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引锋火（楚国篇，帝王楚沁个人传记）》佚名的佚名否

24、至贱至贵

　　萧君祈有些疑惑地望着妹妹，不明白她话中深意。萧惟宁泠然一笑：“哥哥，我自有安排，放心。太子不是不能嫁，古往今来，男人拿女人当跳板，榨干她们的血肉当补给，不照样被赞颂为大英雄？怎么到了女人想走这条路，就只配被骂作玩物、祸水？”

　　她说着，忽然深深看了一眼萧君祈，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锐利。萧君祈被这目光看得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鼻子，避开了妹妹的视线。

　　三人各怀心思，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分头离去。

　　马车上，楚沁忍不住侧头，低声问：“你有什么计划呀？听起来，你像是要主动招惹太子府？”

　　萧惟宁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听姑姑们说过一些很有趣的话，正好可以一用。太子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不是什么肉，他都有福消受的。”

　　楚沁一愣，她知道萧惟宁既然不肯明说，自己再问也无果，只得按下满腹疑惑，暗自琢磨之后如何从旁探听或协助。这小姑娘的心思，比她料想的还要深沉复杂得多。楚灵说得对，这真是一条遍布荆棘的难走之路啊…

　　不过，念头一转，她又豁然开朗：一路艰难，不正说明同行者皆非庸碌之辈吗？这么多心思缜密、敢想敢为的女子汇聚一处，天下怎能没有大变化！想到这里，她胸中豪气顿生，脸上又绽开明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萧惟宁的肩：“你真厉害！我都跟不上你的思路了！”

　　她想起萧君祈离去时那份真切的无助与泪水，语气不由放软了些，带着劝和的意味：“话说回来，你哥哥对你…其实真的很好诶！你也别总是对他心存芥蒂，他毕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亲人嘛～”

　　萧惟宁闻言，又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他当然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刻意咬重了这五个字，“我很爱他，也很感谢他。姐姐想知道为什么吗？”

　　楚沁点头，做好聆听一段感人至深、相依为命故事的准备。

　　萧惟宁的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出生时，家里请来的卜师们都说我天生是妖孽，命格至阴，克夫克国，乃大凶之兆，应当立即溺毙，连我的亲生母亲都点头同意了。是哥哥抱着我，哭喊着说要与我同生共死，父亲才勉强留下了我这条贱命。而哥哥出生时却是至阳之命，天生命贵，光华内蕴，将来必成大器，他们自然舍不得他死。我们的母亲走得早，但她在时对我们也不闻不问。她恨父亲，连带着也恨我们，觉得我们都是孽种。她尤其恨我，因为哥哥至少有用，而我…只是彰显她苦难的、没用的废物，一只注定和她一样的金丝雀。府里那些人，总是变着法子欺负我，骂我天生贱命一条。是哥哥，一次又一次把我护在身后，为我打架，替我受罚。他确实是我在那炼狱里，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光芒…”

　　萧惟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楚沁：“姐姐，听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很感动？觉得兄妹情深，感天动地？”

　　楚沁听得心头发酸，眼眶已然湿润，用力点头。她没想到这对看起来光鲜的兄妹，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童年。

　　没想到，萧惟宁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瞬间击碎了所有温馨的想象：“我也曾感动得不得了，直到母亲去世前，我偷听到了她和哥哥的对话。我才知道，所谓的至阴、至阳、贵人、妖孽，全都是母亲自己想出来的！她为了让哥哥出人头地，利用她娘家那边的信仰，编造了这一套说辞。用我这个女儿的至贱至阴，来反衬和抬高哥哥的至贵至阳。后来，两位姑姑，甚至连那个一直欺负我们，看不起我们的母亲，听多了我可怜，反而动了恻隐之心，想着再找人算算，可能小时候算错了。可是，哥哥不愿意！ 他宁可我永远做个至贱之人，永远活成他的影子！”

　　楚沁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震惊得几乎合不拢。这反转太过骇人，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萧惟宁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冷静的总结：“他对我有真情，也有利用，有愧疚，所以他希望你保护我，希望我将来能有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前程。但他绝不会真正为我，去冒任何可能损害他自身利益的风险。他绝不敢主动向太子、向父亲开口，力保我的婚姻。这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爱我，照顾我，却也心安理得地踩着我…”

　　她望向楚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悲凉：“所以我让姐姐离他远些，他早就习惯了把女人当阶梯，今日是我，明日，未必不会是你。在这个阳尊阴卑的世道，男人总能把错处推到女人身上，没女人时甚至能虚构出一个女人来怪罪。他总有理由，也总有机会，去踩一踩身边的女子，好让自己站得更稳，爬得更高。”

　　楚沁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萧君祈那所谓的君子风度、少年将军的“潜龙在渊”之美誉，竟都是靠着将唯一的亲人牢牢钉在妖孽之名上换来的…

　　萧惟宁脸上的表情又变了，重新挂上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只是这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眸更显幽深，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姐姐，我的亲人是如此，你的呢？你或许嫌我多嘴，但在他们眼里，在那些至高无上的权力者心中，你觉得我们究竟算什么呢？”

　　不等楚沁回答，她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调说：“哥哥总是对我诉苦，说他很伤心，父亲非要那样对我，明明都是自己的孩子，为何待遇天差地别…他说得那样无辜，那样痛苦，好像他所获得的一切优待，都是别人强行塞给他，他推脱不得似的。可他只是站在高处俯视我罢了，这些分明都是他从我这里抢走的！可若是我去抢，我说我才是潜龙在渊，说他是天生贱命，他会放过我吗？他会比任何一个人先来处理我！他们给的，不过是从我们身上剥下来的小利，却要我们感恩戴德，五体投地，凭什么？”

　　她语气提高，但很快又落了下来：“我没有姐姐想象的那么厉害，他对我下得了手，可我对他下不了手。所以我只能躲着他，躲开这个我的唯一。但是，这天下之大，又岂有我能真正躲过的角落？”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忽然红了，迅速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将那点湿意狠狠抹去。

　　楚沁再也忍不住，紧紧将她搂进怀里。原来，被剥夺、被驯化得久了，人真的会忘记这枷锁本就是人为套上的，反而会因为施予者偶尔流露的一丝温情而感动不已。可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不就是那被卖了还欢天喜地帮着数钱的蠢货吗？

　　而且，可怕的不仅是被卖。更可怕的是，自己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这买卖链条中的一环，不但卖了自己，还可能顺带着卖了自己的母亲、姐妹、女儿…

　　她原本一心想着，要带领天下女子一起站起来。却差点忘了，不是所有女子都愿意。有些人早已习惯了以跪为站，跪着比站着还舒服，甚至学会了如何更熟练地拿身边人当拐杖，显得高一点。而像她这样试图站直的人，一番努力反而可能成了那些人向主子投诚时更显珍贵的新拐杖。

　　萧惟宁的母亲不就是为了某种目的，或许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些，或许有更深远的图谋，毫不犹豫地用女儿的一生，去换儿子的前程吗？可这位机关算尽的母亲，自己又何曾真正享受过一天？

　　这一夜，向来心大的楚沁罕见地失眠了。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日，萧惟宁提出要出门，说想去太子府附近转转，楚沁一同陪同。然而，马车并未驶向太子府，而是在城中看似随意地绕了几圈后，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府邸前：楚承安的府邸。

　　楚沁得到消息赶去时，发现楚灵和楚承安已经早早候在门外。楚承安今日竟未穿那些华丽的女子裙裳，只一身毫无装饰的墨黑色衣袍，长发也用简单的木簪束起。洗尽铅华后，那张俊美到锋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竟比太子更让人觉得压迫和难以捉摸。

　　楚灵站在离他好几步远的地方，态度客气而疏离。

　　见楚沁到来，楚灵迎上前，脸上带着点做了坏事被逮住的心虚，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姐姐，我们没有提前跟你说，知道你肯定不同意这种做法…”

　　她指了指楚承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安安姐姐竟找人在太子府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挖通了一条地道，可以自由出入，至今都没被发现！我…也跟着他进去探过两次，惟宁妹妹也趁你不在的时候，跟我们去看过…”

　　楚沁听得一股火气混着荒谬感往上涌，楚灵抠了抠手，继续道：“我还因此结识了太子府里的陆月钊陆姑娘，还有她的好姐妹浅浅。今日我们约好了，一起进去找月钊，好好商量商量，怎么玩一下太子这个混账！他敢把主意打到惟宁头上，看我们怎么收拾他！”

　　楚沁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确实打心底里讨厌这种偷鸡摸狗、挖墙钻穴的作派，尤其还是挖到别人家府邸底下，这简直太没面子！可另一方面，听着楚灵的描述，想着太子可能因此倒霉，她又隐隐觉得很解气。

　　她想板起脸训斥，想说“以后这种事必须叫上我”，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实在拉不下脸。

　　一直沉默旁观的楚承安，此刻忽然眨了眨眼睛，那刻意做出的娇眉神态与他此刻的装扮极不相符，却更添了几分诡谲。他凑近楚沁一些，用那种故意捏细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补充：“沁儿~别生气嘛~人家不光挖了去太子哥哥家的哦，还挖了一条通到大哥哥府里的呢~这样就可以每天都偷窥啦！怎么样？是不是很周到？你是不是…又想打我呀？”

　　楚沁的拳头，瞬间握紧，她看着楚承安那张带着挑衅笑意的脸，再看看旁边一脸找乐子心态的楚灵和萧惟宁，心中那点纠结和火气，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好笑感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只能在心中慨叹：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的能人异士，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