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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菩萨蛮 他们不敢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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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起时,长安城一片沉寂。
渭水上的船只三三两两穿行,一只大船上燃着灯烛,船身摇晃,烛火亦跟着瞬息明灭,一缕黑气自船底而出。
阿妩等着那二人的声音歇去,听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才敢喘口气。
她白着一张脸,脚下已站不稳,一手撑在船壁上,手心已满是濡湿,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
月色已不明晰,头顶压下一片阴影时,阿妩并没反应过来。
再抬头的瞬间,她看到杨十一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中轰鸣一声。
“我便说,似乎瞧到你了。”他笑道。
原来,她以为这人是温润如玉,笑起来的眉眼好看,可如今,才知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笑,亦是一种毒药。
阿妩脚下一滑,汗珠从额前滴落。
“郎、郎君……”
杨十一郎倏然敛了笑,大手一抓,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甩到甲板上。
有人提灯而来,照清了阿妩的脸。
那张脸,没一丝血色,且慌乱不堪。
“她听到了?”来人拧眉问道。
杨十一郎:“听到又如何?”
他垂眸俯视着阿妩,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抚掌大笑,“阿妩,你也曾是名动潏水的歌姬,今日这般模样,可称不上绝色!”
阿妩心中恨恨,也知不能再惹恼他,她要回潏水,回她的家……
阿妩咬牙不语,水面上的风波大了些,吹起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也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下。
她胡乱抹了把脸,暗自镇定,“郎君,你有大好的前途,是吏部的大官了,如今这……”
不等他说完,那人冷嗤一声,抬脚踢在她的肩头。
“吏部?你以为吏部的官,会看上你这样下贱的东西?”他嗤笑着,“也就是我这样的无赖,才会耍弄你这样的贱人!”
阿妩的脸色更加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衣冠禽兽。
“我从来不是什么弘农杨氏之人!”他道:“不过,我也使了钱财,得了个官,但若想要实职,还得巴结上贵人才是!”
他俯下身,抬手轻抚在阿妩的颊边,“你若真心喜欢我,便为我做些事,又何妨?”
阿妩看着他漠然的眼神,浑身发冷,“你……是想卖了我!是想用我换荣华富贵!”
杨十一郎看着她眼中的痛色,听着她的质问,愣了一瞬,转而大笑起来。
他的狐朋狗友也便跟着大笑不止。
他指着阿妩,同这些人说:“你们瞧瞧,这菩萨蛮多天真愚蠢!竟以为我真的会喜欢她!”
杨十一郎说着,又低头变了副面孔,对阿妩说:“你一身好皮囊,不用你来换荣华富贵,岂不是我杨十一犯蠢?”
他扯起阿妩,冷着声音道:“既是被你知晓,那便再放你不得!”
夜更浓重了些。
一阵风刮过,船身晃了晃,那缕从船底而出的黑气,在水中穿梭。
无人看见。
阿妩哭着求他:“郎君,求你、放过我……”
可那人扭曲了面容,眼中全是冷漠,他拖着阿妩,不顾她的挣扎,任她怎样喊叫,也只是淡漠地吩咐:“按住她!”
“堵住她的嘴!”
他的友人放下提灯,撸起衣袖,就要上前。
阿妩已花了妆容,脸色白得吓人。
她摇着头,拼命挣扎,那双红色的尖头小鞋在甲板上拖出长长的印记。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她猛地想到什么,希冀般地看向杨十一,“郎君!我、我有了你的孩子!”
风声一瞬静止。
杨十一的友人们一怔,纷纷顿住脚。
杨十一也难得愣了一瞬。
阿妩以为他不信,竖起三指,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有了郎君你的孩子!”
她神情不似作伪,可那人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生我的孩子!”
他嫌恶地看着她:“不过区区贱人。”
字字句句冷漠如刀,也彻底斩断了阿妩所有的期冀。
她抓握在杨十一衣襟上的手渐渐松开,绝望地看着那些人围上她,将她拖进船底最深的那间房。
水面卷起巨大的波澜,仿佛水中的河妖发了怒。
昏暗杂乱的舱室中,只有一根灯烛,火光细弱,如同此刻的阿妩。
“将那孩子除了。”他淡淡吩咐。
他擎着那根灯烛,看着身后的人动手,神情里没有一丝动容与愧疚。
阿妩被人按住四肢,躺在冰凉的船板上,透过他们的肩头,看着他冰冷的面容。
眼泪从眼尾流出,砸落在耳侧。
她是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只是,她的孩子,被活生生勒下来了。
那些人拿着粗绳,勒在她的小腹上,狠狠地缠紧,再收紧……
阿妩的惨叫声,响彻在整个渭水之上。
那船上的灯烛,也跟着忽闪两下,水面翻涌着更大的波浪。
*
阿妩再次清醒时,身下是汩汩的血,血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
可那是她的孩子……
杨十一坐在矮凳上看着她,灯烛的火光微弱,映在他阴狠的面容之上。
阿妩的眼睫颤了下。
“醒了?”
杨十一不曾让人看顾她,这船上也没有医师,只是让人帮她止了血,似是要她自生自灭。
阿妩知道他的心思,若是她还能活,那日后再卖个好价钱,但是卖给华阴郡的贵人,却是不成了。
她抖了下,旋即伸出颤抖的手,抓上他的衣摆。
杨十一不期她的动作,躲闪不及,被她那沾了血的手攥住了衣襟。
他嫌恶地蹙了下眉,倒是不曾拂开。
阿妩见他没躲,微松了下手,又将指尖向上伸去,要去抓他的手。
看到他嫌脏,终是避开了她的手,阿妩自嘲一笑。
可转瞬,她勾起笑容,一如从前妩媚,“郎君,如今我这模样,也值不得多少银子,也不能让郎君平步青云。”
杨十一正暗恨,闻言刚想发作,就听她道:“可郎君不是见过岁岁?”
杨十一扬了下眉。
“岁岁还会读诗,模样也俏,今夜,我们且先不出长安。”她说:“我这模样,总会让岁岁生怜,到时候……”
杨十一知她的意思,夸赞她:“难为你还会为我顾虑,倒是个妙人!”
他心动了,更不曾有疑。
杨十一起身离开,向外招呼着:“调转船头,回潏水!”
隐没在阴影中的阿妩,一瞬变了脸,指骨分明,血迹顺着指骨流淌,滴落在地。
……
岁岁不顾宵禁,偷偷回了潏水。
也是她幸运,一路没遇上金吾卫。
崔郎君不放心她,一路还让那两个昆仑奴送她回去,到了潏水画舫,一昆仑奴道:“听说杨家的郎君,今日便离开了东市。”
“只怕早已不在长安了。”
岁岁拧起眉,咬唇看着远处的一只大船。
莫名的,她就觉得那船上,有她要找的人。
那两个昆仑奴倒是极好,又或许得了主人的命令,为岁岁寻了一只小船。
“姑娘切切小心,这船只小,撑不住我们三个,姑娘莫要冲动,若是看到了你的姐姐,便回来。”
潏水画舫上,都是她们自己人,若阿妩姐姐真的在那只船上,她们把她带回家。
可岁岁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阿妩时,她的衣裳染满了鲜红的血,云髻散落,发丝飘荡在浓黑的夜中,像是来取人心魄的妖。
但岁岁知道,她的阿妩姐姐有多好。
可她那样好的阿妩姐姐,怎会被逼至此?
她坐在小船上,看着阿妩泪珠滚落,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的血珠颗颗滚落,砸在甲板上。
而船帆上,挂着三五人,墨发覆面,让人看不清脸。
不知是死是活。
她的身前,跪着一人。
那人血衣在身,还有着一口气,可喉咙中“咕噜噜”说着什么,却让人听不清字句。
他捂着被割开的喉,惊恐地看着阿妩。
看着这一幕,岁岁心里慌急了,想要叫住阿妩,告诉她不要做傻事,却见她“咯咯”地笑起来。
不远处的潏水画舫里,还一片歌舞升平。
她们的家,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岁岁眼中模糊,突然就觉得,她离阿妩姐姐好远好远,也离潏水画舫好远。
明明成仙了,可她还是使不出术法.
她只有长生,什么法力都没有,连近在眼前的阿妩姐姐,她都没办法靠近!
她喊着:“阿妩姐姐,岁岁回来了!你等岁岁过去好不好?”
船上的笑声倏然顿住,阿妩眼中一颤,空洞的眼神望向水面上的一叶小舟。
她低声喃喃:“岁岁……”
岁岁用力扒在小船上,倾身向她,“是!岁岁在这儿……”
她哭着说:“阿妩姐姐,岁岁成仙了!你不要做傻事!”
“你等等岁岁,岁岁可以救你的!”
阿妩恍惚想起,离开画舫那日,岁岁也说过这样的话,彼时,她以为是岁岁孩子气的话。
如今,她看着岁岁的眼里,满是欣慰。
她信岁岁,她的岁岁果然不一样……
“我们岁岁真厉害!”她扬起唇角,笑起来,可猝然间,她敛下笑意,冷了面庞,“可是——”
她攥紧手中的匕首,一手提起杨十一的发髻,对岁岁说:“仙人不曾瞧不起我们,可生而为人的那些人……与我们都是人的那些人!却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
“他们管我们叫什么?下贱人、贱人!”
“‘菩萨蛮’、‘菩萨蛮’……他们不敢亵渎菩萨,便让我们做‘菩萨’!肮脏而龌龊地对我们!这群人道貌岸然,满口仁义,这般肮脏,怎配活在世上?”
阿妩觉得,她身下好疼,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应是太疼,她不住哭着,看到岁岁花了一张脸,又呵呵笑起来,又哭又笑地扔开了身前的死绝了的杨十一。
不知何时,画舫的乐声渐渐止住,有人三两结伴踏上甲板,两人邀月对酒,又一人趴在船边,望向了一大一小的船。
“阿妩姐姐,他不配活着!可你该活着!”
岁岁看着她紧紧握着的那把匕首,心里怕极了。
“你们看!那儿是不是挂着几个人?”
岁岁慌乱地望了眼画舫的方向,看清了那几人,心里更急,转头对阿妩道:“姐姐,你等我,岁岁……”
可不等她说完,阿妩摇头大笑,然后对她说:“凭什么呢?他们凭什么呢?”
她手握着那柄染血的匕首,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男人,吃吃笑起:“这些男人,比娼妓还要脏!”
这是阿妩对岁岁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的潏水,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笼在岁岁周围。
她看到阿妩抬手一扬,将那匕首狠狠刺进自己的脖子,不带一丝犹豫。
不过多时,她的阿妩姐姐,便僵着不动了。
一缕黑气从她的体内钻出,身子陡然增大,然后尾部一扫,卷上船帆,一口一口吞掉了那三五人。
潏水画舫陡然传来两道“咚”声,然后惊惧的声音响起:“妖魔,妖魔来了——”
一时之间,画舫之上,再次慌乱不止。
而这一处,只有岁岁嘶哑又绝望的声音响彻整个江面。
“阿妩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