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只修无情道》南华夭夭

33、及笄礼 那时的岁岁

　　一夜之间，长安城死了上百人，唯在天光破晓时，魔气散去，恢复人间清明。

　　也正因这一夜大乱，潏水画舫也算因祸得福，大理寺少卿不得不免除对她们的责罚。

　　听说还因为有人施压，少卿不得不亲自带着礼物上门，向阿娘告罪。
　　姐姐们都猜测，是阿妩姐姐喜欢的郎君做的。

　　岁岁探出身子，望向一层站着的大理寺少卿，见他死死绷着面皮，一脸勉为其难又受辱的样子。

　　许是皇帝命他彻查魔气一事，这位少卿少不得到处奔波，看起来甚有些灰头土脸的。

　　见他不复之前的神气模样，同姐姐们一样，岁岁难免也觉得出了口气。

　　似是她的目光太过于幸灾乐祸，底下那人似有所觉，在将赔礼送给阿娘后，径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岁岁惊得一瞬缩回脚，迅速转身朝自己的房间快步而去，说来也是这位少卿命好，听闻长安魔气虽散，却仍有不少人沾染了妖魔的浊气。

　　这浊气有深有浅，染得浅的，会腹泻头痛，过个三两天也就好了，若染得深，那可就不好过了，被妖魔缠上都有可能。

　　这位少卿大人，倒是一点儿事都没有，据说连头疼脑热都不曾有。
　　岁岁心里暗恼，却也无可奈何。

　　所有舞姬的屋子，都在画舫的最底层，回房的路上，岁岁正巧碰上几位姐姐，她正要同她们打声招呼，就听她们议论起来。

　　“当真是那位郎君做的？哎，阿妩真是命好，这样好的郎君，肯为她做到此处，想来日后她也不会再留在画舫了。”
　　“你们说，金蝉不会和阿妩打起来吧？不若我们告诉阿娘一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金蝉的性子，若让她知道我们向阿娘告状，只怕饶不了你我。”
　　“行了，快走吧！还有客人等着呢！”

　　岁岁知道，她们说的是在大理寺时，所见到的那位郎君。

　　也是前日，岁岁才从阿妩姐姐口中得知，这位郎君出自弘农杨氏，名“行宣”。

　　他们的相遇，就如同话本子里所写的那般。

　　那一日，姐姐倚在画舫二楼的窗前，剥着从剑南道满三天送来的荔枝，正有一小舟经画舫前，不巧，那枚荔壳从她指尖滑落，坠在那人肩头。

　　那小舟上的人，正是杨行宣。

　　他恰得休沐，便想着泛舟游湖，可惜船夫不识得路，误入了潏水画舫所在之处。

　　彼时，他躺在小舟上，折扇覆于面，荔壳堕在他的肩头时，他抬手将折扇从面上拿开，不想，一眼便撞进了阿妩姐姐的眼里。

　　阿妩姐姐羡慕他的闲适与不羁，而他欢喜阿妩姐姐的玉骨冰肌。

　　听闻他家中已有妻妾，且出自弘农杨氏，荫官入仕，如今只要不出大错，他不日便会入吏部，做一个大官。

　　阿妩姐姐说起这些时，满是为他仕途的欢喜。
　　岁岁却欢喜不起来。

　　许是在幻境中见过姜沉与阿怜，她总觉得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即便不浓烈，也绝不会在她们身陷囹圄时，阿妩姐姐不愿离开时，还表现得那般淡然平静。

　　她同阿妩姐姐说，阿妩姐姐却笑笑：“我自知身份卑贱，也不敢多有奢望，世间的女子，哪能真的遇到万万好的郎君呢？”

　　阿妩姐姐说，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岁岁抿了唇，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路过阿妩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出金蝉的声音。
　　“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个差点被你断了腿的男人？”

　　金蝉哼笑一声：“你说我选的男人靠不住。没错，你说得对，他的确靠不住，他出了潏水，骗走我百金，娶了邻家妹妹，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娶我。”

　　“可是阿妩，我讨厌你一切都知知明了的样子，但你同那人一起，我却又讨厌你委曲求全的模样！”

　　阿妩愿意为那人改变自己，她知道男人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在他面前展现柔弱，会哭出他喜欢的眼泪，会笑成他喜欢的弧度。

　　潏水的舞姬，本就妩媚惑人。

　　更何况她是阿妩，原也是这画舫之上身价最高的舞姬。

　　屋内陡然沉寂下来，金蝉等了许久，也没听到阿妩的声音，直到她开门离去时，阿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只是……不想一辈子都当一个贱人。”

　　金蝉踏出的步子一顿，她们身在贱籍，虽然唐人给她们取了很好听的名字“菩萨蛮”，可她们仍是大唐最低贱的人。
　　金蝉闭了闭眼，若是可以，谁又想当一个“贱人”？

　　“你、且好自为之吧。”金蝉丢下这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岁岁透过光影，望着里面阿妩倚窗看向湖面的背影，直到很久以后，岁岁都不能忘记那一日的阿妩姐姐。
　　她的背影是那样萧索，那样悲戚。

　　后来的一切就仿佛注定了一般，她的阿妩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
　　岁岁及笄那日，正是六月十八。

　　听闻杨家郎君正式入了吏部，若论品级，比那位大理寺少卿还要高出两级。

　　是日晚，杨行宣请友人于画舫做宴。

　　岁岁同姐姐们一起，身着红裳，手中红色羽扇遮面，华服盛装，缓缓而行。

　　因皇甫大人的死，如今来画舫的客人少了不少，杨行宣请友人来，倒也可见他的用心。

　　他与阿妩姐姐相视一笑，眉眼温润，确是一派佳公子模样。

　　“十一郎，那位便是阿妩姑娘吧？”一友人笑着推他，“如此姝丽，倒是你的福气了！”

　　众人俱都笑起来，杨行宣亦是点头称是，“阿妩于我，如云间风月，晨曦初露。”
　　说到此处，他偏头看向一众友人，笑说：“无此，怎活？”

　　友人们闻言，顿时沸腾起来，“我就说十一郎那日怎的丢下一通事，跑去大理寺，原是要丢了命去了！”

　　舞姬们离他们不远，将他们的话都听在耳里，有几个调皮的，揶揄地看着阿妩，冲她眨眼。

　　阿妩红了脸，似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杨行宣轻咳一声道：“诸位，饮酒、饮酒。”

　　他们朗声大笑，拍着大腿，说他这位十一郎，还会害羞。

　　清润的琴声与婉转的琵琶小调响起时，他们的声音渐渐不明晰，舞姬们的裙摆曳地，脚踝的铃铛簇簇响起。

　　她们脚下翩然，仿若踩在云朵之上，眉间一点朱砂，恍若菩萨落于尘世，惹得对面的人，纷纷挪不开眼，看呆了一般。

　　舞姬们轻盈转身，隔着好远，岁岁望见岸上亭中，一袭白衣的谢长辞。

　　灯火映在她的眼中，眸中光亮乍起，小郎君没骗她，及笄之日，他真的来了！

　　她眉眼间的笑意，也被对面之人看得一清二楚。

　　*
　　澄江如练，月已挂中天。

　　乐声传至岸边，谢长辞紧了紧手中的物件，却心绪繁乱。

　　那画舫之上奢靡华贵，一行客人离去，又有一行达官显贵入船，为首的喝着两个昆仑奴，对他们打骂不止，肆意嘲弄。

　　而对画舫上的舞姬，也多有狎昵，只是到底持着身份，不敢做得太过，亦是得了什么人的吩咐，虽言行轻挑，却也不曾浮浪。

　　“仙人尚且不分贵贱，而世人多以此为束之，真是可悲可叹。”
　　在他身后，有一白胡子仙者，望着画舫的方向道。

　　“是可怜。”谢长辞说。
　　仙人从来都有怜人之心，他收紧手中的东西，倏尔一笑。

　　老仙者上前，侧头问他：“人间走这一趟，你可有想点化之人？”

　　如今天道不稳，莫说人间不太平，就连仙界也陨落了不少仙人。

　　谢长辞沉吟了瞬，老仙者便说：“既有可选之人，当速速择之，速归仙界。”

　　那时，谢长辞想到的是岁岁的那一双眼睛。
　　清澈分明，如夜中的水，山间的白雪。
　　她说，她想成仙。

　　今日是岁岁的生辰，既是生辰，便要行及笄之礼。

　　只是，舞姬的及笄礼，自然比不得长安寻常人家的姑娘。

　　在送走了最后一行客人时，阿娘带着姐姐们围在她身边，为她妆点，抹去她额间点着的朱砂，在上面为她贴上一枚桂花钿。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阿娘说：“你素来欢喜李太白的诗，此言赠你，愿你能如南山之桂，不争桃李芬芳。”

　　阿娘为她簪上簪子，便算礼成，虽则简单，却也是阿娘与姐姐们的心意，岁岁很是欢喜。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与阿娘、姐姐们，看着眉间那一枚花钿，认真点头。
　　“嗯，岁岁会的。”

　　愿我岁岁今世可守住想护住的人，愿画舫之上，人人安康，愿长安，万世无忧。

　　那一天，岁岁穿着姐姐们送她的衣裳，别着阿娘赠予的簪子，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画舫的甲板。

　　白衣的仙者便从天而降，他发上的银色发带飘摇，如玉的面容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长辞落在甲板上，便从袖中拿出一个方木盒子，盒身漆黑，也无花纹，极为简单。

　　“这是什么？”岁岁不解其意。
　　他道：“送给岁岁姑娘的及笄之礼。”

　　岁岁眼睛一亮，心中欢喜，也有些好奇，那盒子一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对通体碧绿晶莹的耳坠子。
　　同盒子一样，是个极简单的样式，却又十分圆润可爱。

　　岁岁拿过耳坠子，摆在耳垂的位置，抬眸望着谢长辞，问：“小郎君，好看吗？”

　　莹澈的月毫不吝惜地将光晕笼在那坠子上，她眼中的光亮与泛起波光的湖色相映，有着不可言说的美。
　　谢长辞点头：“嗯，很好看。”

　　想起老仙师所言，谢长辞看着眼前这个要点化的姑娘，他敛了神色，郑重道：“岁岁姑娘，可当真要成仙？”

　　“姑娘当知，若是成仙，此后漫漫长路空廓寂寥，你所爱的那些人，也会先你离开，往后，唯有你一人。”

　　岁岁很认真地听了，却还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嗯，我要成仙！”

　　那时的岁岁，天真地以为，成了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却不会想到，她的生命变长了，而她的悲伤……也变得格外绵长。

　　而此时，她迎着夜晚的风，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长辞，看着他雪袖一挥，从她额前抚过，似有一道金光映入她的灵台。

　　她听到谢长辞说：“既如此，许你成仙，日后便唤你‘岁宁仙子’。”

　　“岁宁二字，取‘岁岁无忧，时时安宁’之意。”
　　愿你——岁岁无忧，时时安宁。