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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崔郎君 岁岁攥握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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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岁岁成了仙,但也不过得了长生而已,却是什么法力都没有。
想到姜沉得了长生,在幻境里一掌就能劈散那些妖魔,岁岁心里就有些惆怅。
但小郎君也说了,若想习得术法,得日日苦练才行。
谢长辞临行前,给了她一本练习术法的小册子,但也不知是她太过愚钝,还是怎的,练了大半月,也没个长进。
这日,不等她早起练术法,就被阿娘和姐姐们叫起来,金蝉姐姐看着窗外,眼神里毫无温度。
她说:“那人说要来赎阿妩,今日之后,她便不会再留在潏水画舫了。”
岁岁一惊,赤足跑了出去,阿妩正在甲板上等着她。
日光洒在她的身后,她换上一身唐人女子的襦裙,裙摆似流水缓缓波动,臂弯的青色帔帛也随着湖面上的风摆动起来。
岁岁四岁入画舫,便一直跟在阿妩身后,阿妩望着她,缓缓扬起了唇角。
“岁岁,慢些跑。”
岁岁足腕上的铃铛响起,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阿妩说:“这甲板上凉,怎能不穿足袜?”
阿妩看着她,恍若还是看当年那个孩童。
岁岁想说,她如今已是一个小仙子了,不怕凉,可望着阿妩,她的眼睛酸酸涨涨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她上前抱住阿妩,在她耳边小声说:“阿妩姐姐,有仙人许我成仙了,若日后那位杨家郎君对姐姐不好,姐姐告诉我,我就把你带回来。”
阿妩抚过她的头发,指尖拂过那枚簪子,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她含笑点头:“好。”
岁岁其实并不想阿妩离开,但那日,阿妩姐姐说,她不想再做唐人口中的“下贱人”,那杨家郎君,许是个最好的归宿。
阿妩随杨行宣离开的那天,恰是夏日来,最暖的日子,岸边的柳树翠绿,枝条纤细,丝丝缕缕地摇曳拂动着。
阿娘说,阿妩姐姐离开前,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都留了下来,让她分给画舫上的姐妹。
“岁岁年岁小,阿妩留给她的便多些,你们莫要……”
一位姐姐笑着打断阿娘,“阿娘,我们哪能啊?这阿妩去过好日子,还能念着我们这些姐妹,我们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呢。”
“是啊。”又一舞姬道:“只不过,阿妩带的银子可够?听闻杨家郎君家中有妻有妾,若没有银子傍身,怕也不好过。”
舞姬们叽叽喳喳说起来,有担心阿妩的,也有羡慕阿妩,说也要寻个这样好的郎君的。
唯有金蝉默默无言,倚着窗边,望着茫茫的江面。
阿妩留给她的,是一支金步摇。
“她说,我如同一瓯烈酒,容色太过娇艳,这步摇最是衬我。”金蝉转着手中的金步摇,对岁岁说:“我并不喜欢她,也不在意什么步摇。”
“毕竟潏水画舫最好的舞姬,只能有一个。”金蝉捏着那支步摇,深吸了口气,“只不过,那人身份尊崇,她跟着那人走了,我却不知是好是坏。”
她蹙起眉头,又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
岁岁知道,金蝉姐姐比谁都嘴硬心软,她其实,一点都不讨厌阿妩姐姐。
她们都出自女蛮,在大唐,她们都是彼此的亲人。
岁岁也望向江面,慢慢舒展开眉间,笑说:“愿阿妩姐姐一世安好,久乐长安。”
她是岁宁仙子,仙子的祝愿,是最灵验的!
*
八月初,岁岁听说了一件事。
大理寺少卿被派去扶风郡,探查佛骨引魔气一事,原来那佛骨根本不是从南诏送过来的,而是来自扶风郡。
至于为什么本应该从南诏运来的佛骨,变成从扶风郡送来,又为何沾染了魔气,这事就都落在了这位少卿的头上。
画舫上的舞姬们得知此事,你一言我一语地与客人们谈论起来,此时正是夜半时分,最是热闹的时候。
正此时,有一昆仑奴提灯而来。
这一段时日,总会有一行显贵家的郎君,带着豢养的昆仑奴来此,但没有一个昆仑奴,如眼前这昆仑奴一般,穿着不寻常的料子,束起高高的发髻,面容敷着白粉,看起来十分端庄。
这昆仑奴道:“岁岁姑娘,我家崔郎君有请。”
因着昆仑奴的突然出现,与他略高的声音,画舫中的热闹陡然一静。
被唤的岁岁有些茫然,崔家郎君……是谁?
这昆仑奴很是懂得规矩,在阿娘过来的一刹,就从袖中掏出十金奉上,末了又朝岁岁的方向半低着头。
“我家郎君姓崔,名珩。”那昆仑奴语气低缓,模样很是恭敬,“郎君说,岁岁姑娘救过他,还告诉他,你叫‘岁岁’,是潏水画舫的岁岁。”
最后一句说完,岁岁瞪大了眼睛,原来是佛骨入长安,魔气四散之时,她救下的那位崔家小郎君。
那昆仑奴又对阿娘道:“我家郎君知晓,画舫的姑娘不可上岸,但郎君有请,今奉上十金,愿夫人准允。”
他说罢,又向岁岁重复了一遍,“郎君有请,望岁岁姑娘莫要推辞。”
昆仑奴虽位卑,可他的语气却有几分强硬,似乎是怕岁岁多虑,这昆仑奴又道:“郎君病重,本想亲来道谢,奈何不良于行。我家郎君乃崔氏子,姑娘无需担忧。”
崔氏共有两家,一个是清河崔氏,一个为博陵崔氏。
无论出自哪个崔氏,此人都绝非轻浮浪荡之人,又因阿妩许了杨氏子弟,阿娘的心思不禁活络起来。
画舫的姑娘下不了岸,但这样清贵的世家有请,又是另一番言论了,更何况,岁岁救过此子,此事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岁岁正迟疑间,阿娘已替她应下,那昆仑奴见状,又忙道:“待送回岁岁姑娘,郎君会再奉上十金。”
如此,岁岁便随着那昆仑奴下了画舫,岸边,正停着崔氏的马车,马车旁,还立着一个捉马挑灯的昆仑奴。
这二人长相相似,衣襟也都是上好的布料,看起来主家待他们极好。
岁岁感叹,真不愧是崔氏!
那两个昆仑奴就立在马车两边,马车晃晃悠悠地行着,十分缓慢。
岁岁这才发现,并没有车夫。
她有些惊奇,“你们就要这样走回去吗?”
那二人不应话,岁岁又道:“崔氏应在安仁坊吧,我们这样行过去,怕是你家郎君早睡下了。”
若是这样一去一回,只怕天都要亮了。
只是,她这样说完,那两个昆仑奴还是不说话,岁岁不禁汗毛直竖,这月黑风高的,这二人面黑如锅,沉默不言,着实有几分诡异。
车前的提灯忽悠飘荡着,在这黑漆漆的深夜,只能听到马蹄的轻踏声。
这两人……到底怎么了?
岁岁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他们这样慢行,静观其变。
走出潏水,正碰见巡查的金吾卫,看到牵马而行的这二人,金吾卫大声喝住他们。
岁岁这才听到他们说话,“大人勿怪,我家郎君有疾,需去采买些药材,这便回去。”
这些金吾卫都听说了崔家郎君的事,见他们亮出崔家的腰牌,便知属实,将他们放了行。
马车行过,岁岁听他们在后面小声议论。
“这崔家郎君那日回府还好好的,怎么一个多月,便这副模样了?”
“是啊,牵着一辆马车,得在里面堆上多少药啊!”
“啧啧,怕是没救了。”
等走得远了,那两个昆仑奴才道:“岁岁姑娘勿怪,我二人只是怕会有巡夜的金吾卫,若姑娘被发现,只怕于姑娘名声有碍。”
岁岁便明白,这二人不驾马车,是要做做样子,让金吾卫以为这里堆放的是药材。
人人都知,昆仑奴位卑,主人家的贴身之物、入口之物,他们都不可碰得,便是衣角擦碰,也要被打骂凌虐的。
但崔家郎君,却是个好郎君,并不曾打骂凌虐他们。
去往崔家的路上,这两人同岁岁说,与他们一道入长安的昆仑奴,很是羡慕他们。
“在别家,都没有我们这般自在。”那牵马的昆仑奴道:“姑娘救了我家郎君,我家郎君是不会忘记姑娘之恩的。”
“他是个好人。”
岁岁不知道崔珩到底好不好,但见到崔珩时,他不再是初见那般俊朗风姿,原本如桃杏圆润的面颊,已凹陷下去,肌肤冷白得如一张薄纸。
那潋滟的一双桃花眼也没了当日的神采,倒是垂眸下压时,那无辜之色愈发得惹人怜爱了。
“崔郎君,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岁岁有些不可思议,明明那日还好好的。
崔珩看到岁岁时,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急得咳了好些声。
那两个昆仑奴忙上前,一个扶起他,一个给他顺背。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样子太窘迫,崔珩看向岁岁时,红了脸,半垂下眸子问:“岁岁姑娘,我没吓到你吧?”
岁岁愣了下,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就见最先来寻岁岁的昆仑奴看过来,对她说:“当日长安乱成那般模样,不少人家被妖魔的浊气侵扰,我家郎君本好好的,后来一日从朝中回来,便被浊气缠身,发了恶疾。”
另一昆仑奴为崔珩奉上药,接着道:“这浊气也是恼人,好些的时候,郎君还能走动,但多数时候,只能卧榻在此。”
崔珩喝了两口药,面色才好些,然后一双眼灼灼地看着岁岁。
岁岁到底是个小姑娘,被他这样当救命恩人火热地看着,难免有些难为情。
“若无那日岁岁姑娘相救,只怕如今便不是侵染浊气这般简单了。”崔珩说完,又咳了两声,面颊都泛起不寻常的红来。
岁岁瞧他,的确沾染的浊气不轻。
岁岁捏了下指尖,想起谢长辞给她的小册子里,是有记载如何驱除浊气的术法。
只是,她现在连最简单的清尘决都不会,更别说驱除浊气了。
岁岁有些泄气。
崔珩却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依旧是个舒朗的少年。
他笑说:“我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扶风郡……”
“你也要去扶风郡?”岁岁问。
她记得那个大理寺卿也要去扶风郡,可崔郎君这副样子,真的能从长安走到扶风郡吗?
崔珩不解她为何这般问,点点头,应了声“嗯”,然后继续道:“今日寻姑娘前来,是想临行之前,当面同你道谢。”
少年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怅然,那双桃花眼略下压了三分,然后抬眸,示意昆仑奴拿过他身侧的盒子。
“听闻岁岁姑娘初初及笄,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准备匆忙,也不知岁岁姑娘可喜欢此物?”
昆仑奴将盒子打开,那里是一本略有泛黄的诗集,在微弱的烛火下,俊逸的大字略有褪色。
那是李太白的诗集!
仅一眼,岁岁就认了出来,眼中眸光顿时大亮。
“这、我,这是……”岁岁有些惊喜得语无伦次。
崔珩含笑:“正是。”
崔珩虚弱地抬手,让一旁的昆仑奴将盒子合上,奉给岁岁。
“这本《草堂集》,正是‘谪仙人’的诗集,乃其族叔编纂,虽并非其全部诗篇,却也有大半。“
谪仙人狂放不羁,其诗篇也俊逸风流,文人才子莫不喜欢,或者说,整个大唐,没人不喜欢。
但岁岁却仍忍不住惊讶,“你怎知我喜欢李太白的诗?”
他说准备得匆忙,可这礼物却送得极合她的心意。
崔珩眉目略动了下,那双桃花眼便又潋滟了几分,仿佛是日光下的潏水,泛起粼粼的波光。
他淡淡道:“也是听闻的。”
岁岁心想,他打听得倒多,只是见他心意十足,又是为了特意向她道谢,请她进府,岁岁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便将那本诗集收下了。
从昆仑奴手中接过木盒,岁岁妥帖收好,才好奇接着问他:“崔郎君为何要去扶风郡?”
她记得姐姐们说,那位大理寺少卿被皇帝派去了扶风郡,去调查佛骨一事。
“听说送入长安的佛骨,本该来自南诏,后来却说是扶风郡送来的,想来那里也不太平。”
岁岁虽与这位崔郎君不大相熟,但人家没有鄙夷她的身份,甚至还特意道谢,岁岁没法置之不理。
“那佛骨周身萦绕不少魔气,若真是在扶风郡沾上的魔气,你如今的身子……”
崔珩听着她的细声慢语,耳尖红了下,“岁岁姑娘不必忧心,我此去扶风郡正是因此事。”
岁岁不解地看他。
“我家中来信,说扶风郡有一位张道人,可以帮我清除浊气。”崔珩拧了下眉,也顺着说起佛骨一事。
“因要去打搅这位道人,我也曾去信与他说起此事,那位道人言,佛骨其实的确来自南诏,只不过……”
崔珩深吸了口气,说:“只不过,护送佛骨的一行人,从南诏到扶风郡前,就已全死绝了。”
岁岁大惊,这才知道,原是护送佛骨入长安的人,早在经过某个镇子时,全都死了,而因护送佛骨,却有此诡异之事,实在不祥。
且此事出在扶风郡管辖,若是让圣上知晓,只怕也有渎职之嫌。因此,为了压下此事,扶风郡的官员便想了个法子,由自己的人接着运此佛骨。
毕竟,那些护送的人死了,可佛骨还在!
哪知,那佛骨本就不祥。
如今因此佛骨,致长安数百人伤亡,扶风郡的官员,可担不起这责了。
岁岁抿了下唇,觉得这事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
想到崔珩的身子,岁岁道:“可是你……”
崔珩微微一笑,“无妨的,家中有护卫送我去扶风郡,岁岁姑娘不必担心。”旋即想到什么,关心问:“对了,岁岁姑娘,那位大理寺少卿没再为难你们吧?”
岁岁听他这问话,略有些奇怪,“崔郎君怎知此事?”
大理寺想借皇甫大人之死,来搬到韩大人一派,她们潏水歌姬就是靶子,但这事隐秘,崔家郎君瞧着模样,也不想与朝中官员结党之人,怎会知晓?
岁岁本以为此事,还是他打听来的,却见崔珩略低头,露出的耳尖泛起薄红。
他道:“我好歹是崔氏子,家中长辈在朝中对我也很是照顾,佛骨一事,长安大乱,皇甫大人之死,定与你们无关,我所求之事,也就变得甚小,他们不会不答应的。”
岁岁这才明白,后来那位少卿来画舫道歉,也有朝中几位肱骨大臣的施压。
只是……
“杨家郎君也为我们说了话,不知崔郎君可识得?”不知怎的,岁岁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杨家郎君?”崔珩纳闷,“可是出自弘农杨氏?”
岁岁点头,“正是。”
崔珩更奇怪了,“杨家哥哥早在三月初,便奉命去了绛州,至今未归,又如何能为你们说话?”
“不可能的!他三月的时候还同我姐姐相识,如今……”岁岁有些说不下去,心里乱成了一团。
如果不是杨行宣,那、那位杨家郎君是谁?
他纳了阿妩姐姐走的,他还说,会对阿妩姐姐好一辈子的!
崔珩蹙了下眉,“如今在京中,出自弘农杨氏,又年岁轻的,唯有杨家的六哥哥,可他被陛下派去绛州查寻赋税贪墨一案,并无多少人知道。”
崔珩见岁岁脸色煞白,沉吟了瞬,终有些不忍心开口:“三月,杨家哥哥并未在京中,还是我亲自送行,他……又如何同岁岁姑娘的姐姐见面?”
杨家郎君三月并未在长安,那、那个十一郎是谁?
他还带走了阿妩姐姐……
岁岁攥握住诗集盒子的手蓦地一松,盒子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