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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皇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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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惟宁望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哥哥,你保护不了我。我很清楚。所以,我很感激公主姐姐,给了我一个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机会。”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直视着哥哥:“我今日所说的这些话,所做的这些选择,在你眼里或许是叛逆,但我要说清楚,这一切,都与公主姐姐无关。在她与我相处之前,这些念头就已经在我心里了。如果有一日,你觉得我变了,不再是你期望中那个可爱的妹妹,与姐姐没有半分关系,是我自己的选择。”
萧君祈被她这番话震得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苦涩的笑容,他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切:“惟宁,哥哥怎么会这么想?公主肯教导你,是你的福气,哥哥感激还来不及!”
楚沁在一旁观望,心中惊讶更甚。这姑娘不仅心志坚定,更有远超年龄的思虑周全与担当。这等心性,哪里像个刚被人欺凌的孩子!她的心志,定然比自己年少时,更加明晰,更加无畏!
萧君祈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当着妹妹的面,他褪去了在楚沁面前那些刻意营造的风流姿态,那些眨眼、歪头、故作温柔的小动作,也收起了那些试图攀附、引人注目的心思。他变回了那个严肃的青年将领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他深深看了妹妹一眼,没再多言,对楚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萧君祈一走,萧惟宁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些。楚沁带她前往公主府的校场,校场开阔,远处拴着几匹骏马。萧惟宁从未骑过马,但看到这些高大矫健的生灵,眼中没有畏惧,反而亮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楚沁扶她上马,萧惟宁小小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跌落,楚沁赶紧扶住。可小姑娘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的神色,只是抿紧了唇,紧紧抓住鞍鞯,努力调整重心。很快,在楚沁的牵引下,她能勉强坐稳,随着马匹缓步前行,脸上也显出笑容。
她仰起头,望着高远的天空。阳光洒在她稚嫩却已显坚毅轮廓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豪情与光芒,让楚沁心头为之一震。那目光,让她瞬间想起了阿芝在问天楼顶,指着星空宣布“我说哪颗是凤星,哪颗便是凤星”时的笃定。
萧惟宁望着天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近乎苍凉的洞彻与桀骜:“女人从来没有什么归宿。就算有,也该是这浩瀚的天地。不过,我不喜欢天空。”
楚沁微怔:“为何?”
萧惟宁收回手,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天空太矮了,伸出手指好像就可以碰到。而且,这天上有他们所说的天道,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我眼里,都是狗屁!”
她转过头,望着楚沁,眼神清澈,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见惯了女人在宅院里的缠斗,就像今日欺负我的那些‘姐妹’。我不怪她们,我只怪这天空,这被他们划定的、低矮的天空,限制了所有人的眼界,让她们只能看到眼前一方院落,只能彼此撕咬。在一个无君、无父、无夫、无子的天下,每个女人,都可以肆意奔跑。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囚笼,才会真正打破!”
这番话,从一个刚满十二岁,脸上还写满稚嫩的小女孩口中,清晰而平静地说出。这是楚沁听过的最具体的反抗宣言,她一时竟被这稚嫩声音里蕴含的巨大力量震住,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惟宁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又恢复了些许属于孩子的腼腆,但眼神依旧明亮:“姐姐,我早就听说过你们。听说你们不喜红妆,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今天可以反抗,可以打跑她们。但我知道,我是她们在这个家里,唯一有能力、有资格去欺负的人。她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这团火,如果不烧向我,就会烧向她们自己,或者更弱小的人。我愿意暂时成为那个被灼烧的人,让她们能好好活着,哪怕只是活在一种虚假的、欺负他人得来的强大幻觉里。”
她抬手,指向楚沁身上那袭红衣,目光变得悠远:“可是,看到姐姐的红衣,我就在想…更重要的,或许不是让这些火焰熄灭,勉强维持她们好好活着的假象。而是引导这些火焰,让它们不要向内焚烧,而是像这红衣一样,熊熊燃烧,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和热!”
萧惟宁脸上的笑容依旧带着天真的弧度,那双圆圆的、可爱的眼睛里,甚至还闪动着孩童般的清澈光泽。可她的内心,她的眼界,她的胸怀,早已比许多自诩读遍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君子、成人,要广阔得多。
这小姑娘的眉眼与萧君祈九分相似,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略薄的唇。可同样的五官,长在萧君祈脸上,只让楚沁觉得做作油腻,但长在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神情清正的小脸上,竟让楚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个字:王者之姿。
她心中激荡,忍不住问道:“你的名字可是取自《尚书》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萧惟宁已经自己小心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她走到校场旁的兵器架边,拿起一柄未开刃的剑,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指尖抚过冰凉的剑刃。闻言,她点了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剑身上:“原本母亲为我取名玉殊,希望我能如美玉般温润美好,与众不同。可我觉得,我不需要美丽,也不需要特殊。哥哥叫君祈,或许是期望他有君子之风,又或许暗藏更大的野心。但这个世界,并不需要那么多君子,只需要一个又一个能够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所以,我选了《尚书》里的这句话。民为邦本,这个世界,没有高高在上的天命,只有万人合力。”
楚沁将萧惟宁留在身边,一边处理梧桐山庄与公主府日益繁杂的事务,一边亲自教导这个小姑娘。教她兵法谋略,教她武艺招式,教她治国安邦的策论。萧惟宁学得如饥似渴,格外认真,常常忘了用饭,深夜还偷偷对着墙壁比划刚学的剑招。
楚灵也常过来,她对这个早慧的小妹妹同样喜爱。两人一起研读经史,探讨学问。萧惟宁对所有的知识都展现出浓厚的兴趣,虚心求教,尽管她基础已颇为扎实,领悟力也极强,却从不以此自傲。
萧君祈果然成了公主府的常客,时常以探望妹妹为名前来。可奇怪的是,只要萧君祈一来,原本沉静专注的萧惟宁就会变得有些紧张,常常只是匆匆和哥哥说上几句话,便寻个由头将他赶走。
楚沁起初以为她是害怕哥哥强行将她接回萧府,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便温言安慰她,让她放心。
可有一次,萧君祈刚离开,萧惟宁却主动拉着楚沁的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姐姐,你别误会。我不是怕哥哥接我走。哥哥他是个野心家,我恐怕他的手段算计,远在你和灵姐姐的预估之上,我一时也看不透…”
楚沁心头一跳。
萧惟宁继续道:“姐姐,这些男人,聪明的很。他们之所以能占据高位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我们要学习的,是他们的野心、他们的能力、他们的手段。但在利用他们的时候,一定要万分警惕,不要相信他们故意展露出的蠢笨。如果可以,至少在初始阶段,在我们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信任之心,哪怕是互相利用之心。所谓的互相利用,是建立在双方能力相仿、彼此能够制约的基础上的。如果你不能制约他,那么利用他,就可能反噬自身。”
她眉头蹙起,目光望向远方,那其中竟然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仿佛历经世事:“我知道姐姐们有心利用现有的规则去挑战、去改变,但这个规则本身,存在了千年,它是有自我调整、自我维护能力的。最重要的是建立我们女人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试图利用任何别人的东西。”
楚沁怔怔地听着,一时心潮翻涌,竟不知如何回应。她总不能直接说,是啊妹妹,我确实一直在盘算着把你那野心勃勃的哥哥当个踏板来用,用完就废了,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确实舍不得扔了这些棋子,毕竟我们现有的能力还有限,不可能一直等到羽翼丰满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