己模仿的对象了,自己这个“真女人”还有什么可跟他说的?
他对妹妹们确有感情,甚至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也和从小被兄弟排挤、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子愿意陪他玩分不开。他或许是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个小圈子,才不断模仿成为“女孩”,但他对“女孩”的看法,却完全来自于那些排挤他的男人口中的丑化描述。这不全怪他,可当他开始模仿这些丑化并信以为真,甚至变本加厉时,他就成了新的、主动的作恶者。
楚灵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犹豫。她看着楚承安消失在另一条岔道的背影,似乎还想挽救这个童年时很喜欢的小姐姐。她又想起之前自己无意中的举动可能吓到了楚承安,导致他产生某些障碍,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怀疑他是不是因此受了巨大打击才越发偏激。
楚沁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边在地道中快步前行,一边没好气地低声安慰:“这对于安安姐姐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那些男人不是最喜欢说自己被下s控制,一日不如何就要爆炸吗?这回好了,安安姐姐就不会爆炸了。你呀,功德无量!”
这地道建得出乎意料的宽阔,墙壁用特殊的材料加固,地面平整,甚至能容两匹马并行。每隔一段距离,还有放置油灯和物资的小龛。楚沁边看边暗自心惊,这哪里是地道,简直是个小型地宫!她立刻意识到,这个现成的地下网络,如果利用得当,能发挥巨大的作用,远比梧桐山庄更隐蔽,更能编织一张覆盖权力核心的地下情报与行动网。
楚灵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地宫规模庞大,岔路繁多,楚承安的地下系统几乎遍及皇城主要府邸区域,用楚灵略带惊叹的话说,“几乎挖到了龙床底下”。而楚灵手下那些来自江湖杂事司的人员,也参与了挖掘和加固。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地宫尽头的几个关键出口之一。暗门巧妙地设在太子寝宫。太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安寝之时,床板下经常有人透过特制的孔洞,静静地观看。不推开暗门,外面的人看不到地道全貌,但里面的人却能清晰地听到声音,并通过不同出口上方预留的、朝向各异的小孔,窥见外间的部分景象。
其中一处被楚灵用朱砂标记的暗门,其上的观察孔正对着太子的床榻,视野最佳。楚灵直言不讳,这是她眼里最好的观景位,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会来这里观景。
楚沁不由在心里扶额,觉得妹妹真是越来越…变态了。三人挤在狭窄的暗门后,但观察孔只有一个,只能轮流凑上去看。萧惟宁个子矮,跳着脚也要看,被楚沁一把按住肩膀挤了下去:“还是个孩子呢!别看这些让人恶心的东西!”
楚沁自诩正人君子,对这些事向来不屑一顾,觉得大女人顶天立地,从不看那些描写情爱的小人书,认为都是虚假臆想。如今迫不得已,透过那小孔朝外瞥了两眼,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隐约传来,她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仅仅两眼,就脸色发白地退了下来,低声道:“好恶心!”
萧惟宁被挤在最后,什么也没看到,却语气平淡地接话:“他一个都不行,所以找了两个,想刺激一下吧。”
楚灵正看得专注,拿着炭笔在册子上快速记录着什么,闻言猛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睛亮得惊人,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你怎么知道的?!天啊,我观察了好几次才隐约有点猜测,他总是时间这么…” 她没说完,自己就忍不住捂着嘴,肩膀抖动。
楚沁惊异地看向萧惟宁:“你这孩子挺厉害呀,什么都知道!”
萧惟宁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我在家就经常四处找书看,偷偷出入哥哥的书房。我发现了好多男人和男人的小册子,他们好像还挺喜欢那种多人,或者观赏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一起的。总之,和女子爱看的那些才子佳人、痴心守候的册子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要是真打算和这些男人相处,哪怕是利用他们,也得先看看他们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私下里是什么模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受到伤害,不至于做那些醒不来的梦。不过,我在一本快被翻烂的书上看到哥哥把那两个小人的脸画成了他和大哥哥的!”
她的语气太平静,内容却太惊悚。楚沁急忙摆手:“打住打住!你这孩子倒是真不见外…”
楚灵却像发现了宝藏,立刻挤开楚沁,凑到萧惟宁面前,眼睛发亮地东问西问,显然对大小萧奇怪的关系以及萧君祈的私人收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个人没在太子寝宫下多停留,很快沿着另一条岔路,走到了另一个出口。这里连接的是太子府中一处较为偏僻的宫殿,楚灵按照约定的暗号,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很快,里面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暗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
她们鱼贯而出,这是一间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的偏殿,屋子里只有两个女子。
一位站在靠外的地方,手搭在剑柄上,警惕地留意着门外动静。她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姿挺拔,正是那位江湖侠客浅浅。
楚灵曾简单提过,浅浅一次在市井书摊看书时,偶遇了微服出游的太子。太子向来对各种类型的女子都有兴趣,见到这般与众不同的江湖侠女,自然上前搭讪。浅浅见识的人少,起初以为对方只是个颇有风度的富贵公子,两人几番接触,渐生情愫,直到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为情所困,跟着太子进了府,却连正式名分都没有。浅浅武功高强,对太子也算有情,并不愿就此离开。而太子府对她背后的门派而言,也算一个不错的情报来源和潜在庇护,故而她便这样尴尬地留了下来。
另一位女子站在近处窗边,逆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看起来怀着身孕,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却更衬得一张脸柔美精致,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月光。她的声音也温婉动听,像山涧清泉,正是陆月钊。
楚沁以往都是远远瞥见这位传说中的嫂嫂,从未如此近距离打量过。此刻看清,不由脱口而出:“嫂嫂,你也太好看了,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太子哥哥和你在一起,怎么还会去找别人呀!” 她心直口快,一点也没意识到这话在此时此地有多么不合时宜。
楚灵在一旁偷偷拉她的袖子,陆月钊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羞怯与谦逊的红晕:“没有没有,妹妹过誉了。” 轻轻巧巧,递了个台阶。
楚沁很无奈,她并不觉得这需要谦虚:“这有啥好谦虚的?你就是好看呀!太子真的很恶心!” 她撇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才不管你们宅院里那些斗来斗去的规矩呢。要我说,女人之间也不用为这些无聊的事情争,怎么争,太子都会找新女人的!争赢了今天,还有明天,累不累?”
站在门边的浅浅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转过身,凑了过来,脸上露出开朗甚至有些豪爽的笑容:“公主真是难得的痛快人!这里啊,就没几个痛快人!”
楚沁看着她英气勃勃的脸,不由得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你这么有能力,怎么还困在这里?我看…也不全是因为爱他吧?”
浅浅眼中的开朗瞬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惆怅,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低声道:“那你说错了。我是真的爱他,所以我现在也真的恨他。但我不会因此去怪其他女人,是他一开始骗了我,隐瞒了身份,我要让他也尝到后果!”
楚灵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开始更详细地介绍情况。原来,陆月钊果然不是一般人。她找上太子,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有着更大的谋划。她自幼聪慧,却因出身处处陆允初一头。她从小就不甘心,凭什么姐姐的命运就注定比自己好?后来年岁渐长,她看得更透:从姐姐手里争那点蝇头小利算什么?和那些男人手中掌握的巨大利益相比,这点东西简直不值一提。她的目标不再是从其他女人手里榨取,而是要直接到男人掌控的权力中心来逛逛。
她开始有计划地为自己谋划出路,光找个有出息的男人嫁了有什么用?丈夫的权势地位带来的好处于她随时可能收回,关键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抢过来,变成自己的。她盯上了这天下最高的位置,要不是姑姑已经在宫里,她甚至想自己想办法挤进去。不过,退而求其次,太子妃乃至未来的皇后之位,也足够她施展。她四处打听太子的喜好,知道他好美色,便精心设计,利用进宫的机会,与太子偶遇,说一些暧昧又恰到好处的话,还谎称自己身患重病、命不久矣,激起太子的怜惜与征服欲,果然成功引太子入了套。其实当时根本没有孩子,她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会给自己留足后路,但还是故意宣称。
她心知姑姑陆皇后和大母长乐公主正在为陆允初的婚事烦恼,她们都喜欢陆允初,觉得那孩子心眼实在,到了太子府恐怕要受欺负,不舍得自己的宝贝跳火坑。陆月钊看准时机,站了出来,想出了一个绝妙法子。她知道这两个女人都非池中之物,各有野心。皇后姑姑想的是振兴陆家,而太子并非她亲生,她未必没有别的想法。陆月钊便对皇后暗示,将来未尝不能想办法垂帘听政,甚至把太子弄下去,扶植更听话的。姐姐陆允初太傻了,走不到那一步。此举,正合皇后下怀。
她又同时找到长乐公主。长乐公主表面与世无争,实则内心极有野心,年少时就曾幻想过争夺皇位,因此才特意选了武将驸马。但这么多年过去,谋划无果,一直郁郁不得志。陆月钊对公主说,她可以暗中支持两位公主。长乐公主本就因自身经历对女子命运有深刻体悟,近年来愈发坚定女子必须掌握自身命运的想法,但又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陆允初卷入腥风血雨。陆月钊的提议,正好击中她的心思。
在这两个有野心的女人夹缝之中,陆月钊左右逢源,巧妙周旋。而她最终对两边透露的、能将她们暂时捆绑在一起的“共同目标”是:想办法扶持两位公主。
楚沁听得一阵头晕目眩,那个看起来刻板严肃的皇后和总是笑眯眯享受富贵的姑母长乐公主,私下里竟都是这么有野心的人物?这天下,有能力、有手段的人也太多了吧!而且,陆月钊这家伙,就这么自作主张,把她们姐妹俩绑上这架危险的战车了?
楚灵介绍完了大致情况,语气依旧冷静:“我们自然感谢三位记挂,但这件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
一直安静听着的萧惟宁,忽然看向陆月钊,发问道:“这些都是私下的密谈,空口无凭,做不得数,你们别想用这些话把两位公主拉下水。两位公主锦衣玉食,地位尊崇,未必需要你们这些阴谋算计。倒是你,陆姑娘。你在太子府待得好好的,以你的手段和心计,前景也不会差。将来太子登基,你至少是个妃嫔。怎的,不去做你的好夫人、好母亲,是还有比这更大的利益可图吗?”
从方才到现在,陆月钊除了最初那句谦辞,一直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抚过小腹,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的微笑,仿佛楚灵和萧惟宁谈论的这些惊心动魄的谋划,都与她无关。
直到萧惟宁问出这句话,她才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她缓缓起身,走到萧惟宁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萧惟宁的头发:“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啊,确实有比做夫人、做母亲大得多的利益,就得看你们的眼睛,能不能看到了。”
她微微弯腰,与萧惟宁平视,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目光短浅的人,只能想到一时一地的得失,靠着男人施舍的那点可怜的宠爱沾沾自喜,真是鼠目寸光。我要的可远不止于此呢。”
她走回桌边,慢条斯理地坐下,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古书。她将书册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极狂野有力的字迹。
“你们怎么知道,从古至今就一定是男人的天下?”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我说不是,它就不是。我说那些开疆拓土的圣贤、著书立说的先哲,全是女人,你有什么确凿的、无法反驳的证据来证明她们是男人?这一切,都是可以被后人涂抹的。父系血脉?!哈哈,多么脆弱的东西!说断…不就断了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沁和楚灵一眼:“皇子公主们的血脉传闻,想必你们也听到过一些?这一切,都不过是我小时候胡思乱想的小把戏。我一直在想,如果皇帝所有的孩子都不是他的,会怎么样呢?如果这件事被天下所有人深信不疑,会不会格外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