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尚艺

2、#2 飘落 飘落-四散

　　飘落-四散的白色风信子花瓣飘散在空中，夜幕下的天空被飞扬的白色花瓣点缀着，像显微镜下游动的精子。

　　哈娜仰面躺在病床上，把被子掀了起来，把自己整个儿蒙住了。她的内心充满不安，“妈妈……”她呢喃着，泪水沾湿了被褥，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花香。
　　在她的记忆里，她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六岁的时候，妈妈每晚都讲着同样的童话哄她入睡，那是哈娜最喜欢的故事：一个叫卜卜的小男孩要去寻找素未谋面的妈妈，他的妈妈是从外星系来的外星人，为了拯救自己那个极度缺乏爱的星球，所以把地球上她所能带走的爱，包括对卜卜的爱都带走，离开了地球。于是卜卜开始有了成为宇航员的梦想，他要去那个未知的星球，寻找妈妈，他不责怪没能陪伴自己的妈妈，反而决定创造更多的爱带去那个星球给妈妈。
　　“爸爸说不定也是那个星球的外星人！”幼小的哈娜因为这个童话而有了这个想法。十岁的时候，在慕依圣殿教教会的附属学校上学的她每周不得不参加无趣的宗教集会，妈妈干脆就说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她也是圣灵怀胎怀上了哈娜。等她上了国中，妈妈才正式地告诉她说是试管婴儿，妈妈对那位提供精子的匿名捐精者也同样一无所知。
　　可是妈妈留下的那袋甜甜圈，分明是在说明她以前所说的都是谎言。
　　所以，天国的妈妈，我要去寻找真相，请别为我担心。

　　哈娜的笔记本在那次车祸过后就出了故障，会无缘无故地死机，最严重的是无线网络功能也受到损坏，在这个高速互联网覆盖区，她的计算机却只能收到一格网络讯号。手机也因为欠费而被暂时关闭了上网功能，现在的她完全处于信息隔绝状态。她想去二楼的大厅，那里可以免费上网，可是那样的话，她就必须一瘸一拐地跑去乘电梯，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大厅里站上半个小时，然后再失落地发现来自东亚生化集团精子库的那个匿名管理员并没有再寄任何一封电子邮件给她。更可怕的是，主治大夫会因为她没有遵照医嘱好好休息冲她发火。可是，已经足足有三个月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管理员就这样和她失去联络。
　　她翻了个身，烦心地关闭了手机，随意地扔在了枕头边，那个用金属纽扣做成的手机挂件静静地趴在她的身边，虽然毫无睡意却不得不强迫自己睡觉，她闭上了眼睛，即使已经睡了整整两天。可是她想睡的话，果然能够立刻睡着。
　　已是凌晨两点，彻夜未眠的李柏霖仍然在工作。事实上，柏霖并没有打算在“基因缺陷治疗”这个小型医药研发项目上耗费精力，对于那天为什么突然要他改变日程，单独和三木哈娜签下实验被试合同，公司方面始终没有给他满意且明确的答复，但是对于忙碌得焦头烂额的他而言，根本没有时间刨根究底地追问。
　　目前，东亚生化集团和韩国战略资源公司合作的重要项目已经正式进入了日程，韩国战略资源公司主要从事大宗武器贸易，这家历史悠久的韩国武器研发和制造商作为韩国首屈一指的厂商，在东亚三国共同反恐战争是也表现出色。它们资助过地方武装冲突，军火产品包括了战机，隐形战机，运输机和洲际导弹还有军用卫星与空间系统，军用雷达，航空电子设备，军用通信设备等。虽然之前因为韩国战略资源公司遭遇了大规模地抗议，整个项目拖延了一些进度。但是强强联手，他们给东亚议会提供的巨额竞选资金总能产生比阻力更大的动力。
　　此外，李柏霖和韩方负责人权彬配合相当默契，默契总能带来效率。权彬和人们印象中的那些军校出身的人们一样，有着健壮的身板，干练而直率的为人方式，是他的出类拔萃和极度拼命让战略资源公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让他在公司内担当要职。自从他们的合作开始以后，双方的顶尖科研小组就通过合作方式一同研发。今天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通过远程会议讨论合作细节，权彬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之前负面新闻报道的影响，中午会餐时，还和中方的工作人员一起尽兴地喝酒。
　　他思考时惯常十指交错，表示异议时眉头紧蹙，偶尔更换姿势时会微微抖擞宽阔的肩膀，还有准备反驳前摸下巴的动作。他那种执拗的脾气和他粗直的头发一样。他喜欢简练的东西，一如他的相貌一样干净利落，单眼皮，高鼻梁，简单清晰的样子总让人感觉非常清爽。
　　貌似心情放松的权彬事实上并不轻松，可是媒体的强烈谴责也好，网上漫天的批评指责也好，这些并不是让一贯做派正直的他痛苦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她。
　　那天在千四市市政厅前发生的那一幕，在他的脑海中像按了循环键一样滚动播放着无法停止。一周前，在结束长达六小时的项目听证会后，权彬和随行踏出了市政厅的大楼，他神色凝重，他严肃的样子总给人强大的威慑，一袭黑色风衣让他看上去越发英气逼人。此时，室外的气温已经降至了零下十度，而且有严重的冰冻，权彬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立起了领子，把手插到了风衣口袋里，试图低调地避开众人的视线。
　　大楼前聚集了前来抗议的市民，环保组织，热心人士还有急切想在主流媒体上露脸的无名之士拥堵在记者的镜头前，韩国战略资源和东亚生化集团共同研发的东亚生化战争攻防体系，因为新型生化武器的部分研发试验地安排在千四市而遭到了抗议，抗议者认为这将给市民带来健康上的隐患和危险。人们高喊着口号，打着巨幅的标语，甚至还有过激行为，静坐，剃头，焚烧，场面一度混乱不堪，甚至都动用了防暴警察。权彬完全被人群困住了，他和几个部下在市政厅警卫们的包围中缓缓在人群中前行，好不容易冲出了人墙，权彬迅速上了车，他瞥了眼窗外的疯狂的人们，倚靠在后座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新来的司机因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紧张地死握着方向盘，只想快点冲出去。在慌乱之中，权彬的车因为路面的冰冻在滑入车道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那个女孩的车后载着满满的几十束白色风信子，在碰撞的瞬间，白色风信子像是白色的雪花一样散落了一地，那个女孩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上。权彬迅速地按下车窗，探出头，遍地都是那个女孩自行车上散落下来的白色风信子。在汗水味，夹杂着强烈敌意的火药味的气息中，他竟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让他怦然心动的清香，他的心跳停止了。在那一刹那，他确定那个被撞伤的女孩就是哈娜，如果他既看不到她的脸，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身上特别的香味他也能够让他立刻知道，那个女孩就她。而她现在就在车外，躺在冰冷的地上，一个人忍受着疼痛。他本可以冲下去把她抱上车送她去医院的，他本可以脱下风衣裹住她，可是现在的他只能冷漠地坐在防弹窗的另一面，命令司机立即从哈娜的身边离开。他甚至听得到自己命令“开车”时的哽咽，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背后带着多么痛苦的挣扎。他们只有一窗之隔，却又相距千里之遥。
　　于是，骚乱的人群爆发了，因为这起车祸，前来抗议的人们更是抓住了韩国战略资源公司的把柄，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企图杀害抗议者。韩国战略资源就这样背负上了前所未有的恶名，他们撞伤人非但不救人，还不要脸地逃走。
　　车内，权彬的拳头紧紧地攥着，好像把自己的骨头都可以捏碎一样，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他眼睁睁地看着哈娜侧身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自己却无动于衷，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可是他无法动弹，因为他的脚上有着一条沉重的无形的脚镣，他和神父所做的约定就是这副束缚他的脚镣，让他不得前行。他感到强烈的内疚和自责，无法守护她的事实把他的心撕得粉碎，像是那天散落在地上的白色风信子花瓣一样。
　　和哈娜已经多久不联络了？整整一个暑假，他知道哈娜怎样都没能找到他，虽然哈娜都没有勇气寻找她，或者用其他人的方式说，是“纠缠”他。他像蒲公英的种子在刹那间飞走了。他记得那张可爱又清秀的脸庞，也记得那个嗲嗲的声音，而那辆原本响着风笛声的自行车倒下的样子无法从他的脑海中抹去，那辆熟悉的自行车。还记得他在榕岛上军校的时候，他教哈娜学自行车时的情景，她摇晃着车龙头，怎么也无法平衡，紧张地对握着车后座保持平衡的权彬说：“不要放手，哥哥，一定不要放手喔！”
　　这个时候，权彬总是要吓唬她：“哥哥马上就要放手喽！”
　　“不要！不要！”哈娜摇摆得更厉害了，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可是权彬始终都没有放手，大家都说就是因为权彬一直稳住自行车不放手，所以哈娜才无论如何都学不会骑车，其实只要放开手，让她自己骑，哪怕摔几次，她肯定就会骑了。
　　“哥哥，不要放手……”这句话总萦绕在他的耳边，他舍不得她摔跤，哪怕一次也舍不得，所以一直紧紧抓着。可是，到最后，他还是先放手了，不得不选择放开手离开。当她看见哈娜就摔倒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的心也重重地受伤了。
　　很疼吧，哈娜？要不要紧，哈娜？
　　哈娜刚办好出院手续，换上校服，推着自行车返回教堂。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大雪，四散的白色风信子花瓣在她的脑海中回闪，也像雪花飘落，多想在初雪的今天告诉哥哥白色风信子的花语，他会知道它的花语是什么吗？
　　如果有机会告诉他答案的话，那么她也就会把心底的秘密坦露了。
　　不敢表露的爱，是她的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