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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迫在眉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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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允初默默骑马经过她们身边,听到萧惟宁的惊人之语并未多言,只是勒住马,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还在练兵的楚承朝,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郁色。她转过头,对楚沁和萧惟宁低声道:“最好离他们都远一些,这些人都有问题,离得近了非但捞不到好处,还可能。”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瞥向楚承朝的一眼,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
萧惟宁赞同地点点头,脸上是与陆允初相似的冷静:“阿初姐姐说得对,我们还是专心习武吧。好多女子都不习武,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被关在封闭的宅院里,挨打受骂都没办法,更别说有人能及时介入保护了。”
楚沁听出陆允初话里有话,尤其是对楚承朝的态度,不由担心地问道:“阿初,承朝哥哥是不是对你不好?若他敢欺负你,我定不饶他!”
陆允初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冷笑一声,明显对楚沁的话充满鄙夷和不屑:“没有。只是,只要人还被困在囚笼里,那么狱卒是谁,其实都一样。今日对你和颜悦色,明日也可能翻脸无情。所有的好,都建立在对方的给予之上,随时可能被收回。只有命运真正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稍稍安心。他看起来可爱无害,只是现在这一刻,过了几个月保不准就不是这样了,人都是会变化的,你我也会变。”
说罢,她不再多言,又朝着场中跑去,继续练习骑射,动作比方才更加专注。楚沁知道,如今萧妃和皇后联手,借着强调母德,宣传强身健体利于子嗣、知书达理方能教子的说法,确实为女子争取到了一些读书习武的微小空间。她们甚至著书立说,竟也博得了不少男子的追捧。这套说辞让楚沁觉得虚伪又恶心,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计策。陆允初正是想抓住这个机会提升自己,将来或许能以此为跳板,实现她领兵为将的抱负。
楚沁望着陆允初在马背上的背影,由衷赞道:“阿初真的很厉害!”
旁边的萧惟宁却歪了歪头,看着远处乐呵呵的楚承朝,用一种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般的平静语气说道:“那个男宠好碍事,不行的话,废了吧?”
楚沁一惊,猛地转头看她。萧惟宁脸上没有任何玩笑或狠戾的神色,只有基于利弊分析的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陆允初正巧策马跑了一圈回来,听到这句,也勒住了马,沉默地看向萧惟宁,没有反驳,也陷入的思考,眉头皱了皱,嘴角却带着戏谑的笑容,过了一会竟然点了点头:“嗯。”
楚沁一时间又气又急:“喂!惟宁!那是我大哥!亲大哥!废了…真的合适吗?这也太过分了!”
萧惟宁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天真”,她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之前不也计划着,要把我两个哥哥都用一用,不行就废了吗?没办法呀,谁让他们挡路了呢。”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楚承朝:“这男宠笑呵呵的,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狗,看着还挺好玩的…那就关起来呗,找个地方好好养着,不伤害他,但也别让他再碍事。他挺开朗的,在哪都活的好,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
楚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怎么连自己私下那些未成形的盘算都猜到了?而且,仔细一想,萧惟宁说得竟有道理。楚承朝是陆允初名义上的丈夫,陆允初如何能摆脱这个身份去当将军?若他始终是单纯的大哥还好,可万一将来局势有变,他成了阻碍呢?
萧惟宁听了,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楚沁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奈:“姐姐,你这样可不行呀。你还有那么高的志向,要改变这世道。可人怎么可能总是行走在光明坦途上呢?没有现成的、干干净净的路给你走,你不卖了他们,他们也会来卖你,不信,咱们等着瞧。你也知道,只要想改变现状,就必然会动到某些人的利益。这些既得利益者,哪怕是一分一毫,也不会轻易让出来。到时候,就算现在看起来再可爱、再无害的人,为了保住自己拥有的,也可能对你露出獠牙。”
楚沁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她早就想过,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会与许多人分道扬镳,甚至同室操戈。可那些设想,更多是抽象的对手,是阻碍女子掌权的“那些男人。可像楚承朝这样,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笑着,像孩子一样依赖信任她的人,她怎么可能真的对他下手?还有楚承安,虽然变得古怪偏激,可童年时那点互相取暖的情谊还在,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她们…她潜意识里,从未将这两个人划入可能的敌人的范畴…
萧惟宁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有的挣扎与侥幸,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她心上:“姐姐,你虽然有志向,有头脑,但很多事情,你还停留在构想阶段。现实情况,远比你想的复杂得多。天下的女人有千百种活法、千百种心思,男人也是如此。你的对手,可以有很多种形式,甚至不一定是男人,你觉得你是为了女人,可是一些女人可很恨你了。像我家里那几个姐妹,还为女人不用读书习武沾沾自喜,觉得可以享福,可等到上面那些主子抛弃她们的时候,就是哭也来不及,但是谁能想到那么远呢。”
楚沁再次被她这番远超年龄的洞察惊得哑口无言,萧惟宁近来在公主府,除了习武,便是阅读各种书籍,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市井杂谈,来者不拒。她的头脑似乎天生就为谋略而生,思路之清晰连楚灵都自叹弗如。
楚沁深吸一口气,忽然哈哈一笑,上前用力抱住萧惟宁,将她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蹭了蹭她的发顶:“我的好妹妹!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姐姐我不如你,眼光没你长远,以后,我得好好听你引导才行!”
萧惟宁被她抱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挣开,负手,转身。落日余晖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那摇晃着的树影就好像头顶的王冠。她的声音顺着晚风飘来,带着一种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老去的惆怅:“姐姐,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也无须信服任何人。我们要走的,原本就是一条前无古人、没有定论的路。这条路,我们可以结伴而行,互相扶持,但最终,每个人都要靠自己去面对最深的黑暗,去做出最艰难的抉择,那在自己看来无法接受的抉择,没有人能替我们承担。”
楚沁愣在原地,心中震动,她你想天不怕地不怕,自视甚高,可是如今却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从没有见过的伟岸。她曾暗中怀疑过,萧惟宁这孩子是不是萧君祈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探子。她让阿野等人悄悄查过,却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萧惟宁似乎是真的想彻底脱离萧家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她还是个孩子,就比父亲还要苍老…
她不由叹了口气,心中那份因萧惟宁过于早熟冷酷而生出的些许寒意,又被一种更深的同道感取代。她追上几步,重新拉住萧惟宁的手,紧紧握住,目光灼灼:“惟宁,虽然这条路充满未知,虽然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道扬镳,但在那之前,我愿意信任你们!相信灵儿,相信阿初,相信你!女子的力量如今本就薄弱,我们更要紧紧聚在一起,互相搀扶着一起站起来!至于关键时候…你放心,我楚沁,绝不会因个人情感而影响大局。该决断时,我自有分寸!”
萧惟宁也回握住她的手:“我也相信你,姐姐。不然我就不会来公主府,不会对你说这些了。”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真实的表达:“我想一直跟在姐姐身边,做你的谋士,为你出谋划策,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我不怕死,也不怕有多少身后污名,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永远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只要作为真正的人堂堂当当的立于宇宙!”
楚沁听了,不由笑了:“你口气不小啊!天地都容不下了,还要在宇宙里呢!”
萧惟宁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毋庸置疑的笃信:“那当然。心有多大,宇宙就有多大!”
楚沁望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心中的阴霾与纠结,忽然被一种更开阔的感悟冲散。她之前总觉得自己肩负重任,智谋过人,一心想着拯救天下女子,可如今看来,天下的每一个女子,都有自己的智慧、自己的挣扎。楚灵说得对,要时刻保持谦逊,站在人群中去观察、去倾听,而不是高高在上地施舍或引领。她们之所以要打破这一切,不正是为了反对那些强加的本质与宿命吗?
想到这里,她眼中的郁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光芒。她不再多想,翻身上马,对着萧惟宁伸出手:“来!上马!咱们再跑几圈!今日不练到浑身大汗,绝不回去!”
两人在场上纵马疾驰,直到夕阳完全沉入远山,累得气喘吁吁,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就在这时,萧君祈独自一人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了那些脂粉遮掩,露出被阳光晒得微黑的皮肤,倒显得比平日那副小白脸模样真实些,只是更丑了,连花瓶都当不了了。
他在场边默默看了两人许久,脸上神色复杂,最终还是走了过来,伸手想要拉过萧惟宁。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额头的汗,他的声音满是担忧:“惟宁,这些日子太辛苦了吧?哥哥最近都在京城,不如先回家吧?总在公主府叨扰,也不是长久之计…”
楚沁眼疾手快,一把将萧惟宁护在身后,脸上挂着略带调侃的笑容:“萧将军说的哪里话!惟宁妹妹聪明伶俐,我可喜欢得紧!将军你军务繁忙,才真是辛苦。我这个人呢,就喜欢府里热热闹闹的,将军可别横刀夺爱呀!”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自负腔调:“沁儿,怎的管起人家的家事来了?惟宁姑娘确实也不小了,是该收收心,学学规矩了。你自己不正常就算了,我们也不管你,可你怎么能耽误人家好姑娘呢?”
太子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他显然也刚练完武,身上却奇异地没出多少汗,气息平稳,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完美表情,看得楚沁心里直嘀咕:这人难不成真是个假人:?
太子目光落在萧惟宁身上,笑得更奇怪了:“君祈,孤记得你一直想给惟宁寻个好人家?女孩子嘛,终究是要嫁人的,早做打算也好。”
萧惟宁听到太子的声音,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楚沁身后缩了缩,低着头,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沉默。
萧君祈脸色一变,他立刻挪动脚步,看似自然地站到了楚沁和萧惟宁身侧,微微挡住太子的视线,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带着谄媚与谨慎的笑容,声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发颤:“哎呀,殿下说笑了!妹妹年纪还小,性子又顽劣,在公主府也是承蒙公主不弃,教导规矩。微臣实在舍不得妹妹,还想多留她几年,不急,不急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借着身体角度的掩护,悄悄对楚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带萧惟宁离开。
楚沁会意,立刻拉着萧惟宁告退。太子倒也没阻拦,只是那目光在萧惟宁低垂的发顶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回到马车上,楚沁看着自从太子出现后便一直沉默低头的萧惟宁,心中担忧更甚,柔声问道:“惟宁,你怎么了?怎么一见到太子就怕成这样?”
萧惟宁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攥住自己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没过多久,萧君祈也急匆匆赶了过来,登上马车。他脸上惯有的虚假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后怕与焦虑,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他看了一眼缩在楚沁身边的妹妹,又看向楚沁,声音带着恳求:“公主,求您以后别再带惟宁来这里了…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太子…太子殿下早就想通过联姻,与我、与萧家巩固关系。他看中惟宁,想纳她做侧妃…从前年就隐约透出过意思了!可惟宁她这么小!还是个孩子!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进那种地方,像母亲那样,和无数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恩宠,我…我真的不敢想…”
他眼圈微微发红,看向楚沁的目光充满了无助:“还望公主…能看在惟宁与您投缘的份上,替她作主。就当…就当不知道太子的这番计较。日后,若能帮惟宁留意一个踏实本分、家风清正的好人家,让她能安稳度日,微臣感激不尽!”
他低下头,似有挣扎:“说实话,当日我故意让您见到惟宁受欺负,也是存了私心,想借着您的怜悯和权势,庇护她一二。我这个做哥哥的实在无能,连妹妹的未来都打算不了。父亲满脑子都是权势攀附,根本不会在意惟宁的死活,一心想让攀上好人家…”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竟真的流下泪来,那泪水冲淡了他脸上的油滑与算计,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痛苦与无力。
一直沉默的萧惟宁抬起头,轻轻替哥哥擦去脸上的泪:“哥哥,这不怪你。可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是办法。父亲把我们当工具,你是个贵重工具,我无足轻重,只要在家,就不会有好下场。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的。你…你不管我,或许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萧君祈听了,更加心痛,一把将妹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哥哥怎么可能不管你…你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啊…”
楚沁望着眼前这对相拥而泣的兄妹,心中五味杂陈,她只能沉声道:“萧将军放心,惟宁的事,我会想办法。”
萧惟宁却从哥哥怀里抬起头,对着楚沁摇了摇头,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之前那种狡黠而笃定的光芒:“没关系,姐姐,你自身都不保呢,我怎么会给你惹麻烦!这条路,我自己能走通。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我呀,也要用一些流言来避开麻烦了…”
楚沁看着她那张瞬间又活过来,甚至闪烁着跃跃欲试光芒的脸,心中既感惊异,又隐约生出一丝期待。这孩子究竟想出了什么主意,是不是自己和灵儿也用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