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六》零（zero）

54、第 54 章 “唐媛熙是

　　“唐媛熙是吗？”顼宸正式进入笔录室的时候，纪廿依旧坐在观察室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况。
　　顼宸言语淡淡的，挂在那张脸上突兀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纪廿不知道为何，顼宸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生这样问话。
　　不同的案件，不同的嫌疑人，问询方式不同，培训话语虽然千篇一律，但是问询的人语气，方式，性格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纪廿有次晚上起床口渴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还听到顼宸的屋子里有单方面的对话，顼宸的语气节奏，甚至那个听久了无比熟悉的新闻联播里面的嗓音，都有明显的区别。
　　刻苦不是丢人的事，大家都在各自成长，顼宸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撑起他的队长的身份，所以那些云淡风轻的背后，其实是不为人知的辛苦。
　　纪廿回过神，看向女孩。
　　他只能看到女孩的半张脸，但是侧颜可以猜测到女孩应该长得很漂亮，头骨很小，颅骨很高。纪廿眼前似乎有一张清晰的女孩的头骨模型，侧脸有些像——像——纪廿想了半天，终于想到——管紫婷。那个女孩低头微微含胸的样子，很像管紫婷。纪廿摇摇头，将自己的职业病和胡思乱想从脑子里删除。
　　他不住的盯着女孩，女孩头发长长的，披散在腰迹，发色带些深栗色，显然不是本身的发色，应该是经过漂染之后的。纪廿有些刻板印象：总觉得高三生就该是马尾辫或者是齐肩发。视线下移，纪廿看到了女孩子长长的指甲，虽然没有涂甲油，可是女孩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能看出几分优越感，甚至是对于警察，不说是尊敬，反而撩发斜着眼眸盯着顼宸看，目光里带着一些黏黏腻腻的勾引的意味。
　　纪廿心底无名的窜出来一股气，他没问过顼宸之前的事情，可是他不想现在糊里糊涂的看到一个很像管紫婷的女生坐在顼宸面前给他再来当头一棒！他干脆利落的站起来走出门，走到办公区，从顼宸座位上拿了顼宸的保温杯，看到里面还满满当当的，扑鼻而来的桃胶燕窝味，纪廿想起顼宸好像当时让自己喝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杯，他没接过来，顼宸也没喝。
　　纪廿于是原原本本的拿起保温杯，敲了敲问询室的门。
　　顼宸低哑的嗓音从门内传来：“进。”
　　纪廿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推门进去。
　　他将保温杯放在顼宸的面前，还引来包子一脸吃瓜的表情。
　　纪廿没理会，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睛，长吸了一口气，笑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话语甚至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有几分娇羞，他看向顼宸：“喝吧！”
　　眼镜框遮住了纪廿的眼角羞涩的红痕，顼宸顺着纪廿的眼神，拿起杯子喝了几口，又放在纪廿的手里道：“我妈给你煮的，剩下的你喝了吧！要不然她知道了回头又闹我。”
　　上次是阿姨，这次是妈，到底还有多少人给他煮过汤？
　　纪廿满眼藏不住的震惊——那么顼宸家里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他矫情又挑食？
　　他脑子一片空白，为了证明自己不挑食，忘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适合聊天，捧着杯子DuangDuang的一口气全干了，喝完还打了一个恹恹的饱嗝，他低声争辩道：“你告诉阿姨，我都喝干净了，我不挑食，做什么我都爱喝。”
　　顼宸突然掩着唇笑了一下，很快恢复神色，道：“廿廿真棒！下次你去见她的时候自己亲口和她说。”
　　纪廿记得顼宸的妈妈，很温柔的一个人。
　　一个会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说希望他俩长长久久的人。
　　包子猝不及防的被喂了好大一口狗粮，咳嗽一声提醒道：“行了行了，你俩能不能回家再说，注意注意场合。”
　　纪廿才惊觉自己在办公时间做了什么蠢事，兔子一样溜走了。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刚吃完舍曲林，会心神不宁产生很多幻想和幻听的缘故。
　　纪廿段时间内无法消化自己发红的脸，他把自己的薄被又拿出来，把自己缠成一个蝉蛹，羞愧万分的挪到了观察室，听顼宸的问询。
　　孙子在观察室看到纪廿，一副洗耳恭听纪廿解释的意思，被纪廿含糊其辞的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又看向问询室。
　　纪廿结结巴巴的指向女孩，一脸疑惑。
　　孙子解释道：“从你进去到出来这段时间，这姑娘的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只围着你转。”
　　纪廿怀疑自己干扰了司法程序，拧着眉绞着手指头。
　　孙子叹了一口气道：“别紧张，你继续看，实话说刚才我也以为出现问询事故，你走后女孩显然不配合，什么都不配合，全说不知道，这样的小姑娘最难整了，还是顼队看见女孩一直盯着门外，提了一句你，女孩才张嘴说话了。”
　　纪廿也发现了不对劲了，孙子说：“女孩说顼宸问完一个问题，女孩回答之后会反问顼宸一个关于你的问题，她才回答，并且保证自己回答的一定是真话。”
　　纪廿挠挠头，这是顼宸的什么心理战术？孙子在一边啧啧称奇：“这是把你当明星追星了吧！”
　　顼宸：“你认识一个叫李孔易的人吗？”
　　“不认识？没听过。”女孩面色坦诚，不似说谎。
　　“刚刚那个白大褂的哥哥叫什么？”
　　顼宸原本想沉默，可是他还是回答了：“纪廿。”
　　“纪廿？廿是哪个廿？”
　　“你是否见过照片中这个男子？”
　　“见过啊！”女孩冷笑一声，重复道：“廿是哪个廿？”
　　“二十的廿。”
　　回忆像是浪潮翻滚，纪廿自我介绍的话：“廿就是二十的意思，我出生在农历12月20号20点整。”
　　“你们怎么认识的？”
　　女孩脸色瞬变，脸色有些苍白道：“我能说不认识这种人吗？”
　　顼宸突然停止问询，盯着女孩半天，看到女孩脸色不好看，于是看向问询室的玻璃，示意纪廿给倒一杯热水进来。
　　他知道纪廿会在玻璃那边陪着自己的每一场问询，莫名其妙的心安。
　　纪廿把自己的小薄被放在椅子上，去给女孩倒了一杯水。水杯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女孩才回了神，抬头看向纪廿，嘴角若有若无的挂着一丝惨笑：“纪廿哥哥，我好怕。”
　　“你是医生吗？”
　　纪廿看向女孩，女孩眼睛和管紫婷一点都不像，眼中似乎像是独自前往深海中鲸，眼底有无尽的悲哀。
　　纪廿抽走自己放在水杯上的手，直直的迎着女孩满含期待的眼睛道：“我是法医。”
　　女孩显然有些失落，但是又突然自我安慰看向纪廿的笑了笑，道：“没关系，纪廿哥哥，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帮我把肚子里的东西拿走了？”
　　“肚子里的东西？”顼宸接过去话，纪廿默默的离开了问询室。
　　他扭头进入一间无人的问询室，他想：女孩说的那个东西是孩子？
　　他有些不忍听下去女孩接下来问询，女孩是有多失望，明明有勇气去死，却没有活着的勇气去打掉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或许是意外，却意外的让女孩失去活的希望吗？
　　门缝里投进来一缕灯光，将纪廿的脸割裂成昏暗和明亮的两部分，明亮的那部分向光，坚定沉着，昏暗的部分向黑，悲悯无奈。
　　纪廿慢慢的靠着墙角滑落，他有些怕女孩真的想不开。突然听到门外自己的电话突然响起，纪廿冲出去接起来，纪廿快速的拿纸笔写着，叮嘱道：“百花路与清泉路交叉路路口，保护好现场环境，我们马上到。”
　　纪廿快速的给顼宸发了一个消息，道：“百花路那边有命案，我先走一步。”
　　纪廿赶到的时候，发现梁晨气喘吁吁的维持着现场，还有几个交警队的同事，纪廿点点头，来不及寒暄，问了一下梁晨现场情况。
　　物证拍照留证，纪廿边捡着部分被车装碎的尸块，边往裹尸袋里放，蹲着身子问着梁晨情况：“我在这附近执勤，就看着有个人直冲冲的冲着货车走过来了，你知道咱市里的规矩，大型机械类的卡车要求晚上八点之后才能进市，那人显然是卡着点等着被车撞的，站在路口右转的盲区，人就这么被绞到车轮底下了……”
　　纪廿点点头，道：“死者外貌特征你有印象吗？监控画面麻烦你们提供一份。”
　　“同事那边已经去抽调了，一会儿就能发给你，对了，死者长得白白瘦瘦的，大概30来岁。”
　　纪廿快速的收集着散落在地上的尸块和衣物，道：“你还有什么想起来的记得给我发消息，对了，你不是在学校周围执勤吗？怎么到这了？”
　　梁晨讷讷的指了指路口，道：“这不就是第三实验学校后门啊！？”
　　纪廿抬起头迅速看了一眼，道：“哦！我不认路，出门全靠导航。”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再看向后门的位置，立即站起来，手里还举着死者的半个手掌，差点和梁晨伸出去的手来个击掌，纪廿眼疾手快的收了手，激动道：“这个路口的监控，是不是能看到学校的后门？”
　　梁晨不知道纪廿怎么突然这么激动，于是半疑半解道：“可以啊。”
　　当时他们找李孔易的监控，发现这个人凭空出现在学校，发现学校的校园盲区很多，人工湖李孔易入水的位置的监控坏了，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教学楼的监控画面也只有李孔易的半个人影，再出现在广播站的监控里面也只有十几个学生到这一楼层上厕所的画面，况且监控距离这个废弃的广播站太远，根本就看不清什么，凌晨一点的监控画面都没有红外线功能，只有仓促的声音，连画面都没有。
　　虽然已经找到了可能与案件有关的唐媛熙，但是很多疑团根本没有解开，证据链不完整。。
　　“麻烦帮我把这个监控头的21号到23号的全部监控画面发我一下。”纪廿给梁晨深深鞠了一躬，梁晨有被纪廿如此正式的架势吓到了，退后了两步道：“好的好的，你别和我这么客气。”
　　纪廿缓口气，加快了手头的工作，梁晨期间打了好几个电话，纪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市局。
　　刚到市局，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梁晨就把纪廿要的监控全都打包发过来了。
　　纪廿在更衣室点开监控，刚准备看，就听到角落里稀稀疏疏的发出声音，纪廿最怕老鼠了，怀疑市局进了老鼠，全身的鸡皮疙瘩骤起，纪廿故意跺了跺脚，声音却越来越大——眼睛适应了黑暗，手机的光线顺着声音找过去，纪廿才看到：那是一个人。
　　担惊受怕的声音不复存在，纪廿看清出现在手机灯光里面的人的时候，脸不自觉红透了。
　　他想起刚才顼宸说带他见他妈妈……
　　“你怎么在这？”纪廿悄悄退后一步，揉一揉发烫的耳朵道。
　　“你给我发完消息没一会儿我就出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纪廿耸耸肩：“不知道，好像是自杀。”
　　“对了，唐媛熙怎么样了？”
　　“带走了。”
　　“带走了！？”纪廿不确定声音大了一些。
　　“刚才她父母和学校都派人来了一趟，因为是未成年人，还没有拘留证，我们只能到点放人……但是唐媛熙说和李孔易谈恋爱，李孔易不小心在学校人工湖落了水，才……所以到点家长就哭哭啼啼的接走了。”顼宸捏了捏眉心。
　　纪廿总觉得死者死的仓促，唐媛熙这案子解释的也仓促，纪廿闭上眼都能想到刚刚那个女孩看向纪廿的眼神——趋死。仅仅因为男朋友死了就想死可以解释！但是肚子里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趋死的心情不单单是李孔易死亡吧！纪廿觉得有更深的原因？
　　纪廿喉咙发紧，道：“她知道是因为迟发性溺死吗？”
　　“……”
　　……
　　纪廿不再说话，沉默了好半晌道：“梁晨发我了两份监控，你要不要看一下。”
　　虽然案子已经结了，但是纪廿还是有必要问一下顼宸。
　　顼宸出于不想纪廿和梁晨交往过剩的目的，带着点赌气道：“看！”
　　两个人回到纪廿的工位上，纪廿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登录了微信点开了监控的播放，顼宸站在他的身后，躬身靠近纪廿。
　　不愧是交警队的监控，画面清晰宛如白日。纪廿一帧一帧的盯着监控，起先监控还断断续续的出现几个翻墙逃课的，后来就偶有几只飞蛾蚊蝇扑闪在监控，夏夜里的蝉鸣浅吟低唱，孜孜不倦。
　　突然，到了半夜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从学校后门的围栏出现了一个穿着红格子衬衣，里面一条及膝的白裙子的女孩，她十分熟练的跳下围栏，走了几分钟消失在监控里，约摸十来分钟，身上的红格子衬衣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衣果露的吊带白裙，身旁还跟着一个男人。
　　正是李孔易，他亲密的搂着女孩的肩膀，手却已经伸到了对方的衣服里，纪廿看向顼宸道：“案发当晚这个女孩为什么和李孔易在一起，他们是关系？”
　　顼宸盯着监控没有说话。
　　接着，栏杆内又出现一只白花花的手，接着整个人也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唐媛熙。
　　案子显然没有唐媛熙所说的那样简单，什么女孩图他的钱和富二代谈恋爱，什么在人工湖约会不小心呛了水，什么他自己走到了无人的广播站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未成年有计划的杀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