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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睡颜 私人专机的 ...

  •   睡颜--哈娜,日语里的意思是花

      私人专机的舷窗上隐约映出了一张俊朗又年轻的脸孔,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子,甚至连皱起的眉头都散发着领袖的张力和气度。他凝视着自己的样子,没有显示年长和资历的退至发际线的花白头发,没有印刻着历练和沧桑的皱纹,这是一张年轻气盛,傲慢专断的脸孔,他令人望而生畏。作为东亚生化集团里最年轻的执行董事,从他上任第一天起,就决意抛弃那副因为和董事长有着密切血缘而令人生畏的面具,他要用坚忍和努力告诉这个巨型集团里每一个对他的能力存有质疑和不屑的人,他本色可畏。于是在他就任的短短两年时间里,从并购大型药业公司,扩大集团各类的药物研发试验项目,到应付商务部的反垄断审查,再到最近进行的和韩国战略资源公司的生化武器合作项目,平均每天工作十七个小时以上的他,工作日程总是溢满状态。
      他用极度拼命否认他人的否认。
      他抬起手腕,瞥了眼深灰色的金属腕表,这款在极端温差下仍可精准运行的太空表,虽然外形古怪,但是外壳和内部材料并不是一般的昂贵金属,手表的表壳是用“征服者号”飞船的外壳材料熔化铸造而成,因为他在就任前曾经乘坐这艘飞船去太空旅行,而且表盘上的岩石和尘土也是旅行时,他在月球表面亲自采集留念制造而成的。
      此时,手表表盘上的指针飞速地逆时针旋转,这只随时和东亚天文台时间保持一致的精确时刻腕表,正在显示他们正从太平洋上穿越国际日期变更线,由东向西飞行。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正如东亚三国联盟可以改变时间一样。
      现在,是东亚时间。
      和两年前他去太空旅行的宇宙飞船名字一样,征服是东亚三国联盟的目标,也是身为董事长的李柏霖父亲的人生目标。
      野心,贪婪和欲望如同宇宙一样漫无边际。他不喜欢这样的父亲,但是亦是父亲让他轻而易举地爬上了公司执行董事的位置,此刻的他想要更大的能量去摆脱父亲的光圈。可是当他无奈地凝视着逆时针旋转的腕表时,他明白要想逆转乾坤并非易事。现在的他,还必须忍受来自高层多变计划的折磨。
      原本目的地在南太平洋岛上的海洋生化试验基地的谈判被临时取消,因为他接到了董事长要求他立即返回中国的要求。集团高层突然传送来“基因缺陷治疗”项目的被试募集计划,可是他对这个全新的项目却闻所未闻。更让人不解的是从这个内容普通的项目介绍中他无法找到任何比之前谈判项目重要的更强理由。
      飞机穿越着云层,厚重的云朵上印出了一个圈状的彩虹,闪耀着缤纷色彩的圆圈里是飞机的影子。穿过宽阔的海平面,俯视的话,可以看见一条银灰色全封闭金属船只匀速地驶向海上孤零零的白色岛屿,掠过岛屿后,飞机就在城市的上空飞行,眼下是高耸密集的楼宇,地空两用汽车正在低空飞行。专机返航回到了中国境内的飞机,但没有直接返回公司总部,而是依照集团董事长的指示,在美罗医院降落。比起数小时前千里之外的阴云密布,千四市倒是天气晴朗,尽管是深冬,却没有刺骨的寒意。
      美罗医院是东亚生化集团旗下的全资子公司,在集团下的十五家医疗机构中,美罗医院只是处于第二梯队盈利水平一般的小医院,虽然外科手术在东亚三国联盟内属于上流,但是因为缺乏国际顶尖的医师团队,所以一直不受集团的重视。当飞机降落在这家医院楼顶狭长的机场后,李柏霖走出了机舱。院方的领导分列两边,恭敬地迎接他的阵势让他心生厌恶,这些虚伪又恶心的家伙们把原本就狭小的附属机场堵得拥挤不堪。
      美罗的院长此时正和李柏霖并肩,快步地走向特护病房,他抓紧时间向他汇报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她在前天上午发生车祸被送进医院,因为过度惊吓导致昏迷。现在还没有苏醒……”他本不是一个冗长又啰嗦的人,只是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李柏霖,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增加在执行董事面前的曝光率。
      其实,李柏霖一向讨厌去集团旗下的医院视察,那些医学品的难闻气味和夹杂着病人呻吟的呼吸实在让人作呕。而且不由自主地,病房这种地方总让他联想到某个令他厌恶的女人,不由得更让他内心充满抗拒。可是,当院长推开这间特护病房时,他在刹那间为这迷人的味道而吃惊。那不是医用药品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不禁又用力嗅了嗅,果然,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总部研发部的研究人员已经在这里实地进行各项医学检测。几个只看背影他就很熟悉的研究员正围绕在病床周围,用各种精密仪器观测,记录数据。柏霖轻轻地靠近病床,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他凝视着她的脸庞,那是一张很迷人的睡颜。有那么一瞬间,他内心莫名的心跳加速好像冲淡了之前对公司临时要求返回的不解和埋怨。
      院长轻轻地对他说着些什么,柏霖看着他那双眼袋很重,眼皮都下垂的双眼,对他的所言毫无兴致。隔着口罩,他原本带着口音的中国话更加难以辨析。
      不,不要打扰我,让我仔细看看这张可爱的脸庞。
      浓密的睫毛像一道道墨色的虹划过他的心际,小巧的鼻子正和他一同呼吸着这浸润着奇异的淡淡花香的空气。她的脖颈上有一个奇异的小洞,像是一条隐藏着巨大秘密的隧道一样。他的视线自然地集中到了这个小洞上,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脖子上有这样奇怪的洞。
      病房的座椅上搁着一只学生用的粉色的笔记本电脑包,背带上还扣着一张学生卡,他拿起了卡片,细细端详着。学生卡上的这个梳着绵羊头的女孩一定就是现在昏迷中的女孩。
      “三木哈娜”,哈娜是用日文的片假名写的,也许是因为东亚三国相互的文化交融现在已经到了无法回避的程度,所以连他这样因为不喜欢日文所以并不刻意学习的人只是从小耳濡目染也可以认得很多假名。这个还在读高中一年级的日本女孩是千四市市立园艺学园的学生,虽然这所学校就在他的私人健身房附近,可是他对这所高校并没有太多了解,难道园艺学园的学生身上都带着香气吗?这些零碎的线索交织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困惑不解。
      三台小型的医学仪器的显示屏上不断读取着各种各样的身体数据,并且发出奇怪的信号声……
      李柏霖接到指示,必须守候在三木哈娜的身旁,以便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里和她商议合同事项。院长挂着那副谄媚的表情,谨小慎微地询问柏霖道:“李柏霖董事,医院方面的事务有任何要改进的地方,请您指示。”也难怪,这家医院是旗下唯一一家尚未上市融资的小医院,急切地需要集团的投资。柏霖早就厌倦他奴颜婢膝的官僚作风,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仰着下巴,瞥着眼睛不屑地看着院长的样子高傲极了。
      “整体的医疗设备有所改进,总部也会考虑上市问题,只是……”
      “请您不必顾虑,您能莅临指导是我们莫大的荣幸。”院长在中国研习中医数十年,比起他的医术,拍马屁的中国功夫却磨砺得更加高深。
      柏霖歪着脑袋看着院长,院长毕恭毕敬地把耳朵凑到他的嘴前,仔细地听着。
      “病房里芳香剂浓度太高了。”
      李柏霖的话让院长纳闷起来,芳香剂?病房里除了配备了加湿器和无味的消毒剂,从来没有配备过李柏霖所说的芳香剂,可是院长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好的,好的,我们一定改进。”
      当所有人都如此虚伪的时候,他却感到此时他守候在这个熟睡的女孩身旁是这样真实。
      冬日和煦的阳光射进屋子,让人感到平和而温暖。柏霖在病房里独自等待着事情的进一步进展,具体事宜还要等这个叫三木哈娜的女孩醒来才能商议。这也许是他就任以来第一次要完成这样的工作——等待一个昏迷的女孩苏醒。没有秘书,没有随行的谈判专家,而且公司最高层已经及时发送了合同协议文本给了他,而李柏霖的工作就是说服这个叫三木哈娜的日本女孩加入这个基因缺陷治疗研究实验。他感到极为吃惊,这就是董事长把他紧急召回的原因吗?把他从一个合作标的高达十亿亚元的项目中途拉回来,就是为了让他说服这个普通日本高中生签下一个时薪不过八十六亚元的合同,他怀疑公司最高层是否本末倒置,思维混乱,也许决策层的那几个眼袋深,皱着皮,长着老年斑的老家伙们已经患上了大脑进行性功能障碍了。
      柏霖凝视着这个女孩的睡颜,其实是张挺可爱的脸庞不是吗?轻柔的呼吸声,她沉睡的样子的确很招人怜爱。他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沉沉地睡一觉就好了。他已经在她的床边坐了很久了,时而托着下巴盯着她,时而双臂交叉,直到他确信不论换什么姿势他已经彻底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三木哈娜……”哈娜果然有动静了,可是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他熬不住了,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去院长特意安排的临时办公室,而是在医院一层的大厅的角落里处理公司事务。他忙碌地敲击着键盘,虽然他焦急地等待着三木哈娜醒来,但是他又害怕自己打键盘的声音会打扰到这个女孩的休息,那样就很失礼了。柏霖一边工作,心想这个叫三木哈娜的女孩身上,也许藏着东亚生化所需要的重要秘密也说不定。他的直觉是有依据的,普通的实验人员合同通常由法务部完成,而不会由董事长也是他的父亲李铭泽亲自过问。而且更不寻常的是,合同书竟然是由董事长直接起草的,和一贯长达数页,有上百条,涵盖了双方权利义务还有违约金,免责条款的缜密合同范本不同。这份特别拟定的合同书的利益很明显是倾向哈娜这一方的,而且条款也只有一般公司格式合同的五分之一,像是在以最优厚条件引诱这个可怜的女孩加入这次试验一般。
      说她可怜,是因为在数小时前得到的关于她的档案中,柏霖了解到三木哈娜是个孤儿她一直以来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母亲三木茉莉。已经在两个月前因为慕依圣殿教的集体自杀去世,而哈娜的监护人尚在法院指定中。和这样的未成年人订立合同,公司却对法定代理人的存在与否置若罔闻,况且还是这样有一定风险的生化实验的合同签署。李柏霖对这份漏洞百出的合同充满困惑。
      当他习惯性地抬起腕表看时间的时候,猛得发现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他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回到病房。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当他进病房后,却发现病床上只有被掀开的被子,不过他扭头一看,却突然发现坐在病房阳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柏霖走到了阳台上,原本就寒冷的天气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气温更是低得让人直哆嗦。可是这个丫头却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散乱着头发,不停地相互揉搓着两只光脚丫,嘴里悉悉索索的好像还在嚼着什么东西。她从饼干袋中拿出了一个甜甜圈,先咬下一小口,再举起来确认后再全部塞进了嘴里吞掉。就这样,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嚼着甜甜圈。
      星空下李柏霖看到她的一瞬间,原本不相干的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的背影却在柏霖的脑海中重叠,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个偶尔也爱坐在天台上的人,那个曾经抛弃他的残忍女人。柏霖把自己从这怪异的思绪中强来了出来,走到哈娜的身边。
      柏霖把双臂搭在栏杆上,侧过头凝视她,刚才那股淡香因为亲密的距离而愈发浓郁。他这才发觉刚才闻到的香味原来是从她的身上发出的。这时,他的角度可以再次看到她脖子上的那个小孔,会不会是从这个小孔里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呢?柏霖胡乱猜测着。她竟然还在流泪,这么冷的天气,眼泪会不会凝结成冰珠呢?
      哈娜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柏霖,连忙抹掉了眼泪。也许是因为他很高大,所以当哈娜坐在栏杆上时,视线才能和他在一个高度。哈娜刚从昏睡中醒来,那副似梦非梦的样子困惑地看着柏霖。
      “不冷吗?”柏霖问道。
      他呼出的气体立即凝结成了白色的气团,天气真的很冷。哈娜只是礼貌地摇摇头,没有再搭理他,柏霖不清楚她到底是不冷,还是听不懂中文。应该是很冷吧,看她连手脚都冻得发紫,想必她一定很冷。像是本能一样,柏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哈娜的身上。
      哈娜惊恐地看着身上的外套和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在这身廉价的浸满了消毒水味道的被不计其数的各色病人穿过的病号服的外面套上了这件陌生人的高级定制成衣,别在外套上的东亚生化的企业徽章在星光下熠熠发光,她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东亚生化这么快就找到她了。
      也许在这个时候,人们会觉得李柏霖这个矫情的举动像是一种绝妙的商业策略,用温情和关怀打动对方,进而赢得信任达成合作,从而达到自己的商业目的。这样的解释放在任何一个善用谋略的商业人士身上都是可信的,但是唯独不是李柏霖。他的冷漠孤傲渗透在他的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每一个基因里,连他在一刹那都被自己的反常举动吓了一跳。
      在她住院的这两天里,她已经习惯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病房里,前天她骑车在市政厅前出了交通事故被送到医院,昏迷不醒,在昨天她苏醒后,就不断地有各色各样的人出现在病房,外伤的主治医生,护士,来调查事故的警察,新闻记者,还有自称是生化研究员的人。他们像是电影播放时按了快进键后飞速地接连不断出现的人物一样,哈娜印象很模糊,但是唯一她可以清晰地认识到的是他们都围绕着她的这起小小的交通事故而来,虽然她不明白她的这起自行车事故为什么会引起这样的骚动。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推定这个陌生人基于同样的事由出现在了她的病房,她的面前。可是,他看上去如此与众不同。
      他,很迷人。
      他,很像她认识的一个人。
      他,来自东亚生化集团。
      因为她注意到了他胸前的企业徽章,哈娜刚想开口问他,却紧闭上眼睛,大声打了个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失礼了!”
      柏霖仍不住笑了起来,夹杂着母语音调和口音的中国话他早已经习惯,不过三木哈娜的讲话方式在他听来却很独特。哈娜抬起头,双眼里还浸着泪水,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映着柏霖的倒影。柏霖的内心在刹那间似乎被触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了自己的手帕递到她的面前。他原本就不善言辞,机械地递过手帕就沉默了,在这块奢侈的手帕面前,任何所谓安慰的话语会不会显得虚伪又矫情呢?宝蓝色的格子棉手帕,精致的布艺,国内刺绣名家还特意把他的名字也缝制上去,即使是他的名字字体也是中国的书法泰斗博采众长独创的新体草书为他设计的签名,不过他倒不是刻意把刺有他名字的那一面递过去的,只不过顺手拿出正好是这面罢了。
      “谢谢。”哈娜点头道谢,“李——”哈娜拿着手帕,艰难地识别着上面的汉字,
      “李柏霖。”柏霖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柏、霖。”她又确认了一遍,轻轻地问道,“那我用了?”
      柏霖没有回应,转过身又扶在了栏杆上,傻丫头,连用手帕擦眼泪都这么拘谨。
      “呼——”四周响起了她擤鼻涕的巨大回声,柏霖终于在这一刻后悔把手帕借给她。
      哈娜尴尬地看着柏霖僵硬的表情,“对不起,我会把手帕洗了还给您的!李、柏、霖、先生。”
      柏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反过来想想,也省了他进行自我介绍。然后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哈娜递过来的饼干袋,“我叫哈娜,我从日本来。”她的样子像极了孩子们交朋友的那种单纯模式,你给我擦鼻涕的手帕,我给你吃幸运的甜甜圈,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喽。
      “吃吧!”
      “我不吃。”
      “为什么?”她一副相当吃惊的样子,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会拒绝甜甜圈?
      “我不喜欢。”柏霖讨厌一切俗气的东西,那些不过是在空心圈状的劣质饼干里夹了张祝福或者诗歌的字条的大众产品实在让他毫无兴趣,这种快被市场淘汰的食品厂家用这种滥俗手法居然还能死撑到现在大约是因为有哈娜这样的傻丫头存在吧。
      他现在只是思索着如何进入主题。
      “三木哈娜,”柏霖开口了,哈娜紧张地又擤了一下鼻涕,她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嗨依!”
      “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吗?”
      “病床的卡片上?”哈娜歪着脑袋想了想,“电子邮件?”
      妈妈过世前,她就开始给东亚生化的基因中心发邮件想找到她的捐精者父亲,并且得到了有匹配数据的肯定答复。
      “都不是。”柏霖却严肃否定了她,“我是从美罗医院的信用危机丙级病患名单上知道你的。”
      “信用、丙级、什么?”现在这个过长的名字已经超出了她的中文复述能力了。
      “你的学生医疗保险是被注销的,因为从来没有激活过。你也没有加入过任何其他医疗保险,没有办法享受医疗优惠,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办法付清欠下的医疗费用。”看见哈娜跟不上他的节奏,柏霖稍稍地停顿了一下,“简而言之,你必须找到一种方法缴清你的医疗费。”
      “这样啊。”她两只手紧紧地捏住了饼干袋,塑料袋子发出了“嗞嗞”的响声,对于现在她而言,最刺耳的词语就是“医疗费”。这几天她一直都在苦恼这件事,所以贪睡的她干脆睡死了来逃避这些烦心事。现在的她完全陷入了生活困窘中,虽然她可以在学校路口便利店的老板胖子大雄那里做售货员的临时工作,学校也有承诺如果需要她可以得到一份在校内的勤工俭学的工作,还有她寄宿的教堂的神父也愿意让她整理教堂的花圃,可是如果没有这份药物被试的兼职,那些她能力所及的兼职都只能勉强应付日常的生活开支,没有更多的收入去还清医疗费。
      哈娜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表明了有很大的可能她会迫于现实而签下这个合同。
      柏霖感到自己立刻掌握了这个谈判的主导权,“我们建议有资产危机的病患参加美罗医院隶属于东亚生化集团的新项目,‘基因缺陷修复和基因增强’项目,你可以成为被试,通过配合试验获得收入后,用所得的实验报酬清偿欠下的医疗费。”
      “……”哈娜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妙。
      柏霖突然提议道,“外面这么冷,进屋好好谈谈吧。”
      哈娜点点头,却没有任何动静。柏霖问她:“你难道要睡在阳台吗?”
      她摇摇头。
      “不走吗?”柏霖再次催促她。
      哈娜对他眨巴着眼睛,撅着嘴犹豫着,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我,我的拖鞋……”她用手指指楼下,她不小心把拖鞋掉到楼下了。死丫头,难怪这么冷的天,却赖在阳台上不下来。柏霖不假思索,走上前,抱起了她,当他凑近她的一刹那,他觉得满身的香气飘来,当她贴近他的身体的时候,这股香气愈发浓郁。他下意识地放松手腕的力量,因为他觉得她实在太纤细,好像一用力的话就会把她掐碎一样。哈娜蜷缩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抱里,从阳台到病房内的短短的距离却好像有千里之遥。李柏霖把她扣得太紧,她受伤的手臂蹭着他的衣服,伤口愈发地疼痛了,可是她却只能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饼干袋,保持着这个僵硬又不自然的姿势,没有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此刻,她觉得快要窒息了,因为,他宽阔的胸膛是这样似曾相识,在寒冷的季节里,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和哥哥又是这样相似。
      柏霖把她在病床上放下后,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柏霖坐了下来,打开了他放在架在桌上的笔记本,他把屏幕轻轻旋转了180度,好让哈娜看清楚合同文本的内容。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柏霖简单地自我介绍。
      哈娜脱下了柏霖地外套,递给了他,目光却无法从耀眼的集团徽章上挪开。
      哈娜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对于“基因缺陷项目”的日文介绍,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的她需要冷静一下。妈妈去世前,她就背着妈妈悄悄地开始寻找捐精者父亲,那位东亚生化精子库匿名管理员在告诉她信息匹配后着实让她兴奋得昏了头,恨不得立刻冲进东亚生化集团的总部大楼去看看素未谋面的父亲。可是戒备森严,进出入管理严格的东亚生化公司,连接近都很困难。母亲去世后,她因为母亲留下的那袋甜甜圈而意识到了所有事件的矛盾和蹊跷。最近,她和那名管理员在网上也失去了联络。而现在李柏霖又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她不能立刻答应,她需要时间缓冲,冷静地考虑。
      哈娜因为寒冷,把被子裹在了身上,挪动着身体,转了个身,面对病床上方一连串按钮,她抬起手犹豫着要按动哪个。
      “我有点冷,想开暖气。”哈娜嘀咕道。
      哈娜听到背后柏霖挪开椅子站起的声音,她屏住了呼吸,放在白色方形按钮上的手指悬停住了。柏霖的手臂伸了过来,那是一只很大的手。
      “那是护士铃,这才是暖气。”柏霖按动了旋钮,一股暖气带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哈娜反转身,又保持了刚才的坐姿,她看到柏霖一副不屑的样子,连病房的暖气按钮都不知道是哪一个吗?这个是常识吧。
      哈娜直视着柏霖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解释道:“我从来没有住过医院。”
      柏霖敷衍地应了一声,柏霖的本能反应是她一定是因为过度贫穷,所以没有上过医院。从出生时就靠着慕依圣殿教教会的帮助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教会附属的中药房里工作,微薄的收入和东亚三国联盟贫困调查报告中的案例别无二致。可是眼前纤细瘦弱的哈娜,样子却一点都不像从来都不生病的人啊。
      可是柏霖为什么不好奇哈娜从来没有来过医院的理由呢?他的主观臆断让他没有再对这个问题追究。
      “我想我们应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柏霖提醒道,“关于加入我们的实验计划。”
      柏霖的架势似乎是只想听到哈娜肯定的回答。
      哈娜对这接踵而来的一系列事件应接不暇,现在不得不独自面对一切的她只是感到很不安。她紧紧地捏着甜甜圈袋子,想到妈妈过世时留给她的那袋甜甜圈,她也留给了哈娜一个和东亚生化提供的信息完全相悖的猜想,一个未知的秘密。
      哈娜犹豫着,“我……我想我有别的办法……”哈娜清了清嗓子,“还清医疗费……”那副底气不足的样子,“我,我想申请针对外国学生的公益医疗基金,他们会提供……”为了让自己得以和柏霖这个强大的对手相抗衡,中文水平一般的她还是竭力从所知不多的词汇中挑出正式的措词,可是柏霖还是无礼地打断了她。
      “你打算申请公益医疗基金?”那是一种可笑的语气,“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会像你的学费减免申请一样,想得到批准但是遥遥无期。”
      她不知道李柏霖是怎么知道她申请减免学费这件事的,可是柏霖比她想象中知道得更多,比起毫无准备的她,李柏霖却是有备而来,步步为营。
      “ ‘基因缺陷防治’的医疗研发项目整个实验过程并不复杂,你只需要配合研究人员进行注射,服药,接受观察和身体检测就可以了。”柏霖的语速刻意放得很慢,“如果你不能尽快还清医疗费的话,我想诚信系统会给你重重地记上一笔,我也无法预计这会对你以后在中国申请助学贷款或者为了成为园艺师之类求职中造成怎样可怕的影响。”柏霖的话语里威胁意味明显。
      哈娜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点点头,可突然又猛得摇摇头,柏霖也不明白她到底有没有听懂。哈娜不敢轻易参与东亚生化的实验不仅是因为妈妈,更是因为一直全力帮助他寻找父亲的那个人,可是在她得到了匹配信息后,他非但不为她高兴,反而要她远离东亚生化。可是如果想要解开这些混乱的谜团,难道不是应该抓住机会去寻找答案吗?
      突然哈娜又扭头问李柏霖:“请问如果加入这个实验的话,可以去集团总部的研发楼吗?”
      “实验就是在研发大楼进行的。”
      “那么可以见到东亚生化的研究员吗?”
      “实验就是由你配合研究员完成的。”
      哈娜确信现在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赌徒,她必须倾其所有投注这一次,为了中头彩见到自己在东亚生化工作的父亲。所以现在她必须接受这张突如其来的合同,她要碰碰运气,看看这张未知的彩票可以给她带来什么。
      “我加入!”哈娜高高地举起手臂。她要充满勇气大胆地做出这个决定!
      她侧过身,趴着要伸手去够座椅上的电脑包,柏霖伸手给她拿了过来。哈娜抽出了其中的学生卡,插进了计算机的数据插口。
      此刻的哈娜却丝毫没有察觉这份契约的诡异。
      屏幕上的进度条显示计算机正在读取哈娜的学生卡。当弹出的对话框中要求输入密码时候,哈娜慎重地输进了密码,完成电子签名。
      实质性的合同签订后,还需要一份书面签字的合同书。柏霖把电子笔递给了哈娜,哈娜接过了笔,正要在屏幕上落笔时,却停下了。
      “怎么了?”柏霖有些担心,如果她突然变卦那岂不是很麻烦。
      “您知道‘哈娜’的意思吗?”
      “不知道。”
      “‘哈娜’在日语里就是‘花’的意思。”哈娜冲着柏霖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柏霖看了看这个稚嫩的签名,难道是因为她的名字是花,所以才散发着花香?他也不清楚。反正,公司要求的任务今天已经顺利完成了,比起今天原本的谈判项目,那个已经经历了六轮谈判仍有诸多问题无法达成共识的烂摊子,和哈娜签合同的确轻松多了。柏霖再次朝腕表看了眼,已经快八点了。
      他合上了笔记本,边问她:“你是怎么被车撞到的?”
      “因为自行车骑得不好。”
      柏霖笑了一下。
      “好好休息吧,等你出院了,实验就会开始。”
      哈娜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手帕洗好后,会还给你的!”
      柏霖点点头,走出了病房,轻轻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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