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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种人 在仙者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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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很小的时候,阿妩就一直护着她。
她初来长安时,是阿妩拉着她小小的手,缓缓走向那湖中画舫。
也是阿妩姐姐告诉她:“这世上只有三种人,一种男人,一种女人,另一种——便是我们这样的下贱人。”
“所以,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做好贱人的本分便是。”
她们身在贱籍,虽然唐人给她们取了很好听的名字“菩萨蛮”,可她们仍是大唐最低贱的人。
贱人便不能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阿妩姐姐,怎么就忘了呢?
她爱上了那个人,那个连名字都是假的人。
那个人对她海誓山盟,可到底骗了她,骗了她的心和色,又将她推向无尽的深渊。
那个男人高高在上,看她被骗得团团转,心里却骂着:不愧是贱人。
是啊,他凭什么啊?
可他死就死了,为何还要带走阿妩姐姐?
阿妩死在了她面前。
用最惨烈的方式,最惨烈的话语,诉说着她的不甘。
潏水画舫上的动静小了下来,有人说,是那吃酒的几人眼花了,哪有什么妖魔?
黑气早已不见,水面恢复平静。
只有那只大船,飘飘荡荡而来,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有人看到那大船上死了人,忽的惊呼出声。
岁岁回头,望着画舫,甲板上似乎站着好多人,里面有阿娘,有金蝉姐姐……
她不明白,为何、为何成了仙,她还是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她突的呜咽出声,像一只林间受伤的小兽。
疼极了……
*
潏水的舞姬们合力,把阿妩带回了画舫,一时之间,众人呜咽不止。
“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她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啊!那男人骗了他,她回来就好,何必要跟他同死?”
姐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金蝉姐姐和岁岁为阿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看清阿妩的身下,金蝉红了眼,攥紧了拳头。
“真傻!”她拧干了帕子,为阿妩一点一点擦干净,“喜欢这样一个男人,还把自己给葬送了。”
“一个男人,何至于此?”
金蝉姐姐哭了,眼泪像流不尽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岁岁也狠狠擦了下眼睛,她的阿妩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们这样的舞姬死了,都是草草埋了,唐人讲究魂归故里,可她们是一辈子都回不去女蛮的。
而她们这样的身份,哪怕是被人骗了、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们做主。
舞姬为阿妩换上干净的衣裳,因为不能停尸,阿娘虽心中痛极,也还是让人将阿妩连夜带去荒山埋了。
岁岁跟着去了。
她为阿妩刻了一个字碑,刻得手指发疼,她嗓音低低的,“阿妩姐姐,那天,岁岁不该让你走的。”
“岁岁好没用,术法也练不好,也救不了你……”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那字碑上,她又胡乱地抹着,怕那字碑被她的眼泪弄脏变丑。
“岁岁。”
岁岁的身子一僵,只是一瞬,鼻头变得更酸了,她回过身,看着身后的白衣仙君。
“小郎君……”
长安下了一场大雨。
追踪魔气时,谢长辞去了潏水,但是,他去晚了。
他打听到岁岁的去向,来了此处。
郊外也开始下起了雨,簌簌的雨落起来,砸在岁岁的眼皮,谢长辞撑伞,微微倾斜,挡在她的头顶。
那本明媚的少女,白着一张脸,身体不住地泛抖,一双眼却灼灼地看着他。
她说:“小郎君,我后悔了。”
“可不可以和你换个愿望,我不要成仙了!”
谢长辞捏着伞柄的手微微一颤,看着她希冀的眼神,喉头发紧。
他垂眸,只能答:“不可。”
她恍若未觉,紧紧抱着那字碑,像在舔舐伤口的小兽,呜呜地说:“可不可以把我的阿妩姐姐还回来?”
“我只会长生,半分术法都不会,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成仙?”
谢长辞蹲下身子,看她将自己埋在那字碑上,耳上戴着的坠子,也随着她的呜咽一颤一颤的。
那是他送的坠子。
谢长辞抬起手,轻搭在她肩头,笨拙地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雨声阵阵,渐渐变大。
雨珠砸在伞顶,像落满了豆子。
“岁岁,不是你的错。”
是有人故意释放魔气,引得阿妩怨恨,心生了怨念,才出手杀了杨十一。
这人,许就是姜沉所说之人,许他长生,让他用执念滋养地梵花,使其苏醒以待灭世。
而魔气和血气亦可以滋养地梵花,让其愈发强大。
可这人若想将魔气与地梵花融合,就势必以容器承托这些魔气。
那人,用了佛骨。
佛骨缭绕魔气,魔气又引动人的贪念、恶念、怨念,致使长安大乱,妖魔横行。
如此,魔气便愈发多起来,魔气与佛骨互为因果,共同滋生。
但当日,他已毁了佛骨,姜沉亦助他散了魔气。
那如今,引动阿妩怨念的魔气,又是从哪儿来的?
谢长辞蹙紧眉头。
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对岁岁说:“此事太过蹊跷,岁岁不曾奇怪,那缕黑气怎么会从阿妩的身体里钻出来吗?”
岁岁身子一顿。
“岁岁,是有人故意为之。”
雨珠砸得声音愈来愈急,岁岁耳中嗡鸣一声,是啊,那黑气怎会在阿妩姐姐的身体里?
“是有人……”她羽睫上的泪珠滚落,带着鼻音说:“是有人利用了阿妩姐姐。”
谢长辞颔首,低低应了一声。
“岁岁,你要找到那人。”
他抬起岁岁的肩,认真地低眉看她,告诉她:“你当得起“仙子”二字,长安大乱,百姓被魔气侵扰时,是你不顾安危,救下一个又一个百姓。”
“我坠入潏水之时,也是你,不惧凶险,随我陷入地梵花幻境。”
岁岁的眼睛渐渐模糊,泪水涟涟,她听到谢长辞说:“你本就应当成仙,仙者长生,这条路本就寂寥,可若没有你,如何为死者言、为天下苍生平不平事?”
仙,当爱苍生。
哪怕从此之后,这条空廓寂寥的路,只有一人,也要举步前行。
因在仙者的身后,是天下与苍生。
“阿妩姑娘,也只有你了。”谢长辞说。
岁岁“呜”地一声大哭起来,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埋在他的肩头。
哭得很凶。
……
再回到潏水时,大理寺已派人来问询了一番。
只是没想到,大理寺不仅没找她们麻烦,更是狠狠调查了一番杨十一。
杨十一同他的狐朋狗友,竟利用假身份,坑骗了好些个女子,俱是卖给了各方贵人,以期能给自己弄个实职。
听来办案的大人说,杨十一的确有个小官,只不过是使了钱财得的官,不是实职位。
“此人恰好好姓杨,与弘农杨氏一个“杨”字,又长得人模狗样,才骗了这许多姑娘。”
那位大人也很是唏嘘,又听阿娘说起当日她们被关押在大理寺,这人去看了他们,狱卒的态度也极好。
这位大人“啧”了声,拍了下大腿,“这人倒是好生会找时机,那日大理寺少卿并不在长安,那狱卒也是被他的名姓和样貌唬住了,才让他钻了空子。”
而且,听其说,当初杨十一能去牢里见她们,也是使了银钱的,想来,他的目的便是诓骗阿妩姐姐。
他想抱得美人归,却不曾想,阿妩姐姐誓死都要同她们在一起。
而他当日所说,眼下正是他的重要时期,也是假的。
杨行宣早在三月初,就离开了长安,什么入吏部、什么弘农杨氏,统统都是假的!
潏水的舞姬们对此咬牙切齿,为阿妩不平,那大人态度极好,连连保证,绝不会让其他的同伙逍遥法外。
更何况,这案子,牵扯买卖女子一事,皇帝很是看重。
想来大理寺此一阵子,有的忙了。
而岁岁,也要从潏水画舫离开了。
她要去寻那黑气的线索,找到到底是何人引动魔气,来催生阿妩姐姐心中的怨恨。
小郎君也要去查此事,也答应帮她修习术法、增进修为,为此替她赎了身,二人同行,准备前往扶风郡。
因有阿妩一事,阿娘对于赎身之事慎之又慎,直到晓得打散魔气、毁佛骨的人是谢长辞,阿娘神情激动,喜不自胜。
“真是天神保佑,岁岁竟有这样的大机缘!”阿娘眼里神采飞扬。
此事,只有阿娘与金蝉知晓。
金蝉瞧了眼谢长辞的模样,见他对阿娘的恭维,仅是温润一笑,微蹙起了眉。
年轻的仙君,俊朗的容颜,如玉的性子。
每一样,都危险极了。
“岁岁,你即成仙,便成大道,永远不要爱上男人。”临行前,金蝉对岁岁说。
岁岁微愣了一瞬,抬眸看她,见她如临大敌般地看向谢长辞,浅浅笑起来。
她忍不住为谢长辞说话,“小郎君,是个极好的人。”
他心怀苍生,为天下百姓,不顾安危地坠入潏水,他是世上最好的仙者!
看她天真的样子,语气里的欢喜,金蝉沉了眼,“岁岁!”
岁岁一顿,看金蝉有些发怒的样子,她抿了下唇,忙说:“岁岁记得的!”
金蝉盯了她好半晌,见她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才松了口气。
“嗯,此去路远,万事小心。”
金蝉姐姐是个高冷的性子,她能这样说,即便语调没有起伏,岁岁也知道,姐姐其实很担心她。
她踮起脚,扬起双臂,将金蝉抱了个满怀,怀中女子的馨香袭来,是极好闻的味道。
感受到怀中人身形僵住,岁岁鼻子酸了下。
“金蝉姐姐,你也要保重。”岁岁吸了下鼻子,“你和阿娘、姐姐们,都要好好的。”
她其实想过,自己成了仙,也可以同小郎君一般点化他人。
小郎君笑说,若想点化他人,需得她先增进修为,但她如今一点术法全无,实在无用。
她舍不得姐姐们,也怕她们受苦,点化不行,她就想给姐姐们赎身,先学变出金子的术法。
谢长辞看她认真的模样,微微失笑,摇头道:“虽为仙者,却不可乱了世间规矩。”
又警告她:“若仙者都同你这般,人间便乱了。”
那时,岁岁羞愧地红了脸。
可却也难过起来,她舍不得潏水的姐姐们……
金蝉姐姐知道她心中所想,见她收紧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她也缓缓抬起手,拍着岁岁的背。
她说:“岁岁不必担心,姐姐们待在这儿很好,放心离开吧。”
其实,自皇甫大人死后,她们日子要好过上许多。
金蝉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微微扬起唇角,“等你习好术法,回来看我们便是。”
“嗯,岁岁会的。”
只是岁岁从未想过,再回来时,长安会陷入那样惨烈的境象。
大火肆虐,天地之间,没有一处安好。
而她,直到三百年后,也再未见过她的姐姐们,而世间,也早没了潏水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